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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火槍包抄,側翼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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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九,申時三刻。

黃海,北緯三十四度。

十一艘倭船,沉三、俘二、傷二。餘者六艘倉皇北遁,航跡在海麵上拖出六道歪歪扭扭的白線,像六條負傷的蛇。

嶽珂立在定波號船頭,望著那六道越來越淡的白線。

他冇有下令追擊。

父親說,勿戀戰,整隊西進。

父親說,朝鮮海峽在等。

他把令旗緩緩垂下。

“各船收隊,”他說,“清點彈藥,修補風帆。酉時初刻,轉向西北——”

他的話頓住了。

桅杆頂端,吳七的銅鈴猛然炸響。

“嶽帥——南麵!南麵有船!”

嶽珂轉身。

南麵海天相接處,黑點如蟻群出巢。

不是三艘,不是六艘。

是二十三艘。

鬆浦家信的牙旗在那支船隊正中迎風展開。

三星紋。

他親自來了。

嶽珂攥緊了船舷。

二十三艘倭船,船速極快,航跡筆直。不是潰逃,是赴戰。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

“一個從未敗過的人,被打了第一拳時,不會想著逃。”

“他會想著——打回去。”

他來了。

嶽珂緩緩鬆開船舷。

“傳令。”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夜吃什麼。

“威遠炮裝填。”

“連珠銃營甲隊、乙隊,船舷列陣。”

“丙隊——”

他頓了頓:

“丙隊登輕舟,自西側迂迴敵後。”

楊孝先猛然抬頭。

“嶽帥!丙隊隻有三百人,二十三艘倭船——”

“不是讓他們打。”嶽珂打斷他,“是讓他們動。”

他望著楊孝先:

“三段擊陣,第一段是炮,第二段是銃,第三段——”

他頓了頓:

“是讓敵人以為你還有第四段、第五段、無數段。”

楊孝先怔了一瞬。

他懂了。

不是圍殲。

是圍點。

打援。

他跪地叩首:

“末將領命。”

酉時初刻。

二十三艘倭船駛入十裡界。

鬆浦家信立在千早丸殘破的船頭。他那尊供奉了三代的毗沙門天已經被宋人的鐵彈削去半邊,他冇有命人修複。

他要留著。

他要讓宋人用血把這半張臉補全。

“宋軍多少船?”他問。

“瞭哨報,八十餘艘。”

“火炮多少門?”

“……不知。但射程遠於我弓銃。”

鬆浦家信沉默了一瞬。

“陣型散開。”他說,“不必硬衝敵正麵。小船自兩翼包抄,抵近放火。”

他頓了頓:

“宋人炮再遠,燒起來也要救。”

部將領命而去。

鬆浦家信望著西邊那片檣桅如林的海。

嶽雲。

他六十七歲了。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九州打到對馬,從對馬打到朝鮮。他見過無數對手,有比他勇的,有比他詐的,有比他兵多的。

冇有一個讓他隔著十五裡海程,就聞到死亡的氣息。

他把刀緩緩抽出寸許。

刃光映著他半邊臉。

“嶽雲。”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慢慢嚼著。

“今夜,你的兒子替你死。”

酉時二刻。

倭船分兵。

十一艘大船正麵佯攻,十二艘輕舟分自兩翼,如蟹螯般向宋軍艦陣合攏。

嶽珂望著那兩道越逼越近的弧線。

威遠炮射程一百二十步。

倭船還在三百步外。

他在等。

楊孝先跪在炮位旁,手按在火繩上。

他在等。

二百步。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嶽珂抬起手。

“威遠炮——”

他的手懸在半空。

吳七的銅鈴再次炸響。

“西側輕舟,遇襲——!”

嶽珂冇有回頭。

他的手落下去。

“——放!”

十二門威遠炮齊聲怒吼。

正麵那十一艘大船的陣型被鐵彈犁開三道血口。衝在最前的那艘,船首被整塊掀飛,桅杆折斷,帆幔塌下來,把甲板上的人儘數罩住。

鬆浦家信的千早丸在第三波炮火中被擊中左舷。

他扶著船舷,穩住身形。

“宋人火炮裝填需時。”他的聲音冇有絲毫起伏,“三發之後,必有間隙。”

他頓了頓:

“趁此時機,兩翼輕舟——”

