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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四月十九,申時三刻。
王京城南,五裡鋪。
宋軍大營初立。
帳幔尚未撐起,灶坑剛剛挖開,第一批馱馬還在卸貨。三千人擠在這片不足半裡的狹長地帶,人聲、馬嘶、車輪碾過黃土的悶響,混成一片沸反盈天的喧囂。
嶽珂立在臨時搭起的瞭架上,望著三裡外那片黑壓壓的倭寇營寨。
倭寇主營設在王京西南角,背靠漢江,左倚南山,右控官道。營寨綿延五裡,旌旗密佈,鹿角森嚴。寨中炊煙四起,一柱、兩柱、十柱、百柱——他數到一百三十七柱時,冇有繼續數下去。
一百三十七柱炊煙。
每柱煙代表一隊人馬。
每隊人馬少則三十,多則五十。
圍城的倭寇主力,比他預想的更多。
“嶽帥。”楊孝先的聲音從瞭架下傳來,“國公到了。”
嶽珂猛然轉身。
官道儘頭,一隊玄衣騎兵疾馳而來。當先那人白髮玄甲,身後緊跟著二十餘騎,馬蹄揚起一路黃塵。
嶽珂滑下瞭架,單膝跪地。
“父親。”
嶽雲翻身下馬。
他冇有看嶽珂,目光越過他,落在那片黑壓壓的倭寇營寨上。
“上瞭架。”他說。
申時四刻。
瞭架上並肩立著兩個人。
六十七歲的鎮國公,四十一歲的樞密使。
嶽雲從袖中取出一隻單筒千裡鏡。
這是軍器監去年新製的,沈默親手打磨的水晶鏡片,能把三裡外的景物拉到眼前。
他把千裡鏡遞給嶽珂。
“看倭營東南角。”
嶽珂接過,對準。
東南角是一片低窪地,距主營約一裡。那裡也紮著營帳,但比主營簡陋得多——冇有鹿角,冇有壕溝,隻有稀稀拉拉的木柵。
帳外堆著東西。
不是兵器,不是盔甲。
是麻袋。
一垛一垛的麻袋。
“那是……”嶽珂的呼吸頓住。
“糧。”嶽雲的聲音很平,“倭寇的糧草囤積處。”
嶽珂又看了一會兒。
“守衛呢?”
“不足三百人。”嶽雲道,“老弱居多,甲冑不全。”
嶽珂放下千裡鏡。
“父親的意思是——斷糧道?”
嶽雲冇有回答。
他接過千裡鏡,繼續望著那片低窪地。
“你方纔數了炊煙。”他說。
“一百三十七柱。”
嶽雲點了點頭。
“一百三十七柱煙,每柱煙對應一隊人馬。圍城三月,倭寇兵力始終未見減少——你知道為什麼?”
嶽珂沉默了一瞬。
“他們的糧道……從未斷過?”
嶽雲冇有說話。
他把千裡鏡遞給嶽珂。
“再看主營西北角。”
嶽珂接過。
主營西北角,距漢江約二裡。那裡冇有營帳,隻有一道隱約的車轍印,從主營延伸出去,消失在江邊的蘆葦叢中。
“那是……”
“水路。”嶽雲道,“倭寇從九州運糧,過對馬海峽,沿朝鮮西海岸北上,在漢江口卸貨。再用小船沿漢江溯流而上,直抵王京城下。”
他頓了頓:
“三月來,冇有斷過一天。”
嶽珂攥緊了千裡鏡。
三月來。
王京被圍三月,城中殺馬、食樹皮、餓死者不計其數。
倭寇的糧道,三月來冇有斷過一天。
“父親。”他的聲音發澀,“兒請命——斷它。”
嶽雲望著他。
“怎麼斷?”
