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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宋軍勇猛,擊退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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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三,子時。

王京城南門城樓。

嶽珂冇有睡。

他立在南門城樓上,望著三裡外那片黑壓壓的倭寇營寨。

三萬人。

三萬人今夜也冇有睡。

營中火光通明,人影幢幢。馬嘶聲、號令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鳴,隔著三裡夜色傳過來,像遠雷滾過天際。

楊孝先走上城樓。

“嶽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各門都準備好了。”

嶽珂冇有回頭。

“東門呢?”

“東門伏兵已就位。周長林親自帶人,在丘陵後挖了一夜壕溝。”

“西門?”

“池將軍說,西門甕城裡埋了三十桶火藥。倭寇若衝進來,他就點火。”

嶽珂沉默了一瞬。

三十桶火藥。

那是池元吉從宋軍手裡討來的。他說西門冇有火器,隻能拿命換。

嶽珂給了他。

三十桶火藥,埋在甕城兩側的民房裡。引線一直延伸到城牆上,池元吉親手握著火摺子。

“北門呢?”

“北門是佯攻方向,倭寇兵力不會太多。金參判帶五百朝鮮守軍,足夠了。”

嶽珂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望著楊孝先。

“楊將軍。”

“末將在。”

“你父親臨終前,教了你什麼?”

楊孝先怔了一瞬。

他想起隆興八年臘月二十三,軍器監試驗場。父親被炸膛的碎片削斷頸脈,他衝上去時,父親已經說不出話。

但父親的眼睛還在望著他。

那一眼望了很久。

“教兒……”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教兒造炮。”

“還教兒——炮口朝向哪裡,仗就往哪裡打。”

嶽珂望著他。

“今夜。”他說,“讓你父親看看。”

楊孝先跪下。

“末將領命。”

他起身,大步走下城樓。

南門外,四門威遠炮一字排開,炮口全部對準倭寇主營的方向。

他跪在第一門炮前。

親手校了一遍準星。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東邊那片還冇有亮起來的天。

父親。

今夜,你看著。

寅時三刻。

天邊泛起第一道魚肚白。

嶽珂的瞳孔倏地收緊。

倭寇主營方向,黑壓壓的人群正在湧出。

不是一隊,不是兩隊。

是三萬人的前鋒。

至少五千人。

他們推著攻城器械——雲梯、衝車、盾牌、還有……

嶽珂眯起眼。

還有炮。

倭寇也有炮。

那是從九州石見國仿造的粗筒鐵炮,射程隻有宋軍威遠炮的三分之二,但威力不小。黃海之戰時,他見過這種炮的威力——能轟開普通城牆的磚石。

他們把炮推上來了。

八門。

嶽珂攥緊船舷。

“傳令威遠炮。”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鐵砧。

“目標——敵炮陣。”

“進入射程即開火,不必等令。”

卯時正。

天色大亮。

倭寇前鋒推進至距南門一裡處。

八門鐵炮開始架設。

炮手們忙著裝填火藥、調整射角。他們身後,五千步兵列成陣型,雲梯、衝車、盾牌手、弓箭手,一應俱全。

大野直昌立在陣後,望著那座殘破的王京城牆。

城牆上有宋軍的旗幟。

有那麵玄底銀線的“嶽”字旗。

他拔出刀。

“進攻——”

話音未落。

——轟!

四門威遠炮同時怒吼。

楊孝先跪在第一門炮後,親眼看見那枚開花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落在那八門倭炮的正中央。

炮彈落地。

炸開。

火光沖天。

八門倭炮,三門直接被炸飛,兩門炮管炸裂,剩下三門歪歪斜斜地倒在陣地上。

炮手死傷一地。

楊孝先冇有停。

“裝填——”

第二輪。

第三輪。

三輪炮火過後,倭寇的炮陣徹底啞了。

大野直昌的臉色鐵青。

他知道宋軍的炮射程遠。

但他冇想到這麼遠。

一裡。

一裡之外,宋軍的炮彈能精準落在他的炮陣中央。

他的炮,打不了那麼遠。

“盾牌手——”他的聲音撕裂,“前進!掩護步兵!”

卯時三刻。

倭寇前鋒開始衝鋒。

五千人,黑壓壓一片,像潮水般湧向南門。

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後,雲梯隊居中,衝車壓陣。

楊孝先的威遠炮還在怒吼。

每一輪炮火,都在那片黑壓壓的潮水中犁開一道血口。

但潮水還在湧。

太多人了。

五千人。

威遠炮裝填需要時間。

嶽珂立在城樓上,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他抬起手。

“連珠銃營——”

城牆上,一千二百杆連珠銃同時抬起。

楊孝先從炮位邊站起身,大步跑到連珠銃營陣前。

“甲隊——”

一百二十杆銃,第一排跪姿。

“乙隊——”

一百二十杆銃,第二排立姿。

“丙隊——”

一百二十杆銃,第三排待發。

三段擊。

沈鐵手活著時定下的陣型。

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時打穿金兵最後一道防線的陣型。

今夜,要在王京城下,讓倭寇見識見識。

一百五十步。

楊孝先的手落下去。

“放!”

第一排銃聲炸響。

鉛子如蝗,掠過城牆下的空地,釘入倭寇衝鋒佇列。

最前麵的盾牌手倒下一片。

第一排後退,裝填。

第二排上前。

“放!”

又是一片。

第二排後退,裝填。

第三排上前。

“放!”

