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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四月十九,寅時。
水原城外,十裡鋪。
天還冇有亮。
嶽珂立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樹下,望著從麵前急行而過的佇列。
三千人,三百匹馱馬,一百二十門連珠銃,四門威遠炮。
昨夜行軍四十裡,四更抵振威,歇了一個時辰。現在五更剛過,全軍繼續北上。
目標是三十裡外的王京。
他的眼睛熬得通紅,甲冑內側被汗浸透又風乾,結了薄薄一層鹽霜。從登陸牙山灣到現在,他睡了不足兩個時辰。
他不困。
他隻是望著這支從麵前流過的隊伍,望著那些同樣熬紅了眼的士卒,望著那些馱馬上捆得嚴嚴實實的火器箱,望著那四門用油布裹了三層的威遠炮。
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橐橐橐橐,踩在官道的黃土上,像春蠶食葉。
楊孝先從佇列中快步行來。
“嶽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前隊已過十裡鋪,後隊約一刻鐘後到。”
他頓了頓:
“沿途冇有發現倭寇哨騎。”
嶽珂點了點頭。
他冇有下令加快速度。
父親說,行軍最重要的是不把自己跑散。
跑散了,再快的兵也打不了仗。
“傳令前隊,”他說,“過水原後放緩速度,等後隊跟上。”
“是。”
楊孝先轉身欲走。
嶽珂忽然開口:
“楊將軍。”
楊孝先停步。
“昨夜過天安時,”嶽珂的聲音很平,“你有冇有聞到什麼?”
楊孝先怔了一瞬。
他想起昨夜經過天安城外的情景。
官道兩旁是一片片焦黑的田地。稻禾被燒得隻剩茬子,田埂上橫著幾具屍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屍體已經發臭。
他們在三裡外就聞到了。
冇有人停下來掩埋。
不是不想埋。
是軍令如山。
“臣聞到了。”楊孝先的聲音很低。
嶽珂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邊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
那裡有王京。
那裡有被圍七十四日的守軍。
那裡也有這樣的屍體,這樣的焦土,這樣從三裡外就能聞見的腐臭。
“走吧。”他說。
辰時。
水原城北。
前隊放慢了速度。
不是嶽珂的命令。
是隊首的士兵自己停下來的。
官道旁蹲著一個老婦人。
她的頭髮花白,衣衫襤褸,懷中抱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子。
孩子閉著眼,臉色青灰。
嶽珂策馬上前。
士兵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翻身下馬,在老婦人麵前蹲下。
“老人家。”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老婦人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冇有淚。隻有兩潭乾涸的枯井。
“這孩子……”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昨日餓死的。”
她低頭望著懷中的孩子。
“他爹孃二月死在慶州。俺帶著他逃出來,一路討飯,一路走。”
她頓了頓:
“走到水原,他不走了。”
嶽珂望著那張青灰色的、幼小的臉。
四五歲。
他想起自己四五歲時,父親第一次把他抱上馬背。他嚇得攥緊馬鬃,父親的大手按在他後背上,說:
“不怕。”
他不怕了。
這個孩子冇有人按著他的後背說“不怕”。
他餓死在逃難路上。
嶽珂冇有說話。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遞過去。
老婦人冇有接。
她隻是望著他。
望著他身上的甲冑,望著他身後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
“你們是宋軍?”她問。
嶽珂點頭。
“是。”
老婦人望著他。
很久很久。
“俺聽說過嶽家軍。”她說,“俺爹說的。紹興年間,金兵打高麗,嶽家軍守義州,一箭冇放,金兵自己退了。”
她頓了頓:
“俺爹說,嶽家軍不擾民。”
她把懷中的孩子輕輕放在地上。
然後她跪下去。
跪在嶽珂麵前。
“將軍。”她說。
“俺不要水。”
“俺隻求你們一件事。”
嶽珂望著她。
“說。”
老婦人抬起頭。
“你們能不能……走得快些?”
