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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四月初一,寅時三刻。
黃海,北緯三十四度。
天還冇有亮。
海是墨色的,墨得發稠,像一池化不開的濃硯。隻有東邊天際那道細若遊絲的白線,提醒這片海上的人——夜要儘了。
吳七立在桅杆頂端,雙手攥著那根係銅鈴的繩索。
他的手已經不抖了。
昨夜申時那場仗打完之後,嶽帥親自登上桅杆下的甲板,問他傷得重不重,他跪下說“皮肉傷,不礙事”。
他以為自己熬過去了。
此刻他知道,昨夜那場仗隻是開胃。
真正的大菜,在天亮之後。
他望著東南方向。
那裡有二十三艘倭船。
不,不止二十三艘。
卯時正,晨光掙破雲層那一瞬,他看清了。
東南海麵,船影如林。
不是二十三艘。
是四十七艘。
鬆浦家信把對馬海峽的機動兵力,全部押上來了。
吳七攥著繩索的手指節節泛白。
他冇有拉鈴。
他緩緩滑下桅杆,落在甲板上,單膝跪在嶽珂麵前。
“嶽帥。”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明日可能要下雨。
“倭寇四十七艘,全速西進。”
“距我艦隊,約十八裡。”
嶽珂冇有說話。
他望著東南方向那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四十七艘。
父親說,鬆浦家信從未敗過。
父親說,他被打了一拳,會想著打回去。
父親說對了。
他把手按在船舷上。
“傳令各船。”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劃過鐵砧:
“威遠炮,裝填開花彈。”
“連珠銃營,甲隊、乙隊船舷列陣。”
“丙隊——”
他頓了頓:
“丙隊輕舟,自兩翼散開,佯動誘敵。”
楊孝先猛然抬頭。
“嶽帥,倭船四十七艘,丙隊隻有三百人……”
“不是讓他們打。”嶽珂打斷他,“是讓他們動。”
他望著楊孝先:
“鬆浦家信想知道我軍主力布在何處。他四十七艘船不敢全部壓上,一定分兵試探。”
他頓了頓:
“讓他試探。”
“讓他以為我軍主力在西。”
“讓他把預備隊調過來。”
楊孝先懂了。
不是決戰。
是調虎。
是先把老虎的爪子,一隻一隻引出來,砍掉。
“末將領命。”他叩首。
卯時三刻。
四十七艘倭船駛入十裡界。
鬆浦家信立在千早丸殘破的船頭。
他那艘旗艦昨夜被嶽珂的威遠炮犁過兩輪,左舷炸開三道裂口,船首那尊毗沙門天早沉入海底。他冇有換船。
他要乘這艘傷船,親手斬下嶽雲之子的首級。
“宋軍船隊動向如何?”
瞭哨伏在桅杆上,聲音被海風吹得發飄:
“稟殿——宋軍主力仍泊原處,未動。兩翼有小股輕舟散開,似欲包抄。”
鬆浦家信眯起眼睛。
小股輕舟。
包抄。
他想乾什麼?
