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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元年，九月二十，戌時。
汴京，樞密院。
今夜的值房燈火通明。
嶽珂坐在案前，麵前堆著三份剛送來的急報。第一份是從大同來的，辛棄疾的親筆——張安國隨使團已過太原，三日後抵汴京。第二份是從興元府來的，韓彥直的密信——蒙古使團沿途行蹤，事無钜細，一一在冊。第三份——
第三份的封皮上，蓋著一個嶽珂從未見過的印。
不是樞密院的印，不是邊關各州的印。
是大理寺的印。
嶽珂拆開那封信。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值房。
“備馬——去鎮國公府！”
亥時。
鎮國公府。
嶽雲剛剛送走陸遊，正在書房裡看那份從大同來的急報。辛棄疾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在驛館裡偷偷寫的。信中隻有幾句話：
“張安國每日與使團正使密談。談的內容不得而知，但末將發現，他隨身帶的那本冊子，越來越厚。”
嶽雲的眉頭微微皺起。
越來越厚。
每到一個地方，就記一筆。
記的是什麼？
他正要細想，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國公，嶽帥來了。”
嶽雲抬起頭。
門推開，嶽珂大步走進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
“父親。”他把那封蓋著大理寺印的信遞過來，“出事了。”
嶽雲接過。
展開。
信很短。
“大理國近日異動。西南邊報：大理王段智興遣使往蒲甘，又遣使往真臘。其使臣過宋境時，言行詭秘，似有所圖。另，大理邊軍有調動跡象，方向不明。特此密報。”
嶽雲看完了。
他把信放在案上。
沉默了很久。
嶽珂忍不住開口：“父親，大理國這是……”
“不急。”嶽雲打斷他。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
圖上，大宋的疆域從東海一直延伸到西南。大理國在圖的左下角，與宋的廣南西路、潼川府路接壤。更西邊，是蒲甘。更南邊，是真臘。
他的手指落在大理國的位置。
“大理王段智興。”他緩緩道，“這個人，本王知道一些。”
嶽珂等著。
嶽雲道：“他父親段正興，是個安分守己的。他在位這二十年，一直與宋保持朝貢關係，從不生事。”
他頓了頓：
“但現在，他同時派使臣去蒲甘和真臘。”
“蒲甘在西，真臘在南。”
“這兩個方向，都不是大宋。”
嶽珂的眉頭皺起來。
“父親的意思是……他不是衝咱們來的？”
嶽雲搖了搖頭。
“不一定。”
他轉過身，望著嶽珂：
“蒲甘和真臘，都是大理的鄰國。大理若想擴張，隻有三條路——北邊是大宋，打不動。東邊也是大宋，更打不動。西邊和南邊，是蒲甘和真臘。”
“他派使臣去這兩個地方，隻有兩種可能。”
嶽珂道：“哪兩種？”
“第一種，是結盟。”
“第二種，是先穩住他們，然後——”
他冇有說下去。
嶽珂的瞳孔微微收緊。
“然後……打我們？”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幅輿圖。
望著那個小小的、偏安一隅的大理國。
子時。
書房裡的燭火跳了跳。
嶽雲重新坐回案前。
嶽珂坐在他對麵。
“父親。”嶽珂開口，“大理的事，要不要明日早朝就提？”
嶽雲搖了搖頭。
“暫時不要。”
嶽珂怔了怔。
“為什麼？”
嶽雲道：“蒙古使團三日後就到。這個時候提大理的事，朝堂上隻會亂。”
他頓了頓：
“一亂，就容易出錯。”
嶽珂沉默了一瞬。
“父親說得是。”
嶽雲望著他。
“你方纔說，辛棄疾的信裡提到，張安國那本冊子越來越厚。”
嶽珂點頭。
“是。”
嶽雲想了想。
“你讓人傳話給辛棄疾——讓他繼續盯著，但不要輕舉妄動。”
“等使團到了汴京，一切按原定計劃。”
嶽珂道：“原定計劃——示弱？”
嶽雲點了點頭。
“示弱。”
“讓張安國以為大宋什麼都不知道。”
“讓他放心大膽地記。”
“讓他回去告訴成吉思汗——大宋不足為懼。”
他頓了頓：
“至於大理那邊……”
他沉吟了一下。
“先派幾個人過去，暗中查探。”
“查清楚他到底想乾什麼。”
“查清楚了，再做打算。”
嶽珂站起身。
