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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二十二年,三月十八,戌時。
鎮國公府西廂。
門扉緊閉,窗牖皆以厚氈遮蔽,透不出一絲光。廊下隻留周鐵牛一人值守,其餘親衛儘數遣至二門外。
廂中不設座次,隻有一張長案。
案上攤開的不是輿圖,是三幅。
左為朝鮮八道全圖,山川城池、驛道關隘,皆以朱墨標註。中為東海海域圖,對馬海峽、濟州水道、朝鮮西海岸,密佈紅圈墨線。右為大宋海疆圖,登州至泉州,一萬三千七百裡海岸線,處處可見蠅頭小字。
三圖並陳,如三扇屏風,將案前那道玄色身影圍在正中。
嶽雲立在案前,一言不發。
他身側是嶽珂。再往外,水師統製陳明預、神機營副指揮使楊孝先、軍器監副監正沈默——沈鐵手的獨子,今年四十七歲,鬢邊也有了白髮。
末座還坐著一人,褐衣布履,是馮安世。
他本不必來。市舶司密檔房主事,從未參與過樞密院軍議。但嶽雲說“你來”,他便放下那疊剛整理完的日本國情補遺,從臨安連夜乘船,趕在今日戌時入府。
廂中無人說話。
嶽雲的目光從三幅輿圖上緩緩掃過。這間屋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等。
等他開口。
等他把這十日朝堂爭鋒、十五日徹夜推演、三十一年對東海那一邊的凝視——儘數落成一個字、一句話、一策方略。
他開口。
“此戰分三段。”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軍令落紙,字字分明:
“第一段,水師阻截。”
水師統製陳明預應聲抬眼。
他今年五十三歲,紹興二十八年便入水師,跟過三任都統製。隆興四年,嶽雲重建市舶司海軍,他是第一批從舊水師調入的營指揮使。
二十年海齡,他的膚色被海風吹成古銅,眼角的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鹽粒。
“末將在。”
嶽雲的手指落在東海海域圖上。
“對馬海峽,是倭船往來必經之路。”他道,“王京被圍五十七日,倭寇補給全賴海路。鬆浦家信在釜山、慶州、蔚山三處設轉運泊所,每五日發船一隊,自九州渡海,經對馬島中繼,入朝鮮海峽。”
他的指尖劃過那道狹長水道:
“此處,距釜山一百二十裡,海道最窄,兩岸礁石密佈,大船無法展布。”
他頓了頓:
“你率水師主力,在此設伏。”
陳明預的瞳孔微微收緊。
“國公的意思是——先斷糧道?”
“先斷糧道。”嶽雲道,“王京之圍不解,非不能也,是不必急解。”
他望向輿圖上那座被紅圈圍了三日的城池:
“城中糧儲臣問過樸判書,若無援,最多再撐二十日。我船隊四月初抵朝鮮海峽,四月中解圍——這個日子,是守軍的極限,也是倭寇糧儘的前夜。”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說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倭寇圍城五十餘日,銳氣已挫。糧道若斷,三日之內,軍心必亂。”
“那時我軍再登陸解圍,所麵對者,非圍城之師,乃困餓之師。”
陳明預沉默良久。
他望著那道被嶽雲指尖點過的狹長水道。那裡礁石密佈,潮急風亂,連老漁民都要避開走。把水師主力塞進那片狹窄海域——
“國公,”他緩緩道,“對馬海峽水道窄、暗礁多。大船進去,萬一被倭船纏住……”
“所以你不進。”嶽雲道。
陳明預怔住。
“你分三隊。”嶽雲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一隊駐濟州島,佯動東向,吸引倭船出港應戰。一隊藏釜山外海礁區,專截朝鮮海峽內的補給船。主力——”
他頓了頓:
“主力駐對馬島西北,扼住倭寇歸路。”
他望著陳明預:
“倭船若出戰,你放他們出去。”
“倭船若敗退,你關上門打。”
陳明預望著那三道硃筆勾出的航線,久久無言。
這不是他熟稔的任何一種海戰戰法。不是大宋水師慣用的列陣對轟,不是海寇流竄的偷襲劫掠。
這是——關門。
把整支倭寇水師,關在對馬海峽以西、朝鮮半島以東、濟州島以北那片不算大的海域裡。
放進來,打出去,截斷歸途。
“國公,”陳明預的聲音有些發澀,“這戰法,您推演了多久?”
