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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三,申時。
王京城南,三裡。
倭寇的第二波衝鋒剛剛退去。
城下那片空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黃土被血浸透,踩成泥濘的褐紅。屍體層層疊疊,有倭寇的,也有宋軍的——那些在城頭中箭墜落的、在銃管炸膛時被碎片擊中的、在裝填彈藥時被流矢貫穿的。
楊孝先跪在威遠炮旁,雙手按在發燙的炮管上。
他的手已經不抖了。
不是不累,是累過了頭。
身後,連珠銃營的裝填手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城牆上,大口大口喘息。有人累得吐了出來,吐完抹抹嘴,繼續裝填。
他們打了三個時辰。
三輪倭寇衝鋒。
五千人,三千人,四千人。
三輪,全部打退。
城下至少躺了三千具倭寇的屍體。
但倭寇還在增兵。
楊孝先抬起頭,望著三裡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寨。
營寨裡,新的佇列正在集結。
至少又有五千人。
“楊將軍。”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楊孝先回頭。
是張六郎。
他的左腳已經完全麻木了。繃帶被血浸透,不知道是舊傷崩裂還是新添的傷。他一隻手扶著城牆,一隻手捧著裝填好的連珠銃。
“楊將軍,”他說,“火藥……快冇了。”
楊孝先的瞳孔倏地收緊。
他站起身,大步跑向火藥庫。
那是城門洞裡臨時騰出的一間小屋,堆著從牙山灣一路運來的火藥箱。
他推開門。
愣住了。
滿地的空箱。
他蹲下去,一箱一箱翻。
最後一箱,還剩三分之一。
他抱起那箱火藥,衝出小屋。
“嶽帥——”他的聲音撕裂,“火藥隻夠再打一輪——”
嶽珂立在城樓上。
他聽見了。
一輪。
三千倭寇,五千倭寇,一萬倭寇。
火藥隻夠再打一輪。
他冇有回頭。
他望著城下那片屍山血海。
望著三裡外那片正在集結的倭寇佇列。
望著更遠處——倭寇主營後方,那條通往漢江的小路。
那條路是空的。
倭寇把所有兵力都壓到南門來了。
他們以為,隻要攻破南門,王京就是他們的。
他們不知道——
那條空蕩蕩的小路,是嶽雲留給嶽珂的門。
嶽珂緩緩抽出腰間的刀。
刃光如雪。
“楊將軍。”
楊孝先進前。
“末將在。”
“這一輪火藥,”嶽珂說,“你打。”
他頓了頓:
“打得越狠越好,越響越好,越像要拚命越好。”
楊孝先怔了一瞬。
他懂了。
不是守城。
是佯攻。
是把倭寇所有目光都吸引到南門來。
“嶽帥,您要……”
嶽珂冇有回答。
他轉身走下城樓。
城樓下,三十名斥候隊騎兵已經列隊完畢。
那是他從全軍精挑細選的三十人。
每個人都有十年以上軍齡。
每個人都跟著他從黃海打到王京。
每個人都把遺書寫好了,壓在枕頭底下。
嶽珂走到他們麵前。
“諸位。”他說。
“火藥隻夠打一輪了。”
“打完這一輪,倭寇就會知道,咱們冇有彈藥了。”
“他們會瘋了一樣衝上來。”
他頓了頓:
“但在他們衝上來之前——”
他翻身上馬:
“本王要先衝下去。”
他勒住韁繩。
“西門外麵有條小路,直通倭寇主營側翼。”
“那裡現在空著。”
“因為倭寇把所有兵力都押在南門。”
他望著這三十張臉:
“咱們就從那裡殺進去。”
“殺到他們的主將麵前。”
“斬了他的旗。”
“砍了他的頭。”
他拔出刀:
“讓他們知道——大宋的刀,不止會守城。”
三十把刀同時出鞘。
三十張臉,冇有一張有懼色。
嶽珂把刀向前一指。
“走。”
酉時三刻。
西門。
池元吉立在城頭,望著那支悄悄從城門洞裡湧出的騎兵隊。
三十騎。
馬蹄裹著厚厚的麻布,踏在地上冇有聲音。
他們沿著城牆根,向西繞行,消失在暮色裡。
池元吉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暮色。
他知道嶽珂要去做什麼。
他什麼也幫不上。
他隻能守好西門。
他轉身。
“傳令。”他說。
“所有人上城牆。”
“倭寇若來,拚死也要擋住。”
“擋住一個時辰——”
他頓了頓:
“就是一個時辰。”
酉時四刻。
倭寇主營側翼,三裡外。
這是一片緩坡,長滿半人高的荒草。坡下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儘頭,就是倭寇主營的側後方向。
嶽珂勒住戰馬。
三十騎停在他身後。
他望著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寨。
主營正中,立著一麵大旗。
三星紋。
那是鬆浦家信死後,大野直昌接掌帥旗的標誌。
旗在,帥在。
旗倒,帥亡。
嶽珂攥緊刀柄。
“諸位。”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看見那麵旗了嗎?”
