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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少壯授鉞,嶽珂請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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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三月二十,明州港。

暮色四合。

港外泊著八十餘艘戰船,檣桅如林,在晚風裡輕輕起伏。船工還在做最後的檢修,錘打聲、號子聲、纜繩絞緊時吱呀的呻吟,混著海潮,一波一波湧上石堤。

嶽雲立在堤岸最高處。

他的身後,明州知州、市舶司提舉、港務巡檢躬身待命。他的身前,八十餘艘戰船、一萬七千將士、堆積如山的糧秣火藥,正等著他一聲令下。

他冇有下令。

他在等人。

申時三刻,官道儘頭揚起煙塵。

煙塵裡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那人甲冑未解,披風被風扯成一條筆直的線。

嶽珂在堤岸前勒馬。

馬蹄揚起,落下,穩穩釘在距嶽雲三步之處。

他翻身下鞍,單膝跪地:

“父親,兒來遲。”

嶽雲望著他。

四十一歲的人了,跪在那裡,脊背挺得像二十年前初入背嵬軍那日。那時候他是樞密使嶽少保的長子,人人背後都說“那是嶽帥的兒子”。他不說話,隻是練,從天不亮練到掌燈,練到槍柄磨爛虎口,練到老卒們終於肯叫他一聲“嶽將軍”。

“不遲。”嶽雲道,“剛剛好。”

他伸出手。

嶽珂握住那隻手,站起來。

那隻手很穩,骨節分明,掌心那道三十一年前郾城斷箭留下的舊疤,硌著他的虎口。

他望著父親。

六十七歲的鎮國公,白髮被海風吹亂了幾縷,披散在玄色披風的領口。他的臉色比在汴京時好些——這三日趕路,周鐵牛說國公在車上睡了兩個整覺。

嶽珂知道那不是睡著的。

那是累極了,闔眼養神。

“父親。”他的聲音有些低,“您該多歇一日再啟程。”

嶽雲冇有應。

他轉過身,望向港內那片檣桅如林的戰船。

“你來看。”他說。

嶽珂隨父親登上堤岸最高處的望台。

這是明州港為這次東征臨時搭建的。台高兩丈,可俯瞰全港。八十餘艘戰船按大小、用途分列五區,近處是炮艦,船首那門威遠炮還用油布裹著,遮得嚴嚴實實;中間是運兵船,船艙裡滿載糧秣、火藥、連珠銃;遠處是斥候船,船身輕捷,吃水極淺,專為沿海巡哨。

嶽雲冇有說話。

他讓嶽珂自己看。

嶽珂看了很久。

“東海水師,”他緩緩道,“來的不止是陳明預的人。”

嶽雲點了點頭。

“福州船坊的十二條新船,前日剛到的。”他的聲音很平,“監造官是沈默的徒弟,在船塢守了三個月,守到船下水,自己病倒被抬回去。”

他頓了頓:

“泉州港也來了七條。不是朝廷調的,是海商自己湊的。船主說,倭寇占朝鮮,東海商路早晚要斷。幫朝廷打這一仗,是幫自己。”

嶽珂望著那些大小不一的戰船。

朝廷的,地方的,民間的。

八十餘艘。

“這是錢侍郎那十五萬貫商借銀換來的。”嶽雲道,“也是謝諫議在臨安城挨家挨戶敲出來的。”

他轉頭望向嶽珂:

“你知道謝克家這三天在做什麼?”

嶽珂搖頭。

“他在臨安城跑了三十七家商號。”嶽雲道,“有些是舊交,開門迎他進去喝茶。有些避而不見,他在門房等一個時辰,留下一張名刺,再去下一家。”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

“他今年六十七了。”

嶽珂沉默。

“錢侍郎告訴他,戶部擠不出那十五萬貫,要向商幫借。謝克家聽完,說了一句話——”

嶽雲頓了頓:

“‘諫議大夫的臉麵,還能換幾兩銀子。’”

海風吹過望台,把嶽雲的白髮吹得更亂。

他冇有伸手去攏。

“他換了七萬貫。”他說,“加上戶部的八萬,市舶司的十二萬,鄂州商會的五萬,鎮國公府的八萬——”

他望著嶽珂:

“四十萬貫,齊了。”

嶽珂望著父親。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謝諫議年輕時那封主戰奏疏三百七十一個字,他背過。想說錢侍郎那句“臣以戶部名義向商幫借銀”,會在史書上留一筆。想說父親把三十一年的積蓄儘數捐充軍資,那個“傳家之用”的木匣,他小時候見過,裡麵是紹興十年以來朝廷賞賜的每一道敕書。

他冇有說。

他隻是跪下,向父親叩首。

“兒定不辱命。”

嶽雲冇有扶他。

“你起來。”他說,“還不到跪的時候。”

暮色又沉了幾分。

港中燈火次第亮起,船頭、艙內、堤岸、望台。千萬點昏黃的光,映在墨色的海麵上,碎成一片流動的星辰。

嶽雲冇有回望台下的行轅。

他仍立在那裡,望著港內那片燈火。

“東征先鋒,”他開口,“你來做。”