嶽珂指著那片低窪地:
“今夜子時,兒率神機營丙隊迂迴敵後。先燒東南糧囤,再伏漢江渡口,截其後路。”
他頓了頓:
“倭寇主力必分兵來救。趁此時機,楊孝先率連珠銃營正麵佯攻,牽製敵營。待敵陣腳鬆動——”
“待敵陣腳鬆動,”嶽雲接道,“城中守軍出城夾擊。”
嶽珂抬眼。
“父親的意思是……”
嶽雲冇有回答。
他轉身走下瞭架。
酉時。
中軍大帳。
帳中隻點了兩盞燭火,光暈昏黃,勉強照亮案上那幅手繪的王京周邊輿圖。
嶽雲跪坐在案前,麵前跪著六個人。
嶽珂、楊孝先、周長林、陳明預、金方慶。
還有一個人。
那人五十出頭,麵容清臒,甲冑殘破,腰間懸著一柄捲刃的刀。他是從王京城裡縋下來的——用一根麻繩,從西門城牆的垛口,冒著倭寇的冷箭,縋下來的。
他叫池元吉。
朝鮮守軍副統製,王京保衛戰的第二號人物。
“國公。”池元吉的聲音沙啞,像一把鏽了太久的刀,“陛下命臣出城,隻為一事——告訴國公,城裡的情況。”
嶽雲望著他。
“說。”
池元吉深吸一口氣。
“城中守軍,現存二千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能戰者,不足一千五百人。”
“老弱婦孺登城助戰者,三千餘人。她們搬石、送飯、補衣、抬傷者,三個時辰一換班,輪著來。”
他頓了頓:
“城中糧,昨日已儘。”
嶽珂的呼吸頓住。
“昨日……已儘?”
池元吉點頭。
“昨日午時,最後一倉米分完。每兵得一碗粥,百姓得半碗。粥裡三分之二是野菜,三分之一是樹皮磨的粉。”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昨夜,南山上的樹已被剝光。”
“今日,開始殺馬。”
“馬殺完了,殺狗。”
“狗殺完了——”
他冇有說下去。
帳中死寂。
嶽珂望著這個麵容清臒的朝鮮將領。
五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七十歲。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出血痂。他的甲冑內側,露出一角發黑的布——那不是布,是裹傷口的繃帶。
“池將軍。”嶽珂開口,“你的傷……”
“不礙事。”池元吉打斷他,“倭寇的箭,刮破點皮。”
他冇有說那箭是三日前的。
冇有說那傷口已經化膿發臭。
他隻是望著嶽雲。
“國公。”他說。
“城裡還能撐三日。”
“三日後——”
他冇有說下去。
嶽雲望著他。
“三日就夠了。”他說。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
手指落在倭寇主營東南角那片低窪地上。
“此處,倭寇糧囤。囤糧約三千石,夠圍城之敵再吃二十日。”
他的手指西移,落在漢江口:
“此處,倭寇水路補給線。每三日有船到,每船載糧二百石至三百石不等。”
他抬起頭。
望著帳中六個人。
“今夜子時。”
“嶽珂率神機營丙隊五百人,自南山小道迂迴敵後,先燒東南糧囤。”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刻刀落在石上:
“燒糧之後,不得戀戰。即刻西進,伏於漢江渡口蘆葦叢中。明日辰時,倭寇補給船必到——截住它,燒掉它,一條不留。”
嶽珂叩首。
“兒領命。”
嶽雲轉向楊孝先:
“你率連珠銃營主力,正麵佯攻倭寇主營。不必死戰,但要打得猛、打得響、打得倭寇以為我主力在此。”
他頓了頓:
“待倭寇分兵往東南救糧,你便後撤三裡,重整陣型。”
“待倭寇再追,你再打。”
“如此往複,拖到天亮。”
楊孝先叩首。
“末將領命。”
嶽雲轉向周長林:
“你率工兵營,在五裡鋪至倭營之間,連夜挖掘陷坑、佈設絆索。”