他想起昨夜那支用連珠銃打垮他十二艘輕舟的分隊。那個跪在船頭、銃管發燙也不停火的分隊長。
那是嶽雲教出來的兵。
他不會再讓那種事情發生第二次。
“分兵。”他說。
“左翼十五艘,迎擊宋軍輕舟。右翼十五艘,自北側迂迴敵陣。”
他頓了頓:
“本陣十七艘,待兩翼得手,中央突破。”
部將叩首領命。
鬆浦家信望著西邊那片檣桅如林的海。
嶽珂。
四十一歲。
他三十二年前就在九州聽說過嶽雲這個名字。那時候嶽雲十六歲,在郾城用三百騎沖垮了金國鐵浮屠的側翼。
他以為嶽雲的兒子,不過是承襲父蔭。
昨夜那十二門射程一百二十步的鐵炮,讓他收回這個念頭。
他把刀抽出寸許。
刃光映著他半邊臉。
“嶽珂。”他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慢慢嚼著。
“讓我看看——你比父親差多遠。”
辰時。
兩翼接敵。
楊孝先親自率丙隊三十艘輕舟,迎戰倭寇左翼十五艘大船。
雙方相距三百步時,他下令:
“散開。”
三十艘輕舟如一群逐浪的海燕,倏然向四麵八方散開。冇有隊形,冇有規律,每艘船都是獨立的餌。
倭船追上來。
他們的船比宋軍輕舟大,航速卻更快。九州海賊祖祖輩輩在急流暗礁裡討生活,操船之術冠絕日本。
第一艘追上的倭船,船首撞角對準一艘宋軍輕舟的側舷。
距離二十步。
十步。
五步。
撞角即將刺穿那薄薄的船板——
宋軍輕舟猛然轉向。
不是逃走。
是迎著撞角轉向。
兩船擦舷而過的那一瞬,距離不足三尺。
三尺。
連珠銃不需要瞄準。
周家老二——周長林的胞弟——扣下扳機。
銃口抵著倭船頭目的胸口。
鉛子貫穿。
那人連慘呼都冇有發出,仰麵栽倒。
周家老二把銃往背後一甩,伏低身子,操舵轉向。
身後,那艘失去舵手的倭船在海心打著轉,被緊隨而來的第二艘宋軍輕舟截住。
不是圍殲。
是獵殺。
每一艘宋軍輕舟都是獵人。
每一艘倭船都是獵物。
鬆浦家信立在千早丸船頭,望著左翼那片混亂的海麵。
他的眉頭擰成死結。
他見過獵殺。
九州海賊劫掠商船時,也是這樣追、堵、撕、咬。
他從未見過獵物反過來獵殺獵人。
他的十五艘左翼船,正在一艘一艘被那片散開的輕舟分食。
他猛然意識到什麼。
那不是包抄。
那是誘敵。
是讓他把兵力分出去。
他上當了。
“傳令——”他的聲音撕裂,“左翼即刻撤出,不得戀戰……”
晚了。
辰時三刻。
嶽珂抬起手。
“威遠炮——”
十二門威遠炮同時怒吼。
目標不是左翼。
不是右翼。
是本陣。
是千早丸。
十二枚開花彈在半空中劃出十二道死亡的弧線,落在千早丸前後左右的海麵上。
第一枚,落在船首三丈處。
水柱沖天。
第二枚,落在左舷五丈處。
破片橫飛,三名倭船頭捂著麵孔栽倒。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千早丸的甲板變成人間地獄。
鬆浦家信扶著船舷,穩住身形。
他的臉被一塊飛濺的木屑劃開一道血口,從眉骨斜劈到下頜。
他冇有擦。
他望著西邊那片越來越近的宋軍戰船。
嶽珂的旗艦正在全速壓上。
那麵玄底銀線的帥旗,在晨風裡獵獵飛揚。
他終於看清了旗上的字。
嶽。
他忽然笑了。
他把刀從鞘中緩緩抽出。
刃光如雪。
“轉舵。”他說。
“全軍——突擊。”
巳時。
決戰。
四十七艘倭船,沉九艘,重傷十一艘。
餘者二十七艘,在鬆浦家信率領下,如群狼撲食,向宋軍艦隊中央突進。
嶽珂立在定波號船頭,望著那麵越來越近的三星紋旗。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威遠炮來不及裝填了。
連珠銃的射程到了。
“放。”
一千二百杆連珠銃同時開火。
鉛子如蝗,遮蔽海天。
衝在最前的三艘倭船,甲板上的人像被割倒的麥子,一片一片倒下去。
第四艘倭船踏著同伴的殘骸,撞入宋軍戰陣。
船首撞角刺穿一艘運兵船的側舷。
海水湧入。
甲板上的宋軍水兵冇有跳船。
他們端起銃,對準咫尺之遙的敵船甲板。
三段擊。
一排。
二排。
三排。
裝填。
一排。
二排。
三排。
那艘運兵船的吃水線越來越低。
甲板上的水兵還在射擊。
冇有人後退。
船沉下去時,船舷與海麵齊平。
那麵玄底銀線的旗還在桅杆上,浸在海水中,獵獵地飄。
鬆浦家信的千早丸終於撞進宋軍本陣。
他揮刀斬斷一根纜繩,飛身躍上定波號的甲板。
身後,十七名鬆浦氏死士緊隨而至。
嶽珂冇有退。
他拔出腰間那柄父親親手挑的開刃禮。
刀鋒相擊。
火星四濺。
鬆浦家信這一刀冇有劈下去。
他身後,一名宋軍銃手單膝跪地,銃口對準他的後心。
他側身避讓。
嶽珂的刀鋒趁隙而入,劃過他的左臂。
血湧出來。
鬆浦家信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傷口。
不深。
但流血不止。
他望著嶽珂。
四十一歲的宋軍主帥,握刀的姿勢沉穩如鑄鐵。
不是承襲父蔭。
是真的。
他把刀交至左手。
“你父親,”他開口,“也是這樣握刀?”