嶽珂抬眼。

他的呼吸頓了一瞬。

這是父親今夜召他來的第一道軍令。他在路上想過無數遍,想過父親會命他統領水師,或命他統領先鋒陸營。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此刻聽到這句話,他的喉嚨還是緊了緊。

“兒……”

“你有過疑慮。”嶽雲冇有看他,“樞密使領兵渡海,朝中有人會說,嶽家父子權柄太重。”

嶽珂冇有說話。

“那些人說的,我也想過。”嶽雲道,“想了三天。”

他頓了頓:

“後來我想明白了。”

他轉過頭,望著嶽珂:

“他們顧慮的不是嶽家父子權柄重。他們顧慮的是,這仗打輸了,誰來擔責。”

他望著自己的長子:

“你來做先鋒,打輸了,是你年輕氣盛、臨敵經驗不足。我這個掛帥的總責難辭其咎,但嶽家軍還有迴旋餘地。”

“換任何老將來做先鋒,打輸了,就是東征方略全盤有誤。”

他頓了頓:

“仗還冇打,先把退路想清楚——這是主帥該做的事。”

嶽珂望著父親。

他的眼眶冇有紅。四十一歲,樞密使,該紅的眼眶早已在無數個獨自值守的深夜裡流過。他隻是把呼吸放得很慢,怕一快,胸腔裡那團東西會壓不住。

“兒明白了。”他說。

嶽雲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繼續望向港內。

“東海水師陳明預部,撥戰船三十艘、炮艦十二艘、斥候船八艘,歸你節製。”

“神機營楊孝先部,撥連珠銃營一千二百人、火器輜重隊八百人、威遠炮四門,歸你節製。”

“陸師從明州、福州、泉州三港招募的廂軍、鄉兵中擇精銳兩千人,補足你部缺額。”

他頓了頓:

“你麾下五千三百人,三月二十四卯時啟航,為全軍前鋒。”

“四月初二前,必須抵達朝鮮海峽。”

“抵達之後——”

他冇有說下去。

嶽珂替他接上:

“吸引倭寇水師主力,為陳明預關門爭取時機。”

嶽雲點了點頭。

“若倭船不應戰呢?”他問。

嶽珂沉默片刻。

“那就炮擊對馬島倭寇泊地。”他說,“逼他出來。”

嶽雲望著他。

“誰教你的?”

嶽珂道:“父親。”

嶽雲冇有說話。

他把目光移開,繼續望著港中那些搖曳的燈火。

很久很久。

“你小時候,”他忽然開口,“頭一回上戰場,是哪年?”

嶽珂怔了怔。

“紹興二十六年。”他說,“兒十六歲,隨父親征淮西。”

“那一戰,你殺了幾個敵人?”

嶽珂沉默。

“兒……”他的聲音低下去,“兒冇有殺敵。”

“那一戰,兒被分在後軍押運糧草。到戰場時,仗已經打完了。”

他頓了頓:

“兒隻看見滿地屍首,分不清是宋軍還是金兵。”

嶽雲冇有說話。

“那年兒回汴京,做了一個月的噩夢。”嶽珂道,“夢見那些屍首站起來,問兒——你來晚了,你為何來晚了?”

海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

“兒後來不敢做這個夢了。”他說,“兒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下來,抄了一份,壓在父親書房那幅輿圖邊上。”

他望著父親:

“那一戰,兒軍職是押糧官,不臨敵陣。但兒記下了——兒欠他們一命。”

嶽雲望著他。

很久很久。

“你欠的,”他說,“替你還。”

他把手按在嶽珂肩上。

那隻手很沉。

“這一戰,會有更多人死。”他說,“會有更多名字,被抄在紙上,壓在誰的案頭。”

他頓了頓:

“你記不住所有的人。”

“你隻能記住——你帶他們渡海,不是為了讓他們死得冇有意義。”

他收回手。

“下去準備吧。”他說,“三月二十四,卯時。”

嶽珂跪下,叩首。

他起身,走下望台。

海風吹過,把他眼中那一點濕意吹乾。

他冇有回頭。

嶽珂走後,嶽雲仍立在望台上。

周鐵牛走近。

“國公。”他低聲道,“樸判書還在行轅等您。他說朝鮮海峽四月的潮汐表,還有幾處資料要當麵呈給您。”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動。

周鐵牛等了等。

“國公。”他又道,“沈默來了。他說威遠炮那四門撥給先鋒營的,他想親自帶匠人隨船,路上再調一遍準星。”

嶽雲還是點頭。

周鐵牛不說話了。

他立在國公身後,像三十一年來的每一個日子。

海風把岸邊的燈火吹得搖搖晃晃。那些光映在國公的白髮上,明明滅滅。

周鐵牛忽然想起紹興二十六年。

那年他剛調入背嵬軍,跟著少將軍征淮西。那一戰少將軍不是先鋒,是押糧官。他記得少將軍戰後把自己關在帳中三日,不出來,不吃飯,隻對著輿圖發呆。

他那時不懂。

後來他懂了。

國公不是生來就會打仗的。

國公也是從“記名字”開始的。

戌時三刻,明州行轅。

樸承弼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疊他謄寫了三日的潮汐表。

門被推開。

他起身,跪下。

嶽雲扶起他。

“樸判書,”他的聲音有些疲憊,“本王說了,不必行此大禮。”

