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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五月十五，辰時。
王京，慶會樓。
今日的慶會樓與往日不同。
樓外張燈結綵，樓內鋪陳一新。燒燬的半邊屋簷早已修繕完畢，燻黑的牆麵被粉刷得潔白。畫棟雕梁重新描金繪彩，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這是王京解圍以來，慶會樓第一次以如此隆重的麵目示人。
因為今日，有一件大事要辦。
嶽雲立在樓前，望著這座煥然一新的建築。
他想起一個月前，第一次走進這裡時，樓裡還瀰漫著焦糊的氣味，滿地的瓦礫還冇有清理乾淨。朝鮮國王王晧坐在殘破的禦座上，形銷骨立，眼睛卻亮得灼人。
一個月後，這裡變了。
就像這座城。
就像這個國家。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嶽珂。
“父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朝鮮國王陛下已到。池將軍、金參判、各道觀察使，都已入座。”
嶽雲點了點頭。
“辛棄疾呢？”
“在樓下候著。他說，想親眼看看今日的盟約。”
嶽雲嘴角動了動。
“讓他上來。”
辰時三刻。
慶會樓正殿。
殿中設兩席。
東席，是朝鮮國王王晧。
西席，是大宋鎮國公嶽雲。
兩側，分坐著朝鮮的文臣武將——池元吉、金方慶，以及從各道趕來的觀察使、兵馬使。
嶽珂、楊孝先、周長林、辛棄疾四人，立在嶽雲身後。
殿中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王晧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央，向嶽雲深深一揖。
“鎮國公。”
嶽雲起身還禮。
“陛下。”
王晧望著他。
“今日請國公來，隻為一件大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
黃綾上，用金線繡著四個大字：
“海東盟書”。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捲黃綾上。
王晧展開盟書。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隆興二十二年，夏五月望日。大宋、朝鮮，會於王京，立此盟誓。”
“倭寇之禍，兩國同仇。朝鮮被難，大宋來援。將士浴血，百姓死傷。此仇此恩，刻骨銘心。”
“今倭寇已平，海氛已靖。然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兩國共議，立約三條，永為海誓。”
他頓了頓，繼續念道：
“第一條，聯防海疆。自今以往，朝鮮西海岸、大宋東海岸，凡有海防要地，兩國共設哨卡，互通烽燧。倭寇若來，一處有警，處處皆知。兩國水師，可互相馳援，不得推諉。”
“第二條，互通情報。凡倭國動靜、海盜行蹤、海商異動，兩國市舶司、海防司，每月互換塘報一次。若有緊急，隨時通報，不得延誤。”
“第三條，共禦外侮。倭寇若再犯朝鮮，大宋必出兵援之。倭寇若犯大宋海疆，朝鮮必傾力助之。兩國一體，休慼與共。”
“此盟既立，天地共鑒。如有違者，神人不容。”
王晧唸完，將盟書高高舉起。
“鎮國公，請。”
嶽雲起身。
他走到殿中央，接過那捲黃綾。
他從袖中取出大宋皇帝禦寶——那是孝宗臨行前交給他的，專為簽署盟約之用。
禦寶落下。
硃紅的印痕，烙在黃綾之上。
王晧也取出朝鮮國璽。
同樣落下。
兩國之印，並排而立。
殿中，所有人同時跪地。
“恭祝大宋、朝鮮，永結盟好——！”
聲音震天，從殿中傳出去，傳遍整座王京。
王晧的眼眶紅了。
他望著嶽雲。
“國公。”他的聲音沙啞，“臣……臣替朝鮮，謝國公。”
他跪下去。
嶽雲一把扶住他。
“陛下。”他說。
“臣不是替大宋來施恩的。”
他頓了頓：
“臣是替那些戰死的人，來簽這個字的。”
王晧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池元吉對他說的那番話。
“陛下，國公在巨濟島的山穀裡，跪過一個老婦人。那老婦人的兒子和孫子，都死在倭寇手裡。國公跪在她麵前說——打完倭寇，再來跪你。”
他當時不懂。
此刻他懂了。
嶽雲跪的，不是那一個老婦人。
是千千萬萬個失去親人的人。
他簽的這個字，不是替大宋簽的。
是替那些戰死的人簽的。
王晧握住嶽雲的手。
兩隻手，一隻是六十七歲老帥的手，一隻是五十二歲國王的手。
握在一起。
殿中，所有人望著這一幕。
冇有人說話。
隻有從窗外湧進來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午時。
慶會樓外。
盟書已封存，送往臨安和朝鮮王宮存檔。
嶽雲立在樓外的石階上，望著那些漸漸散去的人群。
辛棄疾走到他身邊。
“國公。”他的聲音很低，“末將有一事不明。”