嶽珂冇有答。
他再次出刀。
鬆浦家信架住這一刀。
他的右臂還有力。
他還有很多刀冇有劈出去。
但他身後的死士,已經倒下了十一人。
剩餘六人,被湧上來的宋軍銃手圍在船舷邊,背對背,無路可退。
他忽然問了一句:
“那個用連珠銃的分隊長——叫什麼名字?”
嶽珂冇有答。
“周長林。”他說。
鬆浦家信點了點頭。
他把刀緩緩垂下。
“告訴他。”他說。
“昨夜他父親死在隆興八年的事,我聽說過。”
他頓了頓:
“是個好匠人。”
他把刀掉轉過來,刀尖抵住自己的咽喉。
嶽珂冇有動。
鬆浦家信望著他。
“宋將。”他說,“這一仗,你贏了。”
他冇有等嶽珂回答。
刀鋒冇入咽喉。
血如泉湧。
他的屍體栽倒在定波號的甲板上,麵朝西方,麵朝那片他打了兩個月、終究冇能全吞下去的朝鮮半島。
三星紋旗從千早丸殘破的桅杆上墜落。
嶽珂立在那裡,望著那具伏屍。
他什麼也冇有說。
他轉身。
“傳令。”他的聲音很平。
“清掃戰場。”
巳時三刻。
戰事漸歇。
四十七艘倭船,沉十六艘,焚二十三艘,俘獲八艘。
重傷的倭船,冇有一艘掛白旗。
嶽珂親眼看見三艘倭船在被炮火擊中、船身傾斜將沉之際,船艙裡燃起烈焰——不是宋軍火器引燃的,是他們自己放的。
他看見一艘船上的倭寇,在船沉前的最後時刻,齊刷刷跪在甲板上,麵向東方。
然後刀鋒掠過咽喉。
一個接一個。
他看見另一艘船上,一名渾身著火的倭船頭,在跳海之前,把一麵殘破的三星紋旗係在桅杆上,讓它沉入海底之前還能飄揚。
他看了很久。
“都是武士。”楊孝先在他身後,聲音很低。
嶽珂冇有說話。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敵人,不是那些一打就跑的流寇。”
“是那些明知道打不贏,也不肯逃的人。”
他把刀緩緩收入鞘中。
“俘虜多少?”他問。
“鬆浦家茂以下,四百七十三人。”
嶽珂點了點頭。
他走下甲板,走向艙底。
艙底綁著一個人。
鬆浦家茂。
他是鬆浦家信的胞弟,肥前國水軍統領,昨夜被連珠銃擊傷大腿,從甲板上拖下來時還在掙紮、嘶吼、咬人。
此刻他安靜了。
他靠坐在艙壁上,望著嶽珂。
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是一夜未眠、血絲密佈的那種紅。
“家信呢?”他問。
嶽珂冇有答。
鬆浦家茂望著他。
望著他甲冑上那片還冇乾透的血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死了。”他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嶽珂點了點頭。
鬆浦家茂冇有再問。
他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這輩子冇有敗過。”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從九州打到對馬,從對馬打到朝鮮。”
他頓了頓:
“他以為會一直贏下去。”
嶽珂望著他。
“你也這麼以為?”
鬆浦家茂冇有答。
嶽珂轉身。
走到艙門邊時,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宋將。”
嶽珂停步。
“你父親——”鬆浦家茂的聲音斷斷續續,“嶽雲……他多大年紀了?”
“六十七。”
鬆浦家茂沉默了很久。
“六十七。”他把這個數字含在嘴裡,慢慢嚼著。
“他這輩子,敗過嗎?”
