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隆興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三,子時。
王京城南門城樓。
嶽珂冇有睡。
他立在南門城樓上,望著三裡外那片黑壓壓的倭寇營寨。
三萬人。
三萬人今夜也冇有睡。
營中火光通明,人影幢幢。馬嘶聲、號令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鳴,隔著三裡夜色傳過來,像遠雷滾過天際。
楊孝先走上城樓。
“嶽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各門都準備好了。”
嶽珂冇有回頭。
“東門呢?”
“東門伏兵已就位。周長林親自帶人,在丘陵後挖了一夜壕溝。”
“西門?”
“池將軍說,西門甕城裡埋了三十桶火藥。倭寇若衝進來,他就點火。”
嶽珂沉默了一瞬。
三十桶火藥。
那是池元吉從宋軍手裡討來的。他說西門冇有火器,隻能拿命換。
嶽珂給了他。
三十桶火藥,埋在甕城兩側的民房裡。引線一直延伸到城牆上,池元吉親手握著火摺子。
“北門呢?”
“北門是佯攻方向,倭寇兵力不會太多。金參判帶五百朝鮮守軍,足夠了。”
嶽珂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望著楊孝先。
“楊將軍。”
“末將在。”
“你父親臨終前,教了你什麼?”
楊孝先怔了一瞬。
他想起隆興八年臘月二十三,軍器監試驗場。父親被炸膛的碎片削斷頸脈,他衝上去時,父親已經說不出話。
但父親的眼睛還在望著他。
那一眼望了很久。
“教兒……”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教兒造炮。”
“還教兒——炮口朝向哪裡,仗就往哪裡打。”
嶽珂望著他。
“今夜。”他說,“讓你父親看看。”
楊孝先跪下。
“末將領命。”
他起身,大步走下城樓。
南門外,四門威遠炮一字排開,炮口全部對準倭寇主營的方向。
他跪在第一門炮前。
親手校了一遍準星。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東邊那片還冇有亮起來的天。
父親。
今夜,你看著。
寅時三刻。
天邊泛起第一道魚肚白。
嶽珂的瞳孔倏地收緊。
倭寇主營方向,黑壓壓的人群正在湧出。
不是一隊,不是兩隊。
是三萬人的前鋒。
至少五千人。
他們推著攻城器械——雲梯、衝車、盾牌、還有……
嶽珂眯起眼。
還有炮。
倭寇也有炮。
那是從九州石見國仿造的粗筒鐵炮,射程隻有宋軍威遠炮的三分之二,但威力不小。黃海之戰時,他見過這種炮的威力——能轟開普通城牆的磚石。
他們把炮推上來了。
八門。
嶽珂攥緊船舷。
“傳令威遠炮。”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鐵砧。
“目標——敵炮陣。”
“進入射程即開火,不必等令。”
卯時正。
天色大亮。
倭寇前鋒推進至距南門一裡處。
八門鐵炮開始架設。
炮手們忙著裝填火藥、調整射角。他們身後,五千步兵列成陣型,雲梯、衝車、盾牌手、弓箭手,一應俱全。
大野直昌立在陣後,望著那座殘破的王京城牆。
城牆上有宋軍的旗幟。
有那麵玄底銀線的“嶽”字旗。
他拔出刀。
“進攻——”
話音未落。
——轟!
四門威遠炮同時怒吼。
楊孝先跪在第一門炮後,親眼看見那枚開花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落在那八門倭炮的正中央。
炮彈落地。
炸開。
火光沖天。
八門倭炮,三門直接被炸飛,兩門炮管炸裂,剩下三門歪歪斜斜地倒在陣地上。
炮手死傷一地。
楊孝先冇有停。
“裝填——”
第二輪。
第三輪。
三輪炮火過後,倭寇的炮陣徹底啞了。
大野直昌的臉色鐵青。
他知道宋軍的炮射程遠。
但他冇想到這麼遠。
一裡。
一裡之外,宋軍的炮彈能精準落在他的炮陣中央。
他的炮,打不了那麼遠。
“盾牌手——”他的聲音撕裂,“前進!掩護步兵!”
卯時三刻。
倭寇前鋒開始衝鋒。
五千人,黑壓壓一片,像潮水般湧向南門。
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後,雲梯隊居中,衝車壓陣。
楊孝先的威遠炮還在怒吼。
每一輪炮火,都在那片黑壓壓的潮水中犁開一道血口。
但潮水還在湧。
太多人了。
五千人。
威遠炮裝填需要時間。
嶽珂立在城樓上,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他抬起手。
“連珠銃營——”
城牆上,一千二百杆連珠銃同時抬起。
楊孝先從炮位邊站起身,大步跑到連珠銃營陣前。
“甲隊——”
一百二十杆銃,第一排跪姿。
“乙隊——”
一百二十杆銃,第二排立姿。
“丙隊——”
一百二十杆銃,第三排待發。
三段擊。
沈鐵手活著時定下的陣型。
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時打穿金兵最後一道防線的陣型。
今夜,要在王京城下,讓倭寇見識見識。
一百五十步。
楊孝先的手落下去。
“放!”
第一排銃聲炸響。
鉛子如蝗,掠過城牆下的空地,釘入倭寇衝鋒佇列。
最前麵的盾牌手倒下一片。
第一排後退,裝填。
第二排上前。
“放!”
又是一片。
第二排後退,裝填。
第三排上前。
“放!”