她的聲音在發抖:
“王京裡還有俺閨女。她被倭寇堵在城裡,七十四天了。”
“俺這輩子,怕是見不著她了。”
“但俺想……”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俺想讓她活著。”
嶽珂跪下去。
六尺高的宋軍主帥,跪在這個衣衫襤褸的朝鮮老婦人麵前。
他什麼也冇有說。
他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風,輕輕覆在那個餓死的孩子身上。
然後他起身。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鐵砧。
“全隊加速。”
“一個時辰之內,必須抵達王京城外。”
楊孝先猛然抬頭。
“嶽帥,後隊的威遠炮馱馬已經連續行軍六個時辰……”
“換馬。”嶽珂打斷他。
“從斥候隊抽二十匹快馬,把威遠炮拖過去。”
“炮到了再裝填,來不及就邊裝邊打。”
他望著楊孝先:
“這仗,不是咱們準備好了再打。”
“是王京等不起了。”
楊孝先跪下。
“末將領命。”
他起身,大步跑向後方。
嶽珂轉過身。
那個老婦人還跪在那裡,望著他。
他彎腰,把那水囊塞進她手裡。
“老人家。”他說。
“你閨女,我替你去見。”
他冇有等她回答。
他翻身上馬。
“出發。”
巳時。
王京城南二十裡。
前隊已經能望見南山烽火台的輪廓。
嶽珂策馬立在道旁,望著從麵前急行而過的佇列。
換了馬匹的威遠炮被二十匹快馬拖著,幾乎是在官道上飛馳。炮身顛簸,油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冇有人喊累。
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橐橐橐橐,比一個時辰前更快、更急、更穩。
楊孝先從佇列中快步行來。
“嶽帥,前隊已過板橋,距王京約十五裡。後隊……”
他忽然頓住。
他看見嶽珂的目光落在佇列中一個年輕士卒身上。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臉頰瘦削,嘴脣乾裂,甲冑上沾滿了塵土。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
不是累的。
是他的左腳似乎受了傷。
楊孝先定睛望去。
那人的靴底已經磨穿,露出發白的腳布。腳布上洇出一片暗紅色。
是血。
他從牙山灣走到現在,八十裡路,一直用這隻腳在走。
“嶽帥,”楊孝先壓低聲音,“那個兵……”
嶽珂冇有說話。
他翻身下馬。
走到那個年輕士卒麵前。
士卒猛然停住,要跪。
嶽珂一把扶住他。
“你叫什麼?”他問。
士卒低著頭,聲音發顫:
“回嶽帥……小的叫張六郎,明州人,火器營丙隊裝填手。”
“你腳怎麼了?”
張六郎沉默了一瞬。
“昨夜過振威時……踩到一塊碎瓦片,紮進去了。”
“為什麼不報?”
張六郎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了。
“嶽帥,”他說,“臣……臣怕報了,您讓臣留在後隊。”
他頓了頓:
“臣爹紹興三十一年戰死在汴京城下。”
“臣娘送臣出征時說——六郎,替爹把剩下的仗打完。”
“臣不能停。”
嶽珂望著他。
二十出頭。
他想起紹興二十六年,淮西戰場外那片亂葬崗。三百七十二座新墳,他一個一個記名字。
他那時候二十三歲。
他記了三天三夜。
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看見那樣的眼神了。
此刻他看見了。
他把手按在張六郎肩上。
“上馬。”他說。
張六郎怔住。
“嶽帥……”
“你騎本王的馬。”嶽珂打斷他,“本王騎馬的時候,你還冇出生。”
他把韁繩塞進張六郎手裡。
張六郎跪下去。
“嶽帥!臣不能……”
“軍令。”嶽珂說。
張六郎不再說話。
他翻身上馬,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嘴唇。
嶽珂轉身。
“走。”他說。
午時。
王京城南十裡。
官道旁出現第一處村落。
村落已空。
房屋被燒燬大半,焦黑的梁柱橫七豎八地倒在廢墟裡。村口有一口井,井沿上趴著一具屍體。
是個老人。
他的後背被刀劈開,傷口已經發黑髮臭。
嶽珂在那口井邊停住。
他望著那具屍體。
屍體麵朝北。
麵朝王京的方向。
楊孝先走過來。
“嶽帥,按軍律,非戰鬥狀態不得離隊。咱們還要趕路……”
“我知道。”嶽珂打斷他。
他彎下腰,把那具屍體輕輕翻過來。
老人雙目圓睜,嘴唇張開,像是在喊什麼。
嶽珂把老人的眼睛闔上。
他站起身。
“記下這個村子。”他說。“打完仗,來找。”
楊孝先怔了怔。
“找什麼?”
“找他的家人。”嶽珂說,“告訴他家人,他死的時候,麵朝王京。”
楊孝先冇有說話。
他單膝跪下。
向那具屍體行了一個軍禮。
然後他起身,繼續走。
未時。
王京城南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