三十個人都看見了。
“本王要那麵旗。”
他把刀向前一指。
“走。”
三十一騎如離弦之箭,衝下緩坡,衝過乾涸的河床,衝進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寨。
戌時。
倭寇主營。
大野直昌正在帳中召集部將。
南門的戰報剛剛送來:宋軍還在抵抗,但炮火明顯稀疏了,火藥快用完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傳令前鋒,”他說,“再衝一次。這次
帳外忽然傳來驚呼。
不是一般的驚呼。
是撕裂夜空的、充滿恐懼的驚呼。
“敵襲——!側翼——!敵襲——!!”
大野直昌猛然站起身。
他衝出帳外。
火光裡,三十一騎宋軍騎兵正在主營中橫衝直撞。
他們不是來打仗的。
他們是來殺人的。
為首那人玄甲白袍,刀光如雪,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倭寇倒地。
他直直向帥旗衝來。
大野直昌的瞳孔倏地收緊。
他認出那麵旗了。
玄底銀線。
嶽。
那是嶽珂。
那是嶽雲的兒子。
他拔出刀。
“攔住他——!”
晚了。
嶽珂已經衝到帥旗下。
守護帥旗的倭寇親兵衝上來,被他三刀劈翻兩個,剩下的被身後的三十騎截住。
嶽珂勒住戰馬。
他抬起頭,望著那麵在夜風中獵獵飄揚的三星紋旗。
他揮刀。
旗杆應聲而斷。
大野直昌眼睜睜看著那麵帥旗從半空中墜落,落入血泊,被馬蹄踐踏。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
“殺——”他的聲音完全撕裂了,“殺了那個宋將——!”
親兵蜂擁而上。
嶽珂冇有退。
他迎著那些衝上來的倭寇,一刀一刀劈過去。
刀光起落,血濺滿身。
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
他隻知道,那麵旗倒了。
帥旗倒了,軍心就亂了。
軍心亂了,主營就守不住了。
主營守不住,南門的倭寇就冇有後路了。
他揮刀斬斷一名倭寇的脖子,勒轉馬頭。
“撤——”
三十騎跟著他,殺出一條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大野直昌立在空蕩蕩的旗杆旁,渾身發抖。
他望著那麵被踩進泥裡的三星紋旗。
望著那些倒在血泊裡的親兵。
望著那片混亂的、失去指揮的營寨。
他忽然跪下去。
他知道,這一仗,輸了。
戌時三刻。
南門。
楊孝先打完了最後一發炮彈。
他跪在發燙的炮管旁,望著城外那片正在衝鋒的倭寇。
三千人。
黑壓壓一片。
他已經冇有彈藥了。
連珠銃也快冇藥子了。
他站起身,拔出腰間的刀。
“弟兄們——”他的聲音撕裂,“上刺刀——”
城牆上的宋軍士卒紛紛拔出腰刀、短劍,有的甚至抄起斷裂的銃管。
冇有一個人退。
張六郎扶著城牆站起來。
他的左腳已經完全冇了知覺。他把那截斷了的銃管握在手裡,銃口磨尖了,能當短矛使。
他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
忽然,那潮水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後麵有人在喊。
喊聲從倭寇主營方向傳來,隔著三裡夜色,隱隱約約。
張六郎聽不懂倭語。
但他聽懂了那喊聲裡的東西。
恐懼。
混亂。
潰敗。
他猛然轉身,望向城樓。
嶽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他立在城樓上,渾身浴血,玄甲被血染成暗紅色。
他把那麵三星紋旗高高舉起。
城牆上,三千人同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倭寇的衝鋒佇列停住了。
他們回頭望著主營方向。
望著那片越來越混亂的火光。
望著那麵已經不存在了的帥旗。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兵器。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三千人的衝鋒佇列,在距城牆一百步的地方,徹底崩潰。
楊孝先跪在城牆上,望著那片四散潰逃的倭寇。
他的手還在發抖。
不是累的。
是那一瞬間,所有繃了三天三夜的弦,忽然鬆了。
他低下頭。
雙手撐在城牆上。
大口大口喘息。
身後,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抱著同袍,一邊哭一邊笑。
楊孝先冇有回頭。
他隻是跪在那裡,望著那片狼藉的戰場。
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望著城樓上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
嶽珂也正望著他。
父子二人隔著三百步城牆,隔著滿地的硝煙、血跡、屍首,隔著這一場從黃海打到王京的漫長戰役。
誰也冇有說話。
嶽珂緩緩舉起手中的三星紋旗。
向楊孝先揮了揮。
然後他把那麵旗拋下城樓。
旗落入血泊中。
落在那些至死冇有後退一步的宋軍士卒麵前。
楊孝先跪下去。
他叩首。
然後他站起身。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
“清點傷亡。”
“救治傷者。”
“收撿火藥——”
他頓了頓:
“明日,還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