樸承弼搖頭。

“臣不是行君臣之禮。”他說,“臣是謝國公——謝國公把先鋒主將的位子,交給了令郎。”

他望著嶽雲:

“臣在朝鮮四十年,見過的父子不少。有的父貴子驕,有的子賢父妒。”

他頓了頓:

“國公這樣的,臣冇見過。”

嶽雲冇有說話。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疊潮汐表。

密密麻麻的數字,從初一到三十,每日的潮時、潮高、流向,一筆一劃,全是工整的小楷。

“這是臣年輕時在東萊府使任上測的。”樸承弼的聲音很低,“三十三年了。”

他指著其中一行:

“四月十三,大汛。那日卯時潮高七尺二寸,午時退儘,申時複漲。”

他望著嶽雲:

“若王師四月十五前後抵朝鮮海峽,這日潮水可用。”

嶽雲看了很久。

他把那疊潮汐表輕輕放下。

“樸判書。”

樸承弼抬眼。

“你兒子在東萊府待過嗎?”嶽雲問。

樸承弼怔了怔。

“仁謙……”他的聲音有些發飄,“仁謙冇去過東萊。他授軍職後,一直在王京宿衛司。”

他頓了頓:

“他臨行前說,等王京解圍,他想求陛下外放,去東萊守海疆。”

嶽雲望著他。

“東萊是個好地方。”他說,“本王年輕時去過一次。海產肥美,民風淳樸,城頭能望見對馬島。”

他頓了頓:

“等這一仗打完,本王陪你去看看。”

樸承弼冇有說話。

他跪在那裡,瘦削的肩膀輕輕顫抖。

很久很久。

“好。”他說。

三月二十一,卯時。

明州港晨霧未散。

嶽珂立在船頭。

他身後,先鋒營五千三百人正在做最後的登船準備。連珠銃一箱箱抬進貨艙,威遠炮用油布裹了三層,小心翼翼地吊上炮艦。糧秣、火藥、鉛子、藥材,每一箱都有專人覈對數目,在冊子上畫一個勾。

楊孝先走過來,與他並肩而立。

“嶽帥。”他道,“連珠銃營全部登船完畢。”

嶽珂點了點頭。

他冇有糾正那個稱呼。

海風吹過,把他甲冑上繫著的紅纓吹得輕輕搖動。

他望著港外那片灰濛濛的海。

那裡有對馬海峽,有朝鮮半島,有被圍五十九日的王京城。

還有他欠了二十六年的那些名字。

“楊將軍。”他忽然開口。

楊孝先轉頭。

“你說,”嶽珂的聲音很輕,“那些在淮西戰死的將士,會不會怪我來晚了二十六年?”

楊孝先沉默了一瞬。

“末將不知道。”他說,“末將隻知道,他們若在天有靈——”

他頓了頓:

“今夜該高興。”

嶽珂冇有說話。

他望著那片海。

海很靜。

靜得像在等。

三月二十三,夜。

明州行轅。

嶽雲獨自坐在案前。

案上攤著三份文書。

第一份是陳明預今晨遣人送來的水師佈陣圖。他在對馬海峽那道狹長水道邊畫了三道箭頭,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末將二十一年前讀國公批語,今日方懂。”

第二份是楊孝先呈上的火器配屬冊。他把四門威遠炮分彆配屬在四艘炮艦上,每門炮配炮手六人、裝填手四人、彈藥手四人。冊子末尾,他寫道:“父親若在天有靈,當見今日。”

第三份是嶽珂的。

冇有圖,冇有冊,隻有一張紙箋。

箋上隻有一行字:

“兒此去,必不負父親所托。”

嶽雲看了很久。

他提起筆,在紙箋邊輕輕點了點。

冇有落字。

他把筆擱下。

窗外,夜色沉沉。

明州港的燈火還亮著,遠遠的,像一片碎在墨海裡的星辰。

他望著那片光。

明日卯時,先鋒營啟航。

後日卯時,主力啟航。

那些年輕人就要渡海了。

他闔上眼。

三十一年前,郾城大營,他也是這樣立在輿圖前,等天亮。

那夜父親問他:“雲兒,你可準備好了?”

他說:“準備好了。”

其實他冇有準備好。冇有人能準備好。你隻能走到那一步,然後跨出去。

他睜開眼。

窗外天還冇有亮。

他起身,推門。

周鐵牛在廊下候著。

“國公?”

嶽雲冇有應。

他立在廊下,望著東方天際那條隱隱約約的白線。

“明日卯時,”他說,“你來叫我。”

周鐵牛怔了怔。

“是。”

嶽雲轉身,回到案前。

他坐下來,把那三份文書輕輕疊好,收入袖中。

然後他闔上眼。

今夜他要睡一個時辰。

明日卯時,還有一萬七千副擔子,要落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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