“倭寇分兵救糧時,必從此路過。讓他們摔一跤、亂一陣、跑得慢些。”
周長林叩首。
“末將領命。”
嶽雲轉向陳明預:
“你即刻返船,調兩艘炮艦溯漢江而上。不必參戰,隻需在江麵亮出旗號、炮擊空處,讓倭寇以為我軍水師已斷其後路。”
陳明預叩首。
“末將領命。”
帳中隻剩下一個人。
金方慶。
他跪在那裡,望著嶽雲。
嶽雲望著他。
“金參判。”
金方慶俯首。
“在。”
“你即刻回城。”
“告訴國王陛下——今夜子時,宋軍動手。”
“東南方向火起時,便是倭寇分兵救糧之時。”
“倭寇主營兵力一虛,便是城中出擊之時。”
他頓了頓:
“池將軍方纔說,城裡還有一千五百能戰之兵。”
“讓他們吃飽——哪怕隻吃一碗野菜粥,也要吃飽。”
“吃飽了,隨本王殺出去。”
金方慶猛然抬頭。
“國公……”他的聲音在發抖,“您要親自……”
“本王在濟州島說過。”嶽雲打斷他,“嶽珂在王京城下時,本王必在王京城頭。”
他望著金方慶:
“本王說話算話。”
金方慶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黃土。
他的肩胛骨劇烈地起伏。
冇有聲音。
隻有燭火搖曳的微光,映著他花白的鬢髮。
很久很久。
“臣……”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臣替陛下……替王京二十萬百姓……”
他重重叩首。
“謝國公。”
酉時三刻。
王京城頭。
金方慶被麻繩拽上城牆時,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正在沉入西山。
他的腿軟了。
不是累的。
是從城頭望下去,那片黑壓壓的倭寇營寨裡,忽然多了許多火光。
不是炊煙。
是火把。
一隊倭寇正在從主營開出,向東南方向移動。
東南方向——糧囤。
金方慶的瞳孔倏地收緊。
“糟了……”
酉時四刻。
五裡鋪,中軍大帳。
斥候單膝跪在嶽雲麵前。
“國公,倭寇似乎發現了……”
嶽雲抬起手。
斥候住口。
嶽雲望著案上的輿圖。
東南方向,倭寇主營至糧囤之間,約一裡半。
火把移動的速度,約一柱香可到。
嶽珂的五百人,剛剛出發半個時辰。走的是南山小道,繞遠,至少還需一個時辰才能抵達糧囤後側。
來不及了。
楊孝先跪在帳中,麵色鐵青。
“國公,末將現在就率連珠銃營正麵衝擊,把倭寇主力吸引過來……”
“來不及。”嶽雲打斷他。
他站起身。
“傳令周長林。”
“在。”
“陷坑挖了多少?”
“回稟國公,挖了約三十丈,佈設絆索五十餘處。”
嶽雲點了點頭。
“夠用了。”
他走到帳邊,取下掛在木樁上的那柄刀。
紹興十八年禦賜。
三十一年未曾離身。
他把刀抽出寸許。
刃光如雪。
“楊孝先。”
楊孝先跪地。
“末將在。”
“你率連珠銃營,不必正麵佯攻了。”
他頓了頓:
“隨本王走。”
楊孝先猛然抬頭。
“國公——!”
嶽雲冇有看他。
他把刀收入鞘中,係在腰間。
“那隊去救糧的倭寇,約五百人。”
“本王帶你們,從側翼攔住他們。”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夜吃什麼:
“糧囤不能燒,就先殺人。”
“殺到倭寇主力不得不傾巢來救。”
“殺到嶽珂趕到的時候,麵對的是一群群龍無首的潰兵。”
他把刀柄握緊。
“周長林。”
“在。”
“你留在大營,接應嶽珂。告訴他——”
他頓了頓:
“漢江渡口的伏兵,不必等了。”
“今夜打完,明早再去。”
他掀開帳簾。
暮色裡,三千將士正在列陣。
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他翻身上馬。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