“兒這就去安排。”
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父親。”他回過頭，“如果有人提議，趁使團在汴京的時候，暗殺張安國——您怎麼看？”
嶽雲望著他。
“你覺得呢？”
嶽珂沉默了一瞬。
“兒覺得……不妥。”
“暗殺他，等於告訴蒙古人——大宋什麼都知道。大宋根本冇有示弱。”
“那咱們這盤棋，就全輸了。”
嶽雲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頓了頓：
“但朝堂上，不一定人人都這麼想。”
嶽珂的臉色變了變。
“父親的意思是……”
嶽雲站起身。
“明天，會有人提的。”
“而且不止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到時候，你要做的，不是讚同，也不是反對。”
嶽珂道：“那是什麼？”
嶽雲冇有回頭。
“是讓他們把話說完。”
“說完之後——”
他頓了頓：
“本王來說。”
翌日，九月二十一，辰時。
垂拱殿早朝。
今日的朝會，與往日不同。
孝宗剛在禦座坐定，謝克家就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孝宗望著他。
“謝卿請講。”
謝克家抬起頭。
“臣要參的，是張安國。”
殿中靜了一瞬。
謝克家繼續道：“此賊叛宋投蒙，賣國求榮，死不足惜。如今他竟敢隨蒙古使團入我汴京，堂而皇之，招搖過市——臣以為，這是對我大宋的羞辱！”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若任由他大搖大擺走進汴京，再大搖大擺走出去，我大宋顏麵何存？我大宋國威何在？”
殿中開始有人附和。
“謝諫議說得對！”
“此賊必須嚴懲！”
“不能讓他活著回去！”
謝克家轉向禦座，深深叩首。
“陛下，臣請旨——待蒙古使團入京之日，即刻拿下張安國，明正典刑！”
殿中響起一片附和聲。
孝宗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向嶽雲。
嶽雲靜靜立在班列中，一動不動。
又一個言官出列。
是右諫議大夫王淮。
“臣附議謝諫議。張安國不除，大宋永無寧日。”
又一個。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殿中，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
有人慷慨激昂，有人義憤填膺，有人痛心疾首。
嶽雲依然冇有說話。
他隻是聽著。
等到附和的聲音漸漸平息，他才緩緩出列。
殿中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嶽雲走到禦階前。
“陛下。”他開口。
孝宗道：“嶽卿有何見解？”
嶽雲轉過身，麵向那些慷慨激昂的言官。
“諸位方纔說的話，本王都聽見了。”
他頓了頓：
“本王想問諸位一句——”
“殺了張安國之後呢？”
殿中靜了一瞬。
謝克家道：“殺了就殺了，還能如何？”
嶽雲望著他。
“殺了張安國，就是殺蒙古使團的人。”
“殺蒙古使團的人，就是向成吉思汗宣戰。”
“諸位可知道，成吉思汗有多少兵馬？”
冇有人回答。
嶽雲自己答了：
“至少三十萬。”
“這三十萬人，現在在西邊打仗。一時半會顧不上東邊。”
“但殺了張安國，他們就會放下西邊的仗，先來打東邊。”
他頓了頓：
“諸位可知道，大宋現在有多少兵馬可以迎戰？”
還是冇有人回答。
嶽雲道：“樞密院的賬，本王看過。能打的，不到十五萬。”
“十五萬對三十萬，諸位誰有把握必勝？”
殿中死寂。
謝克家的臉色變了。
王淮的臉色也變了。
嶽雲繼續說：
“更何況，朝鮮一役，國庫已經空了。錢端禮為了湊那四十萬貫，把臨安城的商號都跑遍了。諸位若是不信，可以問問錢侍郎。”
錢端禮站在班列中，臉色鐵青。
他冇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已經回答了所有問題。
嶽雲望著那些言官。
“諸位為國除奸的心，本王明白。”
“但國事，不是隻憑一腔熱血就能辦成的。”
“殺了張安國，大宋能得什麼？”
“一個叛徒的頭顱。”
“但會失去什麼？”
他頓了頓：
“會失去三年時間。”
“三年後，蒙古來的時候，大宋還冇有準備好。”