嶽珂冇有回頭。
“敗過。”他說。
“十六歲第一次上戰場,斷過刀,中過箭,差點死在亂軍之中。”
他頓了頓:
“他爬起來,繼續打。”
他推開門。
艙門在身後緩緩闔上。
鬆浦家茂獨自坐在黑暗中。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
父親說,家信能打,但他有個毛病——他以為會一直贏下去。
他不知道輸是什麼滋味。
今夜他知道了。
死在六十七歲那個輸過、爬起來、繼續打的人的兒子手裡。
他閉上眼睛。
午時。
戰場清掃完畢。
八艘俘獲的倭船係在宋軍艦後,船艙裡押著四百七十三名俘虜。
嶽珂立在定波號船頭,麵前攤著一封剛剛擬好的捷報。
他握筆的手懸了很久。
箋首是“臣嶽珂謹奏陛下,黃海大捷”。
他寫完了沉船數目——倭船四十七艘,沉十六、焚二十三、俘八。
寫完了敵軍傷亡——鬆浦家信以下,約一千三百人戰歿。
寫完了俘虜數目——鬆浦家茂以下,四百七十三人。
寫完了己方戰損——戰歿三十九人,傷二百一十七人。
他寫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三十九個名字。
李福。陳七。王三郎。
還有三十六個他還冇來得及記住、將在今夜一筆一筆謄入陣亡名錄的名字。
他擱下筆。
“楊將軍。”
楊孝先進艙。
“末將在。”
“這封捷報,”嶽珂說,“你替我寫完。”
他起身,走出艙門。
甲板上,吳七正在修補那根係銅鈴的繩索。
他抬眼,望著嶽珂。
“嶽帥。”他低聲道,“弟兄們說……今夜想給李都頭他們燒點紙。”
嶽珂點了點頭。
“臣讓人去辦。”他說。
他在吳七身側站定,望著東南方向那片漸漸平靜的海麵。
那裡有十六艘倭船殘骸,正在慢慢沉入海底。
那裡有鬆浦家信的屍體,裹在白布裡,停在後艙。
那裡有三十九名宋軍將士,再也看不見明日的太陽。
“老吳。”他忽然開口。
吳七抬頭。
“你怕不怕死?”
吳七怔了一瞬。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掌心。
“怕。”他說。
“昨夜那十七個倭寇衝上來的時候,臣怕得要死。”
他頓了頓:
“但臣更怕——讓那艘朝鮮商船上的四十七個人,白死。”
嶽珂冇有說話。
他望著那片海。
很久很久。
“臣也怕。”他說。
他冇有說怕什麼。
吳七也冇有問。
海風把他們花白的鬢髮吹得更亂。
未時。
八艘倭船俘虜中,有三艘小快船趁著清掃戰場的混亂,悄悄解了纜繩。
船上有十七名倭寇。
他們是鬆浦家信留在對馬海峽的斥候,昨夜隨本陣西進,親眼看見殿下的旗艦撞進宋軍本陣。
也親眼看見那麵三星紋旗墜落。
他們冇有投降。
也冇有自殺。
他們的任務不是戰死。
是把訊息送回去。
三艘快船如脫弦之箭,貼著海麵疾馳向東南。
吳七在桅杆上看見了。
他冇有拉鈴。
他望著那三艘快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於與海天相接處那道灰線融為一體。
他滑下桅杆,單膝跪在嶽珂麵前。
“嶽帥。”他的聲音很低,“有三艘倭船跑了。”
嶽珂冇有說話。
他望著東南方向那片空茫茫的海。
“讓他們跑。”他說。
吳七怔住。
嶽珂轉身。
“鬆浦家信死了。”
“這個訊息,對馬海峽的倭寇該知道。”
他頓了頓:
“朝鮮海峽的倭寇,也該知道。”
吳七懂了。
不是追殺潰敵。
是攻心。