嶽雲望著他。
“講。”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這盟約……是平等的嗎？”
嶽雲冇有說話。
辛棄疾繼續說：
“末將讀史書，自古中原與藩屬立約，從來都是藩屬朝貢、中原賜封。但這盟約裡，冇有朝貢，冇有賜封。”
“隻有聯防，互通，共禦。”
“這是……平等的。”
他抬起頭，望著嶽雲：
“國公，末將想問——這是您的主意，還是陛下的主意？”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出頭、剛剛從大頭兵升為副指揮使的年輕人。
“你覺得呢？”
辛棄疾想了想。
“末將猜，是國公的主意。”
嶽雲嘴角動了動。
“為什麼？”
辛棄疾道：“因為末將在軍中這些日子，見國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平等’的。”
“給朝鮮百姓分糧，不因為是朝鮮人就少給。”
“給戰死將士立碑，不分宋人朝鮮人，葬在一起。”
“對日本使者，不因為他們是敗軍之將就羞辱。”
他頓了頓：
“末將覺得，國公心裡，有一座天平。”
嶽雲望著他。
很久很久。
“你祖父讓你南歸報國，”他開口，“報的是什麼國？”
辛棄疾怔了怔。
“報……大宋。”
“大宋是什麼？”
辛棄疾答不上來。
嶽雲望著遠處那片正在恢複生機的王京城。
“大宋，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堵牆，不是一道聖旨。”
“大宋是——”
他頓了頓：
“是那些和你一起打仗的人。”
“是那些死在淮河邊上的兄弟。”
“是那些跪在廢墟裡刨東西的百姓。”
“是那個送本王布偶的小女孩。”
他轉過身，望著辛棄疾：
“大宋是這些人。”
“朝鮮也是這些人。”
“所以，平等。”
辛棄疾跪下去。
“末將……受教了。”
嶽雲冇有扶他。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
申時。
神機營駐地。
楊孝先正在清點新到的火器。
這是從明州運來的第二批補給。一百二十門連珠銃，三千斤火藥，五百枚轟天雷。
周長林在一旁幫忙。
辛棄疾從慶會樓回來，徑直走進帳中。
“楊將軍。”他抱拳。
楊孝先抬起頭。
“盟約簽完了？”
“是。”
楊孝先點了點頭。
“簽完就好。”他說，“接下來，有得忙了。”
辛棄疾怔了怔。
楊孝先指著那堆火器：
“對馬島要駐軍，琉球要設防，朝鮮西海岸要建哨卡——每一處都要火器，每一處都要人。”
他望著辛棄疾：
“你帶的那批新兵，練得怎麼樣了？”
辛棄疾挺直腰桿。
“回將軍，日夜操練，不敢懈怠。”
楊孝先拍了拍他的肩。
“好。”他說。
“過幾日，你帶他們去對馬島。”
“讓他們見識見識，真正的海防是什麼樣。”
辛棄疾跪下。
“末將領命。”
酉時。
慶會樓。
嶽雲獨自坐在案前。
案上擺著那捲《海東盟書》的副本。
他已經看了很多遍。
每一個字，都是他親自斟酌的。
“聯防海疆”，“互通情報”，“共禦外侮”。
冇有居高臨下，冇有恩賜施捨。
隻有兩個字：
平等。
他提起筆，在盟書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隆興二十二年五月十五，大宋鎮國公嶽雲，與朝鮮國王王晧，盟於王京。兩國一體，休慼與共。後世子孫，永守此誓。”
他擱筆。
把盟書輕輕折起。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
金紅色的光灑進來，落在案上，落在他花白的鬢髮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西邊那片天。
那裡有臨安。
那裡有孝宗。
那裡有無數等著他回去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長林。”
周長林推門進來。
“在。”
“順伊今天來過嗎？”
周長林怔了怔。
“回國公，冇有。要不要末將去找她？”
嶽雲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那隻布偶。
燒得隻剩半邊臉，還在笑。
“把這個送去給她。”他說。
“告訴她——盟約簽了。以後不會再有人來搶她的炊餅了。”
周長林接過布偶。
他的手有些發抖。
“末將……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
“等等。”
周長林停住。
嶽雲望著他。
“告訴她，本王明日要去琉球了。”
“等回來，再來看她。”
周長林點頭。
他推開門，大步走進暮色裡。
嶽雲立在窗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望著那隻布偶在他手中輕輕晃盪。
望著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笑。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