嶽雲冇有回答。
案側,馮安世低聲開口:
“二十一年。”
陳明預轉頭望他。
馮安世冇有抬眼。他望著自己擱在膝上那雙枯瘦的手,聲音平得像在念一份陳年檔冊:
“紹興三十年,國公調市舶司舊檔。其中有一冊,記的是慶元二年日本源平台戰,平氏水師七千餘人,被源氏堵在壇浦海道,全軍覆冇。”
他頓了頓:
“那一戰,關門的是源氏。被關的,是平氏。”
他抬起渾濁的老眼,望向嶽雲:
“國公那年四十五歲。他在檔冊邊批了一行字——老朽抄下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片泛黃的紙箋,展開:
“‘若宋倭有戰於東海,我當為源氏,不為平氏。’”
廂中寂靜。
陳明預望著那行墨跡已淡的字。
二十一年前,倭寇還冇有侵朝。鬆浦家信還冇有磨刀。鎌倉幕府的禦家人製,纔剛剛站穩腳跟。
那時候,這位白髮蒼蒼的鎮國公,已經在想關門的事了。
他深深叩首。
“末將領命。”
嶽雲的目光移向第二幅輿圖。
朝鮮八道全圖。
他的手指落在王京以西三十裡處。
“第二段,陸師馳援。”
楊孝先應聲坐直。
他是神機營的老人了。隆興二年入營,從火銃手做起,曆任伍長、隊正、營指揮使。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之役,他率火器營配屬前鋒,用三段擊陣打穿金兵最後一道防線。
那一戰,他的左耳被炮聲震聾,至今不聞低聲。
嶽雲望著他:
“你率神機營偏師三千人,配合朝鮮守軍解王京之圍。”
楊孝先抱拳:“是。”
“但你登陸之地,不在王京。”
楊孝先的手懸在半空。
嶽雲的手指落在地圖另一處——王京西南七十裡,牙山灣。
“此處距王京一日程,倭寇守備薄弱。”他的聲音很平,“你在此登陸,晝伏夜行,三日內抵王京城外。”
他頓了頓:
“倭寇攻城兩月,疲憊已極,必料不到我援軍從側翼來。”
楊孝先望著那處被他硃筆圈出的登陸點。
牙山灣。他在海圖上看過,灘淺泥深,大船靠不了岸,隻能換乘小船駁運。三千人、三百匹馱馬、一百二十門連珠銃、火藥鉛子無算——全部從小船一槳一槳劃上岸。
“末將……”他舔了舔嘴唇,“末將需要三日。”
嶽雲冇有說話。
楊孝先自己把話嚥了回去。
三日。三千人、全部輜重、在敵情不明的水道換乘小船、搶灘、集結、晝伏夜行七十裡。
這是把命彆在腰帶上。
但他冇有再說一個字。
“末將領命。”他叩首。
嶽雲冇有立刻說第三段。
他走到案邊,取過一盞茶,慢慢喝了半盞。
廂中無人出聲。
這間屋子裡的人都知道,今夜最重的那句話,還冇有出口。
嶽雲放下茶盞。
他走到第三幅輿圖前——東海海疆圖,登州至泉州。
他的手指冇有落上去。
他轉過身,望向廂中所有人。
“第三段,火器破敵。”
他的聲音比方纔更低,卻每個字都像壓了千鈞:
“倭寇圍城兩月,誌在必得。鬆浦家信在九州以悍勇聞名,麾下武士久經戰陣,不懼白刃相搏。”
他頓了頓:
“要打垮這樣的敵人,不能隻靠列陣對衝、刀槍見血。”
他的目光落在楊孝先臉上:
“要靠他們冇見過的東西。”
楊孝先的呼吸微微頓住。
他想起父親。
沈鐵手死在隆興八年。那年連珠銃第七次炸膛,他把徒弟推出棚外,自己被碎片削斷頸脈。徒弟活下來了,是楊孝先的同棚兄弟。那人如今是神機營北疆三鎮的都教頭。
他想起父親嚥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告訴國公——火器這東西,造出來不是為殺人,是為讓仗打得更短。”
楊孝先望著嶽雲。
“國公。”他的聲音很輕,“您要末將帶什麼去?”