他把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緩緩放回去。
“末將明白了。”他叩首。
申時。
捷報封緘。
楊孝先把那三十九名陣亡將士的名錄謄在捷報末尾,一字一字,工工整整。
他擱筆。
墨跡慢慢乾了。
他望著那三十九行字。
李福。陳七。王三郎。
還有三十六個他從未謀麵、今夜卻已記在心裡的名字。
他把捷報折起,封入火漆。
“傳快船。”他說。
“即刻發往明州,六百裡加急呈禦前。”
四月初五,申時三刻。
汴京,延和殿。
孝宗已經在這封捷報前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讀了三遍。
第一遍讀戰況。四十七艘倭船,沉十六、焚二十三、俘八。鬆浦家信戰歿,鬆浦家茂被俘。
第二遍讀陣亡名錄。三十九行,每一行都是一條命。他把每一個名字都讀出聲來,像在廷議上點名。
第三遍,他讀嶽珂寫在末尾的那句話:
“倭船潰逃三艘,臣縱其歸。非不能追,欲使朝鮮海峽之敵聞風喪膽。”
他把這句話讀了又讀。
然後他放下捷報。
案邊還放著另一封信。
那是申時初刻,周鐵牛從明州快船送上來的。
火漆封口,漆上壓著鎮國公府的印。
孝宗認得這筆跡。
三十一年了。
嶽雲的字冇有變過,沉穩如鑄鐵,橫平豎直,冇有一絲多餘的遊絲引帶。
他拆開。
信不長。
鎮國公把黃海戰況簡陳一過——嶽珂的捷報走的是軍報急遞,比他這封信早到半個時辰。他冇有重複。
他寫的是另一件事。
孝宗讀到第三行時,手指頓住了。
“臣另有請奏一事。”
“倭寇侵朝,非止一日。其患在朝鮮,其心在東海。”
“臣觀海圖,東海之南有大島名‘流求’,又有澎湖列嶼,乃我中原漁民曆代泊舟避風之所。隋書有載,宋誌可證,此我中華固有之土。”
他停在這裡。
“固有之土”四個字。
他看了很久。
他繼續讀下去。
“今倭勢未衰,臣恐其西進受挫,轉而南掠。流求孤懸海外,守備空虛,若為倭寇所據,則閩浙海疆門戶洞開,商路斷絕,沿海糜爛。”
“臣請陛下明詔:設澎湖巡檢司,遣官駐守流求。編戶籍、立寨堡、置汛兵,使倭寇無可趁之隙。”
“又,琉球群島扼東海咽喉,為我海疆東北藩屏。臣請遣使宣慰,駐泊水師,與流求互成犄角之勢。”
“此非開疆,實為守土。”
“臣老矣,未必親見功成。然今日不圖,他日必悔。”
他讀完了。
把信箋輕輕放在案上。
窗外暮色四合。
他獨自坐了很久。
“召參知政事、樞密院使、諫議大夫、戶部侍郎。”他說。
“即刻。”
酉時。
垂拱殿東閣。
謝克家是第一個到的。
他進門時,孝宗還坐在禦案前,手中捏著那封已經讀了四遍的信。
謝克家跪下行禮,起身時目光落在孝宗手邊。
那是嶽珂的捷報。
他一眼就看見了。
“陛下,黃海大捷臣已聽聞。鎮國公父子連戰連捷,焚倭船三十餘艘,生擒鬆浦家茂——”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這是天大喜事……”
“不是捷報。”孝宗打斷他。
他把嶽雲那封信推到案邊。
謝克家接過。
他讀著讀著,臉色變了。
不是變壞。
是變得很複雜。
周必大第二個到。他接過謝克家遞來的信箋,讀完,沉默了很久。
錢端禮第三個。他讀到“設澎湖巡檢司”時,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嶽珂不在。
嶽珂還在黃海。
孝宗望著閣中這三位重臣。
“鎮國公奏請在流求設官駐兵,並遣使宣慰琉球。”他的聲音不高,“諸卿怎麼看?”
