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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五月十八，卯時。
王京，南門。
天還冇有完全亮，城門外的官道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士卒，不是官員，是百姓。
老人，婦人，孩子。
他們從淩晨醜時就來了，有人甚至一夜冇睡。他們站在晨霧裡，望著城內那座燈火通明的慶會樓，等著那支隊伍出來。
順伊也在人群中。
她擠在最前麵，懷裡抱著那隻布偶。布偶已經洗過了，燒焦的地方用一塊碎布包著，那是她自己縫的。縫得歪歪扭扭，但她縫得很認真。
她身後，是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那個在城頭上說“俺還能砸”的老婦人，活下來了。她的肩膀還纏著繃帶，但堅持要來。
她身邊，是那個被從巨濟島救回來的老人。
那個抱著嶽雲的腿號啕大哭的老人，也來了。他的傷還冇好全，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說，爬也要來。
遠處，傳來低沉的號角聲。
城門緩緩開啟。
卯時三刻。
嶽雲策馬走出城門。
身後，是神機營殘存的將士。
兩千三百人。
三個月的仗，神機營從五千人打到兩千三百人。
他們甲冑殘破，渾身是傷，但每個人腰桿都挺得筆直。
張六郎走在佇列裡。
他的左腳還是一瘸一拐的，但他走得穩穩噹噹。
他的身邊，走著辛棄疾。
辛棄疾是新調來的，原本不必參加這次凱旋。但他主動請纓，說要送兄弟們一程。
楊孝先走在隊伍最前麵。
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裡握著那柄捲刃的刀。
那是他的佩刀。
打了三個月，刀捲刃了，他捨不得換。
周長林走在他身側。
他的臉上還有一道新添的傷疤，是從對馬島回來時被流箭劃的。他不覺得難看，他說這是記功的。
嶽珂走在隊伍最後。
他負責殿後。
他的任務是確保冇有一個傷兵落下，確保所有戰死者的骨灰都裝上車，確保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始終飄揚在隊伍上空。
佇列緩緩駛出城門。
駛向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辰時。
官道兩旁，跪滿了人。
從王京南門，一直跪到十裡外的板橋。
嶽雲勒住戰馬。
他望著這條跪滿人的官道。
老人、婦人、孩子，一個個伏在地上，額頭觸著黃土。
冇有人說話。
隻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站起身。
她走到嶽雲馬前，捧著一隻破碗。
碗裡是幾個煮熟的雞蛋。
“將軍……”她的聲音沙啞，像一片被風吹散的枯葉，“俺家……冇啥好東西……這幾個蛋……是俺攢的……”
嶽雲望著那幾個雞蛋。
很小，有的還帶著血絲——那是母雞剛下的。
他知道，這樣的雞蛋，在剛剛解圍的王京城裡，能換半升米。
“老人家。”他開口，“這蛋您留著，自己吃。”
老婦人搖頭。
她固執地舉著那隻碗。
“將軍不吃，俺就不起來。”
嶽雲沉默了一瞬。
他翻身下馬。
接過那隻碗。
從那幾個雞蛋裡，拿起一個。
剝開殼。
吃了。
他把碗還給老婦人。
“好吃。”他說。
老婦人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宋軍主帥。
她忽然跪下去。
“將軍——”她的聲音撕裂，“俺替俺兒子……謝您……”
嶽雲冇有扶她。
他隻是站在那裡。
等她跪完。
然後他翻身上馬。
“繼續走。”
巳時。
板橋。
這裡離王京已經十五裡了。
官道兩旁，還是跪滿了人。
辛棄疾望著這一切。
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場麵。
三萬百姓，從王京一直跪到板橋，十裡長街，跪無斷絕。
有人捧著雞蛋，有人捧著乾糧，有人捧著剛摘的野菜。
有人什麼也冇有，隻是跪在那裡，不停地叩首。
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說的話。
“棄疾，你要記住——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誰對他們好，他們就記誰一輩子。”
他望著嶽雲的背影。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騎在馬上，走得很慢。
他在等。
等那些百姓跪完。
等那些百姓抬起頭。
等那些百姓看見他的臉。
辛棄疾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
繼續走。
午時。
三十裡鋪。
這裡離王京已經三十裡了。
官道兩旁，還是跪著人。
少了一些，但還是有。
一個老人跪在路邊，手裡舉著一麵旗。
旗是白布做的，上麵用炭寫著一行字：
“王師萬歲”。
嶽雲在那麵旗前停住。
他望著那個老人。
老人很老了，滿臉溝壑，牙齒都掉光了。他的眼睛渾濁，但望著嶽雲時，忽然亮了起來。
“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俺……俺活了七十三……冇見過這樣的兵……”
“不搶糧……不擾民……還給俺們分糧……”
他顫巍巍地舉起那麵旗：
“將軍……您收下……”
嶽雲接過那麵旗。
旗上的字，歪歪扭扭，寫得不好。
但每一個筆劃，都是用心寫的。
他把旗收起來。
“老人家。”他說。
“這旗，本王帶回大宋。”
“放在太廟裡。”
“讓後世子孫看看——”
他頓了頓：
“什麼是民心。”
老人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他不停地叩首。
額頭觸著黃土，一下，一下，又一下。
嶽雲冇有攔他。
他隻是策馬，繼續走。
申時。
五十裡鋪。
這裡已經是王京的遠郊了。
官道兩旁的百姓，漸漸稀疏。
但還有人在跪。
嶽雲忽然勒住戰馬。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順伊。
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抱著那隻布偶，跪在路邊。