“到那時候，死的人，就不是一個張安國了。”
殿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
他的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國公的意思是……就這麼放他走？”
嶽雲搖了搖頭。
“不是放他走。”
“是讓他走。”
謝克家怔住。
嶽雲道：“讓他走，讓他回去，讓他告訴成吉思汗——大宋不足為懼。”
“成吉思汗會信。”
“他信了，就會放心大膽地繼續西征。”
“西征至少要三年。”
“三年後，他再回頭東顧——”
他望著謝克家：
“那時候的大宋，已經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謝克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去。
“臣……明白了。”
王淮也跪下去。
一個接一個，那些慷慨激昂的言官，全都跪下去。
嶽雲轉過身，麵向禦座。
“陛下。”他說，“臣請旨——按原定計劃行事。”
孝宗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郾城大營外，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情景。
那時候他才十六歲。
那時候他已經知道，仗，不是隻靠熱血就能打贏的。
“準。”孝宗說。
午時。
散朝。
嶽雲走出垂拱殿時，謝克家追了上來。
“國公。”
嶽雲停步。
謝克家站在他麵前。
他的眼眶有些紅。
“臣……”他的聲音沙啞，“臣方纔，差點誤了大事。”
嶽雲望著他。
“謝諫議。”他說，“你不是誤事。”
“你是儘忠。”
謝克家怔住。
嶽雲道：“你想殺張安國，是因為你恨他。”
“恨賣國賊，是人之常情。”
“但國事，不能隻憑常情。”
他頓了頓：
“你方纔在殿上說的話，本王都聽見了。”
“那些話，是真心的。”
“本王替大宋，謝你這份真心。”
謝克家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深深一揖。
嶽雲還禮。
然後他轉身，向宮門外走去。
謝克家望著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四個月前，自己跪在延和殿的地磚上，反對援朝。
那時候，他以為嶽雲是錯的。
後來他知道，自己錯了。
今天，他又差點錯了。
他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那背影，很蒼老。
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申時。
鎮國公府。
嶽雲剛進書房，周長林就迎上來。
“國公，大理那邊有訊息了。”
嶽雲接過密報。
展開。
密報上隻有幾句話：
“大理王段智興遣使蒲甘、真臘，意在聯兵抗蒙。蒙古西征，已破花剌子模，兵鋒直指印度。大理震恐，恐蒙古南下，故求結鄰自保。”
嶽雲看完了。
他把密報折起。
沉默了很久。
周長林忍不住問：“國公，大理這是……”
“怕了。”嶽雲說。
周長林怔住。
嶽雲走到窗邊。
“蒙古打花剌子模，大理離花剌子模十萬八千裡。”
“但他們怕。”
“因為蒙古打得太快了。”
“快到大理覺得，下一個可能就是自己。”
他頓了頓：
“所以他想聯合蒲甘、真臘，自保。”
周長林道：“那……咱們怎麼辦？”
嶽雲沉默了一瞬。
“暫時不管。”
周長林怔住。
“不管？”
嶽雲轉過身。
“蒙古使團三日後就到。張安國還在路上。北邊的事還冇完。”
他望著周長林：
“大理那邊，讓他們先怕著。”
“等北邊的事定了，再騰出手來處理西南。”
周長林跪下。
“末將領命。”
嶽雲走到案前。
提起筆。
鋪開一張白紙。
寫道：
“大理之事，暫緩。繼續查探，勿驚勿擾。待蒙古使團事畢，再議。”
他把信箋折起。
遞給周長林。
“送樞密院。”
周長林接過。
他看見國公的眼睛。
那雙六十七歲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疲憊。
是那種剛處理完一件事、又要處理下一件事的光。
他跪下。
“末將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