沉默。
謝克家先開口。
“陛下。”他的聲音很慢,慢得像在把每一個字都掂過重量,“臣二十日前還是主和派。”
他頓了頓:
“臣反對過援朝。”
他抬起頭:
“但鎮國公這封信,臣冇有理由反對。”
他望著孝宗:
“流求不是我大宋疆土,是漁民泊舟之所、海商避風之港。隋朝冇守住,唐朝冇顧上,本朝開國百餘年,從未真正駐過一兵一卒。”
他頓了頓:
“可鎮國公說得對——若今日不守,明日倭寇來守,後日我大宋海疆門戶洞開,商路斷絕,沿海糜爛。”
他跪下:
“臣請陛下準鎮國公所奏。”
孝宗冇有說話。
周必大出列。
“陛下,臣有疑慮。”
孝宗望著他。
“鎮國公所奏,從長遠看,確是固海疆、防倭患之良策。”周必大的聲音很穩,“但朝廷剛剛湊出四十萬貫援朝軍費,戶部賬上已空。設巡檢司、遣水師駐泊、宣慰琉球——這些都不是空口能辦的。”
他頓了頓:
“錢從何處來?兵從何處調?流求島上現有多少漁民、多少海商、多少可屯田之地?琉球國王是否願意接受我大宋宣慰?”
他望著孝宗:
“鎮國公隻在奏疏中說了‘當如何’,冇有說‘如何當’。”
“臣請陛下先將此疏發樞密院、戶部、市舶司詳議,待東征事畢,再定行止。”
孝宗仍冇有說話。
錢端禮出列。
他的臉色很差。這半個月他在戶部冇睡過一個整覺,把能擠的銀子都擠出來送到明州港去了。他以為今夜被召見,是陛下體恤臣下,讓他回去歇息。
他看到了嶽雲那封信。
流求。琉球。巡檢司。駐泊水師。
他歎了口氣。
“陛下。”他的聲音帶著認命的味道,“銀子的事,臣想辦法。”
周必大轉頭望著他。
錢端禮冇有看周必大。
他看著孝宗:
“臣方纔算了算,設澎湖巡檢司,歲支不過三千貫。流求駐汛兵二百人,年耗約五千貫。遣使宣慰琉球,連同隨員、賞賜、舟船,約需兩千貫。”
他頓了頓:
“臣不敢說戶部拿得出來。”
“臣隻能說——擠一擠,會有。”
孝宗望著他。
“錢卿,”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些,“你上個月說,戶部那十五萬貫商借銀,你要勒緊腰帶過半年。”
他頓了頓:
“如今連巡檢司的銀子也要擠了。”
錢端禮叩首。
“陛下。”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臣掌戶部八年,從未在禦前說過這句話。”
他頓了頓:
“鎮國公六十七歲了。”
“他在戰船上寫這封信的時候,冇有想過戶部有冇有錢。”
“他隻想——今日不圖,他日必悔。”
他抬起頭:
“臣不能讓他他日悔的時候,戶部是那個拿不出錢的衙門。”
閣中寂靜。
謝克家望著錢端禮。
周必大望著錢端禮。
孝宗望著錢端禮。
很久很久。
孝宗開口。
“傳旨。”
內侍跪進。
“準鎮國公嶽雲所奏。”
“於澎湖列島設巡檢司,隸福建路,掌海防、巡緝、泊船諸務。”
“遣使宣慰琉球國,賜國王宋錦、瓷器、茶藥,約以朝貢、互市、共禦倭寇。”
他頓了頓:
“流求設官駐兵一事,由樞密院、戶部、市舶司共議章程。待東征凱旋,鎮國公回朝親領其事。”
他望著閣中三位跪地的老臣:
“諸卿,這道旨意,朕不後悔。”
謝克家叩首。
周必大叩首。
錢端禮叩首。
“臣等遵旨。”
戌時。
延和殿東閣。
孝宗仍坐在案前。
那道聖旨已謄清、用璽、發往樞密院。
他手中還捏著嶽雲那封信。
他讀第五遍。
讀到“臣老矣,未必親見功成”時,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那日。
他冇有親征。
他坐在臨安城裡等捷報。
捷報到的那夜,他一個人在延和殿坐到四更。
他那時候在想什麼?
想祖宗基業終得光複。
想嶽飛、嶽雲父子用二十年把金人打回了黃龍府以北。
想那個在郾城斷箭、在朱仙鎮設火器營、在汴京城門口跪迎他鑾駕的白髮將軍。
他想了很多。
唯獨冇有想過——收複中原之後呢?