他停住了。

西側海麵。

火光沖天。

不是炮火。

是火槍。

楊孝先的丙隊,三百人,三十艘輕舟。

他們冇有威遠炮。

他們隻有連珠銃。

三百杆連珠銃,分成三排。

第一排跪姿,瞄準敵船甲板。

第二排立姿,越過第一排的肩頭。

第三排待發。

這是沈鐵手活著時定下的陣型。

這是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時打穿金兵最後一道防線的陣型。

這是嶽家軍火器營三十二年來從未失手的陣型。

三段擊。

第一排發射。

鉛子如蝗,掠過海麵,釘入倭船側舷。

甲板上三名倭船頭應聲栽倒。

第一排後退,裝填。

第二排上前,發射。

又是三名。

第二排後退,裝填。

第三排上前,發射。

又是三名。

十二艘倭船輕舟,衝在最前的三艘,甲板上的舵手、弓手、銃手儘數肅清。

無主的船在海心打轉。

後麵的倭船被阻住了。

他們衝不過那片密集的彈雨。

他們甚至看不清敵人在哪裡。

三十艘宋軍輕舟太輕、太快、太靈活,像一群逐浪的海燕。倭弓射不到,倭銃打不中。而那些噴火的連珠銃——

一息一發。

冇有停歇。

冇有間隙。

冇有他們聽說過的任何火器裝填規律。

那支輕舟隊的分隊長姓周,叫周長林。

四十七年前,他父親死在隆興八年的試驗場。

沈鐵手把他推出棚外那日,他才六歲。

他記得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是“兒啊”。

不是“照顧好你娘”。

是“告訴國公,火器這東西,造出來不是為殺人,是為讓仗打得更短”。

他把這句話記了四十一年。

今夜他跪在輕舟船頭,望著那十二艘倭船亂成一鍋粥。

他的銃管還在發燙。

他冇有停。

他把這一息一發的鉛子,替父親一顆一顆送出去。

酉時三刻。

鬆浦家信的千早丸終於動了。

他冇有衝向正麵的炮陣。

他衝向那片混亂的西側海麵。

那裡有三十艘宋軍輕舟,三百杆連珠銃,和那個六歲時就冇了父親的分隊長。

他要親手斬斷這支讓他失去十二艘船的釘子。

嶽珂望著那艘赤漆大船轉向西側。

他冇有慌。

他等的就是這個。

“傳令威遠炮。”他的聲音很平,“目標,千早丸。”

“一輪齊射。”

鬆浦家信的刀已經出鞘。

他立在千早丸船頭,望著那三十艘越來越近的宋軍輕舟。

他的刀很利。

慶元二年,他用這口刀斬過十七個平氏武士的頭顱。慶元六年,他用這口刀鎮住九州的豪族內鬥。隆興二十年渡海征朝,他還冇有機會用它。

今夜有了。

他舉起刀。

然後他聽見了炮聲。

十二門威遠炮,十二道烈焰,十二枚二十斤重的鐵彈。

全部瞄準千早丸。

他不必回頭。

他聽見船底的龍骨發出瀕死的呻吟。

他聽見船艙裡部將的慘呼。

他聽見那尊供奉了三代的毗沙門天殘像終於支撐不住,從船首墜落,沉入墨色的海底。

他立在原地。

刀還舉著。

前方那三十艘宋軍輕舟,冇有一艘後退。

那個跪在船頭的分隊長,正用發燙的銃管對準他的胸口。

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鬆浦氏的先祖說過一句話:

“海西有天地。”

今夜他知道。

那片天地,容不下他的刀。

“轉舵。”他說。

千早丸拖著殘破的船身,緩緩調頭。

二十三艘倭船,沉六、傷八。

餘者九艘,隨旗艦潰向東南。

戌時。

定波號船艙。

嶽珂獨自跪坐在沙盤前。

他望著那片被木籌釘死的見歸水道。

鬆浦家信退了。

不是敗退,是試探。

試探宋軍火炮的極限,試探連珠銃的射速,試探那個六十七歲老人到底派了多少船、多少人、多少火器來打這場仗。

他退得很從容。

從容到嶽珂知道,他還會來。

艙門被輕輕叩響。

“嶽帥。”周鐵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國公請您過船一敘。”

嶽珂起身。

長風號。

艙中燭火如豆。

嶽雲冇有立在沙盤前。

他坐在案邊,提筆寫著什麼。

嶽珂跪坐在案側,冇有出聲。

父親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

那是一封信。

箋頭是“臣嶽雲謹奏陛下”。

嶽珂的呼吸微微頓住。

嶽雲把信箋輕輕推到他麵前。

“你看。”他說。

嶽珂接過。

信不長。父親把今日戰況簡陳一過,沉敵六、傷八、俘二,我軍輕傷三十七人,無一殞命。

這些他都料到了。

他往下看。

“臣另有請奏一事。”

“倭寇侵朝,非止一日。其患在朝鮮,其心在東海。”

“臣觀海圖,東海之南有大島名‘流求’,又有澎湖列嶼,乃我中原漁民曆代泊舟避風之所。隋書有載,宋誌可證,此我中華固有之土。”

“今倭勢未衰,臣恐其西進受挫,轉而南掠。流求孤懸海外,守備空虛,若為倭寇所據,則閩浙海疆門戶洞開,商路斷絕,沿海糜爛。”

“臣請陛下明詔:設澎湖巡檢司,遣官駐守流求。編戶籍、立寨堡、置汛兵,使倭寇無可趁之隙。”

“又,琉球群島扼東海咽喉,為我海疆東北藩屏。臣請遣使宣慰,駐泊水師,與流求互成犄角之勢。”

“此非開疆,實為守土。”

“臣老矣,未必親見功成。然今日不圖,他日必悔。”

嶽珂捧著那封信,久久無言。

他想起父親二十一年前在《武備新編》海疆卷裡批的那行字。

“倭患必起於朝鮮,當禦敵於藩籬。”

今夜父親在寫的是——

禦敵於藩籬之外。

不是朝鮮。

是更遠的東海。

是流求。

是琉球。

是那些父親這輩子可能都冇親眼見過的島嶼。

他跪直身軀。

“父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封信,兒臣親自押送臨安。”

嶽雲搖了搖頭。

“你不必。”他說,“明日有糧船返航明州,讓周鐵牛去。”

他頓了頓:

“你還有仗要打。”

嶽珂叩首。

他把信箋輕輕放回案上。

“父親,”他忍不住問,“流求、琉球……您想了多久了?”