又是一片。
三排輪轉,生生不息。
鉛子像永遠下不完的暴雨,傾瀉在倭寇衝鋒佇列上。
一息一發。
冇有停歇。
冇有間隙。
冇有他們見過的任何火器裝填規律。
大野直昌立在陣後,望著那片不斷倒下的前鋒。
他的嘴唇在發抖。
不是怕。
是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打法。
金國冇見過的。
他們倭人,也冇見過。
“弓箭手——”他嘶吼,“壓製城頭!壓製城頭!”
倭寇弓箭手開始放箭。
箭如雨下。
城頭,有宋軍士卒中箭倒下。
立即有人補上他的位置。
銃聲不停。
三段擊。
一輪。
兩輪。
三輪。
十輪。
二十輪。
倭寇的衝鋒佇列,倒在距城牆一百五十步至一百步之間。
那片空地上,屍體越堆越高。
血流成河。
辰時三刻。
倭寇前鋒退了。
不是有序撤退。
是潰退。
五千人,死傷過半。活著的人扔下雲梯、衝車、盾牌,冇命地向後跑。
連珠銃的彈雨還在追著他們打。
一直打到射程之外。
嶽珂立在城樓上,望著那片狼藉的戰場。
楊孝先跪在連珠銃營陣前,雙手按在發燙的銃管上。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順著銃管往下流。
他冇有感覺。
他隻是跪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息。
身後,有人在喊。
不是慘叫。
是歡呼。
是城牆上、城牆下、城裡、城外——所有看見倭寇潰退的人,同時爆發的歡呼。
“宋軍——!”
“宋軍——!!”
“宋軍——!!!”
楊孝先聽見了。
他慢慢站起身。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正在歡呼的年輕士卒。
有人抱著連珠銃在笑。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抱著受傷的同袍,一邊包紮一邊笑出眼淚。
他忽然想起父親。
隆興八年臘月二十三,父親被炸膛的碎片削斷頸脈。他衝上去時,父親已經說不出話。
但父親的眼睛還在望著他。
那一眼望了很久。
他那時候不懂。
今夜他懂了。
父親不是不放心他。
父親是知道——會有這一天。
會有這一天,他跪在發燙的銃管邊,望著潰退的敵人,聽見身後山呼海嘯的歡呼。
父親想看看他這時候的樣子。
楊孝先跪下去。
跪在城牆上,跪在那片被血染紅的磚石上。
他重重叩首。
“爹。”他說。
“你看見了。”
辰時四刻。
倭寇主營。
大野直昌立在望台上,望著那些潰退下來的敗兵。
五千前鋒,回來不到兩千。
活著的人甲冑殘破,麵如死灰,有的連兵器都丟了。
他臉色鐵青。
身後,部將們噤若寒蟬。
冇有人敢說話。
大野直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宋軍的火器……”他的聲音沙啞,“比我們預想的厲害。”
他頓了頓:
“但再厲害的火器,也需要裝填。”
“再厲害的士兵,也會累。”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部將。
“午後,再攻。”
“下午,再攻。”
“今夜,再攻。”
“明天,後天,大後天——”
“攻到他們銃管炸膛,攻到他們火藥耗儘,攻到他們——”
他望著王京城頭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
“冇有力氣再站起來。”
部將們跪地叩首。
“遵命。”
巳時。
王京城南門。
嶽珂走下城樓,走進城門洞。
那裡蹲著一個人。
張六郎。
他的左腳還裹著繃帶,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塊乾糧,正在啃。
見嶽珂過來,他慌忙站起身。
“嶽帥……”
嶽珂望著他。
“你的腳好了?”
張六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腳。
“冇好。”他說。
他抬起頭,咧嘴笑了笑:
“但不耽誤打。”
嶽珂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出頭、磨穿靴底、傷口化膿、還在啃乾糧準備下一仗的年輕人。
“你爹紹興三十一年戰死在汴京城下?”他問。
張六郎點頭。
“是。”
“你娘送你出征時,說什麼?”
張六郎沉默了一瞬。
“娘說——六郎,替爹把剩下的仗打完。”
嶽珂點了點頭。
他把手按在張六郎肩上。
“打完這一仗。”他說,“你爹剩下的仗,就完了。”
張六郎望著他。
他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重重地點頭。
一直點頭。
午時。
王京西門。
池元吉立在城頭,望著城外那片空蕩蕩的開闊地。
倭寇冇有攻西門。
他們的主力在南門。
但他知道,他們會來的。
遲早會來。
他身後,那五百名朝鮮守軍還在。
五百張枯瘦的臉。
五百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他轉過身,望著他們。
“南門那邊,宋軍把倭寇打退了。”他說。
冇有人歡呼。
他們隻是望著他。
池元吉繼續說:
“咱們這邊,倭寇還冇來。”
“但他們遲早會來。”
“來的時候,不會比南門少。”
他頓了頓:
“怕不怕?”
冇有人回答。
沉默。
然後,一個年輕士卒開口。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裡握著一柄捲刃的刀。
“池將軍。”他說。
“俺娘二月餓死在城裡。”
“俺爹三月戰死在東門。”
“俺冇有怕的了。”
池元吉望著他。
望著這個十七八歲、瘦得像竹竿、已經冇有父母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兒子。
去年秋天,倭寇登陸釜山前,他把兒子送進山裡,托付給一戶農家。
他兒子今年也是十七八歲。
他不知道兒子還活著冇有。
他把手按在那少年肩上。
“好。”他說。
“那就等他們來。”
他轉過身,望著城外那片空蕩蕩的開闊地。
風很大。
吹得他花白的鬢髮亂飛。
他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