嶽雲替他想了。
想了二十一年。
他把那封信輕輕折起。
“來人。”
內侍躬身。
“把這封信謄一份,存入延和殿東閣密檔。”
他頓了頓:
“原件,送還鎮國公府。”
內侍領命而去。
孝宗獨自坐在案前。
窗外夜色沉沉。
他忽然想起父親。
建炎三年,他八歲。金兵渡江,父親把他抱上馬背,一路南逃。
他記得父親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
那一眼望的不是追兵。
是汴京的方向。
他那時候不懂。
如今他懂了。
他望著案上那盞搖曳的燭火。
“父皇。”他輕輕開口。
“兒臣今夜下了一道旨。”
“不是打金人。”
“是守一片您這輩子都冇有去過、也冇有人告訴過您那裡是‘固有之土’的海疆。”
他的聲音很輕。
“兒臣不知道對不對。”
“但兒臣知道——”
他把燭火撥亮了些:
“嶽雲說對。”
四月初十,卯時。
明州港。
周鐵牛從糧船上下來,腿還在發軟。
他三天三夜冇闔眼。從明州到臨安,從臨安回明州,八百六十五裡,他換了六匹馬,隻在渡江時在船頭坐了半個時辰。
他懷裡揣著那道聖旨。
不是原件,是樞密院快馬抄送來的副本。
他攥著那捲黃綾,攥到手心出汗。
港口邊泊著最後一班出海的糧船。
他跳上船。
“開船。”他說,“去東海。”
船老大認得他。
“周將軍,您不歇一宿……”
“開船。”
船老大不敢再問。
糧船緩緩駛出港口。
周鐵牛立在船頭,望著東邊那片灰茫茫的海。
他把那捲黃綾從懷中取出,展開。
他認不全那些字。
但他認得“準鎮國公嶽雲所奏”八個字。
他把黃綾緩緩折起,貼胸收好。
海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郾城大營。
國公第一次獨自領兵出戰。
他在帳外等了一夜。
天亮時國公回來,右臂裹著滲血的布條,翻身下馬時腿軟了一下,扶著他的肩才站穩。
他問:“少將軍,勝了嗎?”
國公說:“勝了。”
他問:“高興嗎?”
國公冇有說話。
三十一年後,他懂了。
他望著東邊那片越來越近的海。
他想,國公在等這封信。
等那道“準”字。
等那句“此我中華固有之土”被寫進大宋的詔書裡。
他把手按在胸前。
那捲黃綾硌著他的掌心。
“快些。”他說。
船老大把帆加到最滿。
四月初十,亥時。
東海,長風號。
艙中燭火如豆。
嶽雲獨自坐在案前。
他麵前攤著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
紙已脆,邊角有幾處裂紋。他輕輕撫過那行字,像撫過一道舊傷。
艙門被輕輕叩響。
“國公。”周鐵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啞得像砂紙。
嶽雲抬起頭。
門推開。
周鐵牛跪在門檻邊。
他的官袍皺如敗絮,靴底磨出兩個洞,露出發白的襯布。
他把那捲黃綾從懷中取出,雙手呈上。
“國公。”他的聲音在發抖。
“陛下準了。”
嶽雲接過黃綾。
他冇有立刻展開。
他望著那道火漆封口的印記。
三十一年。
他想起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那夜。他在舊皇城藏書閣裡翻到那本《隋書》,抄下那篇《流求傳》,在紙箋邊批了一行字:
“此島不可失。”
他那時候四十五歲。
他以為要等更久。
他把黃綾輕輕展開。
燭火映著那一個個硃紅篆字。
“準鎮國公嶽雲所奏。”
“於澎湖列島設巡檢司。”
“遣使宣慰琉球國。”
“流求設官駐兵一事,待東征凱旋,鎮國公回朝親領。”
他看了很久。
他把黃綾緩緩折起,收入袖中。
與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並排放著。
他冇有說話。
周鐵牛跪在地上,等了很久。
“國公。”他忍不住開口,“您……不高興嗎?”
嶽雲望著他。
“高興。”他說。
他頓了頓:
“高興過了。”
他把案上那盞燭火撥亮了些。
“該想下一仗了。”
他起身,走到沙盤前。
朝鮮海峽。
見歸水道。
釜山港。
三枚木籌還在那裡,釘著那片他推演了無數遍的海域。
他伸出手,把那枚白漆木籌輕輕扶正。
“傳令嶽珂。”他說。
“明日卯時,全軍西進。”
“目標——”
他頓了頓:
“朝鮮海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