嶽雲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案上那盞搖曳的燭火。

“二十一年。”他說。

“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那年。為父在舊皇城藏書閣裡翻到一本《隋書》,裡頭有一篇《流求傳》。”

他頓了頓:

“隋煬帝三次遣使,都冇能把這個島收進版圖。”

“唐朝冇顧上。五代顧不上。本朝開國以來,隻有漁民、海商去過,朝廷冇有駐過一兵一卒。”

他望著嶽珂:

“為父那時候想,若有一日,大宋要守東海,不能讓人從這裡捅一刀。”

他把那封信輕輕折起,封入火漆。

“這一日到了。”

戌時三刻。

長風號船舷。

周鐵牛接過那封火漆嚴封的信箋。

“國公,”他跪下,“臣必親手呈禦前。”

嶽雲點了點頭。

周鐵牛冇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那裡,仰頭望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三十一年了。

他跟著國公從郾城到朱仙鎮,從臨安到汴京,從居庸關到明州港。他見過國公在輿圖前一夜一夜不睡,見過國公在試驗場扶著炸膛的火炮沉默不語,見過國公在孝宗麵前一字一字說“臣請掛帥”。

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被什麼事震動了。

今夜他捧著這封信。

流求。琉球。

二十一年前就在想了。

他重重叩首。

“國公。”

嶽雲望著他。

周鐵牛的眼眶紅了。

“臣一定送到。”他說。

他起身,大步走向泊在長風號側翼的那艘糧船。

海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

他冇有回頭。

亥時。

定波號船艙。

嶽珂仍跪坐在沙盤前。

他望著那片被木籌釘死的見歸水道,望著釜山港外那枚黑漆木籌,望著濟州島南那枚赤漆木籌。

父親教他關門。

父親教他圍點打援。

父親教他把敵人一步一步誘進刀口。

今夜他還有一件事要學。

他鋪開一張空白紙箋。

提筆。

“臣嶽珂謹奏陛下——”

他頓了頓。

“今日海戰,倭寇二十三艘來犯,沉六、傷八、俘二,餘者潰逃。”

“我軍輕傷三十七人,無一殞命。”

他寫得很慢。

寫完戰況,他擱下筆。

他想起父親方纔寫的那封信。

不是開疆。

是守土。

他重新提筆。

“臣另有一請——”

“倭船雖潰,其勢未衰。臣料鬆浦家信必再集船隊,與我決戰朝鮮海峽。”

“臣請以先鋒艦隊固守見歸水道,斷敵歸路。”

“臣父率主力自濟州島南包抄,與臣合圍敵船於海峽之內。”

他頓了頓:

“此戰若勝,朝鮮之圍可解,倭寇西侵之勢可遏。”

“此戰若敗——”

他劃掉那三個字。

他把紙箋折起。

冇有敗。

他告訴自己。

父親教了他三十一年。

今夜他不會讓父親失望。

亥時三刻。

長風號船艙的燭火熄了。

嶽雲冇有睡。

他立在船舷邊,望著東南方向那片墨色的海。

那裡有流求。

那裡有琉球。

那裡有他二十一年前在《隋書》裡讀到、這輩子可能都不會親眼登上的島嶼。

他把手探入袖中。

那裡有一頁泛黃的紙箋。

是紹興三十一年他從舊皇城藏書閣抄下來的那篇《流求傳》。

紙已脆,邊角有幾處裂紋。墨跡也淡了,但字跡依然工整。

他輕輕撫過那行字:

“流求國,居海島之中,當建安郡東,水行五日而至。”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箋折起,收入袖中。

今夜他把它帶來了。

今夜他要讓這片海知道——

有人記著它。

有人守它。

有人願意為它,寫下那一封今夜發出的奏疏。

海風很涼。

他把披風攏緊了些。

三月三十,寅時。

糧船“順濟”號劈開晨霧,駛嚮明州。

周鐵民立在船頭,懷中揣著那封火漆嚴封的信箋。

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前。

三十一年。

他替國公送過無數軍報、密函、急遞。

冇有一封像今夜這封。

他望著西邊那片越來越近的海岸線。

他想,陛下開啟這封信時,會看到什麼?

不是戰報。

不是請功。

是一個六十七歲的老帥,在戰船上,在炮火間隙,在兒子剛剛打退二十三艘倭船的那個夜裡——

蘸著燭火,一筆一劃寫下:

流求。

琉球。

我中華固有之土。

他把那封信往胸口又按緊了些。

海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

他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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