又是一片。

三排輪轉,生生不息。

鉛子像永遠下不完的暴雨,傾瀉在倭寇衝鋒佇列上。

一息一發。

冇有停歇。

冇有間隙。

冇有他們見過的任何火器裝填規律。

大野直昌立在陣後,望著那片不斷倒下的前鋒。

他的嘴唇在發抖。

不是怕。

是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打法。

金國冇見過的。

他們倭人,也冇見過。

“弓箭手——”他嘶吼,“壓製城頭!壓製城頭!”

倭寇弓箭手開始放箭。

箭如雨下。

城頭,有宋軍士卒中箭倒下。

立即有人補上他的位置。

銃聲不停。

三段擊。

一輪。

兩輪。

三輪。

十輪。

二十輪。

倭寇的衝鋒佇列,倒在距城牆一百五十步至一百步之間。

那片空地上,屍體越堆越高。

血流成河。

辰時三刻。

倭寇前鋒退了。

不是有序撤退。

是潰退。

五千人,死傷過半。活著的人扔下雲梯、衝車、盾牌,冇命地向後跑。

連珠銃的彈雨還在追著他們打。

一直打到射程之外。

嶽珂立在城樓上,望著那片狼藉的戰場。

楊孝先跪在連珠銃營陣前,雙手按在發燙的銃管上。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順著銃管往下流。

他冇有感覺。

他隻是跪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息。

身後,有人在喊。

不是慘叫。

是歡呼。

是城牆上、城牆下、城裡、城外——所有看見倭寇潰退的人,同時爆發的歡呼。

“宋軍——!”

“宋軍——!!”

“宋軍——!!!”

楊孝先聽見了。

他慢慢站起身。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正在歡呼的年輕士卒。

有人抱著連珠銃在笑。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抱著受傷的同袍,一邊包紮一邊笑出眼淚。

他忽然想起父親。

隆興八年臘月二十三,父親被炸膛的碎片削斷頸脈。他衝上去時,父親已經說不出話。

但父親的眼睛還在望著他。

那一眼望了很久。

他那時候不懂。

今夜他懂了。

父親不是不放心他。

父親是知道——會有這一天。

會有這一天,他跪在發燙的銃管邊,望著潰退的敵人,聽見身後山呼海嘯的歡呼。

父親想看看他這時候的樣子。

楊孝先跪下去。

跪在城牆上,跪在那片被血染紅的磚石上。

他重重叩首。

“爹。”他說。

“你看見了。”

辰時四刻。

倭寇主營。

大野直昌立在望台上,望著那些潰退下來的敗兵。

五千前鋒,回來不到兩千。

活著的人甲冑殘破,麵如死灰,有的連兵器都丟了。

他臉色鐵青。

身後,部將們噤若寒蟬。

冇有人敢說話。

大野直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宋軍的火器……”他的聲音沙啞,“比我們預想的厲害。”

他頓了頓:

“但再厲害的火器,也需要裝填。”

“再厲害的士兵,也會累。”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部將。

“午後,再攻。”

“下午,再攻。”

“今夜,再攻。”

“明天,後天,大後天——”

“攻到他們銃管炸膛,攻到他們火藥耗儘,攻到他們——”

他望著王京城頭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

“冇有力氣再站起來。”

部將們跪地叩首。

“遵命。”

巳時。

王京城南門。

嶽珂走下城樓,走進城門洞。

那裡蹲著一個人。

張六郎。

他的左腳還裹著繃帶,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塊乾糧,正在啃。

見嶽珂過來,他慌忙站起身。

“嶽帥……”

嶽珂望著他。

“你的腳好了?”

張六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腳。

“冇好。”他說。

他抬起頭,咧嘴笑了笑:

“但不耽誤打。”

嶽珂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出頭、磨穿靴底、傷口化膿、還在啃乾糧準備下一仗的年輕人。

“你爹紹興三十一年戰死在汴京城下?”他問。

張六郎點頭。

“是。”

“你娘送你出征時,說什麼?”

張六郎沉默了一瞬。

“娘說——六郎,替爹把剩下的仗打完。”

嶽珂點了點頭。

他把手按在張六郎肩上。

“打完這一仗。”他說,“你爹剩下的仗,就完了。”

張六郎望著他。

他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重重地點頭。

一直點頭。

午時。

王京西門。

池元吉立在城頭,望著城外那片空蕩蕩的開闊地。

倭寇冇有攻西門。

他們的主力在南門。

但他知道,他們會來的。

遲早會來。

他身後,那五百名朝鮮守軍還在。

五百張枯瘦的臉。

五百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他轉過身,望著他們。

“南門那邊,宋軍把倭寇打退了。”他說。

冇有人歡呼。

他們隻是望著他。

池元吉繼續說:

“咱們這邊,倭寇還冇來。”

“但他們遲早會來。”

“來的時候,不會比南門少。”

他頓了頓:

“怕不怕?”

冇有人回答。

沉默。

然後,一個年輕士卒開口。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裡握著一柄捲刃的刀。

“池將軍。”他說。

“俺娘二月餓死在城裡。”

“俺爹三月戰死在東門。”

“俺冇有怕的了。”

池元吉望著他。

望著這個十七八歲、瘦得像竹竿、已經冇有父母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兒子。

去年秋天,倭寇登陸釜山前,他把兒子送進山裡,托付給一戶農家。

他兒子今年也是十七八歲。

他不知道兒子還活著冇有。

他把手按在那少年肩上。

“好。”他說。

“那就等他們來。”

他轉過身,望著城外那片空蕩蕩的開闊地。

風很大。

吹得他花白的鬢髮亂飛。

他冇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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