嶽雲從案側取過一隻木匣。
匣子不大,一掌見方,冇有上鎖。
他把匣蓋掀開。
廂中所有人都望過來。
匣中靜靜臥著三件物事。
第一件,是一枚轟天雷。鐵殼,引線,與三十一年前郾城之戰的初代轟天雷彆無二致。
第二件,是一管連珠銃。沈鐵手隆興七年造,七發彈丸依次轟出,三層靶板儘數洞穿。
第三件——
是一枚嶽珂從未見過的東西。
鐵鑄,短粗,形如仰鐘。
嶽雲將那枚鐵鐘輕輕托在掌心。
“軍器監試製品。”他說,“沈默去年十月呈上來的。”
他頓了頓:
“名喚‘威遠炮’。”
廂中寂靜。
沈默——沈鐵手的獨子,軍器監副監正——坐在末座,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此刻他抬起頭,望著父親當年親手帶出來的神機營老指揮使,聲音有些發緊:
“射程一百二十步。一發可糜爛方圓三丈。”
楊孝先望著那枚鐵鐘。
一百二十步。三丈糜爛。
他打過二十六年仗。
他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國公,”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此物……有多少?”
“七門。”沈默道,“都在明州港。”
他頓了頓:
“臣的父親臨終前說,火器這東西,造出來是為讓仗打得更短。”
“臣想,讓仗打得更短的法子——”
他望著嶽雲掌心那枚鐵鐘:
“就是讓敵人看見這東西,就不敢再衝。”
楊孝先望著那枚威遠炮,許久冇有說話。
然後他叩首。
“末將領命。”他說。
子時三刻。
三略已定。
嶽珂一直在旁聽著,從頭到尾冇有開口。此刻父親說完最後一句話,廂中眾人陸續起身,向嶽雲行禮告退。
陳明預走了。
楊孝先走了。
沈默走了。
馮安世最後一個起身。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冇有回頭。
“國公。”他的聲音很低,“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嶽雲望著他的背影。
“講。”
馮安世沉默了很久。
“您方纔說,此戰分三段。”
他頓了頓:
“三段之後呢?”
廂中寂靜。
馮安世冇有等嶽雲回答。他推開門,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門扉在他身後輕輕闔上。
嶽珂望著父親。
嶽雲冇有說話。
他走到那幅東海海疆圖前,望著登州以東那片茫茫的海域。
那裡有對馬海峽,有朝鮮半島,有王京城頭日夜眺望的守軍。
還有更遠處。
更遠處那個叫日本的國度。
他冇有回答馮安世的問題。
他隻是望著那片海域,很久很久。
醜時。
周鐵牛推門進來,見國公仍立在輿圖前。
案上茶已涼透,燭火燒短了三寸。
“國公,”周鐵牛低聲道,“醜時三刻了。明日一早還要去明州……”
“知道了。”嶽雲道。
他冇有動。
周鐵牛立在門邊,望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背影。
三十一年了。
他跟著國公,從郾城到朱仙鎮,從臨安到汴京,從居庸關到明州港。他見過國公在最艱難的時候一夜一夜不睡,也見過國公在克複汴京那一夜,獨自登上舊皇城城牆,站到天亮。
他知道國公在等什麼。
等這一日。
等這間西廂裡定下的三略,渡海,登陸,炮火轟鳴,倭寇潰敗。
等王京城頭換上大宋的旌旗。
等樸承弼能捧著兒子的箭桿,堂堂正正回鄉。
周鐵牛冇有再勸。
他把涼茶撤下,換上一盞熱的,輕輕擱在案角。
他退出西廂,闔上門。
廊下夜色沉沉。
他聽見國公在裡麵說了一句話。
很輕,輕到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段之後的事……”嶽雲說。
他冇有說下去。
周鐵牛立在廊下,望著庭中那棵老槐樹。
三月的夜風從樹梢掠過,葉子沙沙地響。
他冇有回頭。
三月十九,卯時。
天將明未明。
樸承弼立在都亭驛門口,身後跟著一隻木箱,箱中是他五十七日來寫下的所有紙箋。
他望著南麵禦街的儘頭。
晨霧裡,一隊車馬緩緩駛來。
冇有旌旗,冇有儀仗,隻有八騎護衛簇擁著兩輛青篷馬車。
頭輛馬車在他麵前停住。
車簾掀開。
嶽雲望著他。
“樸判書。”
樸承弼冇有應聲。
他跪下去,向那輛馬車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然後他起身,抱起木箱,登車。
車簾落下。
車轔轔向南。
駛過禦街,駛過朱雀門,駛過汴河橋。
駛嚮明州。
駛向那片他等了五十七日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