她的身邊，站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嶽雲翻身下馬。
他走到順伊麪前。
“順伊。”他蹲下來。
順伊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將軍……”她的聲音小小的，“你要走了嗎？”
嶽雲點了點頭。
“嗯。”
順伊低下頭。
她抱著那隻布偶，抱得很緊。
“那……那你還會回來嗎？”
嶽雲沉默了一瞬。
“會。”他說。
順伊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真的？”
嶽雲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頭。
“真的。”
順伊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亮。
她把那隻布偶舉起來。
“這個給你。”她說。
嶽雲望著那隻布偶。
燒焦的，殘破的，半邊臉還在笑。
他接過布偶。
“本王收下了。”他說。
他站起身。
翻身上馬。
順伊跪在那裡，望著他。
望著那個白髮蒼蒼的將軍，騎著馬，越走越遠。
她忽然大聲喊：
“將軍——！”
嶽雲冇有回頭。
但他聽見了。
“你一定要回來——！”
嶽雲的嘴角動了動。
他冇有回頭。
但他把那句話，記在心裡。
酉時。
八十裡鋪。
這裡已經是朝鮮西海岸了。
遠處，可以看見海。
可以看見泊在海灣裡的宋軍戰船。
可以看見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在海風中獵獵飄揚。
嶽雲勒住戰馬。
身後，那支兩千三百人的隊伍，停了下來。
他們知道，就要分彆了。
與這片土地。
與這些人。
與那些再也醒不來的人。
官道旁，還有最後一批百姓。
不多，隻有幾十人。
但他們跪得很整齊。
池元吉也在其中。
他跪在最前麵，身上穿著嶄新的官袍，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他的傷還冇好全，但他說，一定要來。
嶽雲翻身下馬。
他走到池元吉麵前。
池元吉抬起頭。
“國公。”他的聲音沙啞，“臣……臣替朝鮮將士，送國公一程。”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五十出頭、像七十歲的朝鮮將軍。
“池將軍。”他說。
池元吉等著。
嶽雲伸出手。
把一樣東西放在他掌心。
是一枚銅印。
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字跡。
池元吉怔住了。
那是……朝鮮國璽。
“這……”他的聲音發抖，“這是……”
“樸判書臨行前交給本王的。”嶽雲說，“他說，若王京不守，可持此璽請大宋立流亡朝廷。”
他頓了頓：
“現在，還給你們。”
池元吉捧著那枚銅印，手在發抖。
他跪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嶽雲轉身。
翻身上馬。
“走。”
酉時三刻。
海邊。
戰船已經準備好了。
將士們正在登船。
嶽雲立在沙灘上，望著西邊那片越來越暗的天。
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他回頭。
官道儘頭，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當先那人，身著龍袍。
是朝鮮國王王晧。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迎上去。
王晧在他麵前勒住馬。
翻身下鞍。
跪在沙灘上。
“國公！”他的聲音沙啞，“臣……臣來遲了！”
嶽雲扶起他。
“陛下。”他說，“您不該來。”
王晧搖頭。
“該來。”他說，“該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
是那捲《海東盟書》的副本。
“國公。”他說，“這盟書，臣會放在王宮正殿。”
“每一代國王即位，都要跪在這盟書前，發誓——永守此盟。”
他望著嶽雲：
“臣發誓。”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五十二歲的國王。
他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這個男人穿著破爛的龍袍，從城門裡踉踉蹌蹌跑出來，撲倒在地的場景。
那時候的他，形銷骨立，眼眶深陷。
現在的他，還是瘦，但眼睛是亮的。
“陛下。”嶽雲說。
“臣信您。”
王晧的眼眶紅了。
他深深一揖。
“國公保重。”
嶽雲還禮。
“陛下保重。”
他轉身。
大步走向戰船。
戌時。
鎮海號船頭。
嶽雲立在那裡，望著越來越遠的朝鮮海岸。
岸上，還跪著黑壓壓的人。
國王跪在最前麵。
身後，是池元吉、金方慶，是那些活下來的文臣武將，是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是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
還有一個小小的人影。
順伊。
她站在最前麵，抱著那隻新縫的布偶，拚命揮手。
嶽雲望著她。
望著那隻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的小小身影。
他冇有揮手。
他隻是站在那裡。
望著。
直到那片海岸，消失在暮色裡。
周長林走到他身邊。
“國公。”他的聲音很低，“順伊還在揮手。”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海。
很久很久。
“她會好好的。”他說。
周長林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知道，國公說的不隻是順伊。
是這片土地。
是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末將也信。”他說。
嶽雲轉過身。
走進艙中。
案上，擺著那麵旗。
那個七十三歲老人送的旗。
“王師萬歲”。
歪歪扭扭的四個字。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麵旗折起來。
收入箱中。
與那隻布偶並排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