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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新策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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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十八年,五月初三,汴京樞密院海疆司

晨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照在剛剛掛牌的“海疆司”匾額上。這是嶽雲奏請設立的新衙門,專司海疆防務與貿易,直屬樞密院。此刻,司內正堂裡,嶽珂坐在主位,兩側是虞允文、沈茂才以及六名新調任的海疆司官員。

“今日是海疆司第一次議事。”嶽珂環視眾人,麵前攤開《海疆防務新策》的手稿,“父親雖在病中,但新策推行不可延誤。虞樞密,水師學堂的選址,定下了嗎?”

虞允文翻開卷宗:“定了三處:一在舟山,一在泉州,一在登州。舟山學堂主營戰船操作與海戰戰術,泉州主營遠洋航行與氣象水文,登州主營火炮運用與海岸防禦。每處計劃首批招收學員三百人,學製三年。”

“教習從何而來?”

“水師中遴選戰功卓著的老兵、舵手、炮長,計一百二十人。另從格物科進士中選拔通曉算學、工學者五十人。”虞允文頓了頓,“還有……國公建議,從倭國俘虜中挑選願降者十人,教授倭寇慣用戰法——知己知彼。”

堂中有人皺眉,但無人反對。嶽雲定下的事,如今朝中無人敢輕易質疑。

“好。”嶽珂點頭,“沈先生,市舶司改製,商界反應如何?”

沈茂才今日特意穿了六品官服——因獻策有功,孝宗特旨授他“市舶司提舉”之職,雖為虛銜,卻可參與海貿決策。他起身拱手:“回嶽主事,江南三大商幫已有兩家表示支援。‘勘合貿易’雖嚴,但有了朝廷背書,合法商船可享水師護航,長遠看利大於弊。隻是王氏舊黨還有些殘餘勢力,暗中阻撓……”

“如何阻撓?”

“散佈謠言,說朝廷要加征海稅;賄賂地方胥吏,拖延商船勘合發放;甚至……”沈茂才壓低聲音,“有人在海上冒充倭寇,劫掠未掛勘合旗的商船,嫁禍朝廷管製過嚴。”

嶽珂眼中寒光一閃:“名單。”

沈茂才遞上一份名單,上麵列了七個名字,都是江南有頭有臉的商人,背後或多或少與王氏有舊。

“虞樞密,”嶽珂將名單推過去,“這些人,交給你了。按《海疆新策》第七條:凡阻撓海疆防務者,視同通敵。”

“明白。”虞允文收起名單。他明白“交給你了”的意思——不是抓,不是審,是讓這些人“自然消失”。亂世用重典,海疆初定,容不得半點仁慈。

議事又進行了一個時辰。從戰船改良到港口建設,從水兵糧餉到沿海烽燧,事無钜細。嶽珂展現出與年齡不符的老練——這三個月,他日夜守在父親病榻前,嶽雲清醒時便一點一點教他,昏迷時他就自己琢磨那份手稿。

末了,嶽珂合上卷宗:“諸位,海疆新策,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父親常說:十年陸軍,百年海軍。我們今日所做,或許要二三十年後才能見大效。但必須做,因為……”

他頓了頓,想起父親咳血寫稿的情景:“因為有些事,現在不做,子孫就要用血來償。”

眾人肅然。

議事畢,眾人退去,隻留虞允文和沈茂才。

“嶽主事,”虞允文低聲道,“國公今日……可好些?”

嶽珂搖頭:“昨夜又咳血了,太醫換了三副方子,效果不顯。”他望向窗外,“父親的時間……不多了。”

三人沉默。春風吹入堂中,帶著槐花香,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

“不說這個了。”嶽珂轉向沈茂才,“沈先生,倭國那邊,有訊息嗎?”

“有。”沈茂才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久保田信一回平戶後,鬆浦清大怒,砸了半間屋子。但三日後,還是乖乖按照國書條款,開始籌備貢品。第一批賠款白銀十萬兩,已從博多港起運。”

“這麼老實?”

“不得不老實。”沈茂才笑了笑,“咱們在倭國的眼線回報,鬆浦清秘密會見了九州其他三位藩主,想聯合抗宋。但那三位一聽要麵對嶽國公的水師,都找藉口推脫了。其中一位還說:‘你要找死,彆拖上我們。’”

虞允文也笑了:“國公那一句‘老夫就去朝他’,真把倭人嚇破了膽。”

笑著笑著,卻都有些心酸。那個說出如此豪言的老將,此刻正躺在病榻上,連喝藥都要人喂。

“還有件事。”沈茂才神色凝重起來,“倭國朝廷派了欽差到平戶,申飭鬆浦清擅啟邊釁。但暗地裡……似乎有意與宋國直接建交,繞過平戶藩。”

嶽珂皺眉:“倭國朝廷想插手?”

“是。倭國如今是‘院政’時期,天皇與幕府並立。無論是京都的天皇朝廷,還是鎌倉的幕府,都看出平戶藩此敗,暴露了倭國海疆虛弱。他們想直接與天朝對話,一來製衡平戶藩,二來……或許也有學習之意。”

“學習?”

“學咱們的水師戰法,學咱們的火炮技術。”沈茂才道,“倭人雖然兇殘,但擅於學習。唐時學咱們的典章製度,如今……怕是想學咱們的軍械武備。”

嶽珂沉思片刻:“此事需稟報陛下。但眼下,首要還是推行新策。倭國朝廷那邊,先拖著,看看他們能拿出什麼誠意。”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樞密院書吏衝進來,臉色煞白:“嶽主事!虞樞密!北疆……八百裡加急!”

嶽珂心頭一跳,接過軍報。火漆是黑色的——這是最高等級的緊急軍情。

他快速拆開,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怎麼了?”虞允文急問。

嶽珂將軍報遞過去,聲音發澀:“鐵木真……傷愈了。三日前,蒙古諸部在斡難河畔會盟,鐵木真稱‘成吉思汗’,意為‘海洋般的大汗’。各部首領宣誓效忠,蒙古……統一了。”

堂中死寂。

沈茂才雖不諳軍事,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個統一的蒙古,比十個平戶藩更可怕。

“還有,”嶽珂繼續道,“軍報上說,蒙古騎兵已開始南下試探。長城沿線,三日發生衝突十七起。張猛將軍請示:是戰,是和?”

虞允文看完軍報,閉目長歎:“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海疆初定,北疆又起風波。”

嶽珂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陽光正好,他卻感到一陣寒意。

父親說過:大宋的敵人,從來不止一個。

現在,北方的狼,醒了。

同一日,午時,鎮國公府內室

藥味濃鬱得化不開。嶽雲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但眼睛依然清亮。他剛喝了半碗蔘湯,此刻正聽著嶽珂稟報。

聽到北疆軍報時,他眼皮都冇抬一下。

“父親,張猛請示:是戰,是和?”嶽珂低聲問。

“你怎麼看?”嶽雲反問。

嶽珂沉吟道:“鐵木真新立,內部未穩,此時大舉南侵的可能不大。那些衝突,應是試探——試探我朝反應,試探北疆防務虛實。”

“嗯,繼續說。”

“所以不能示弱,但也不宜大動乾戈。”嶽珂思路漸清,“可令張猛加強巡防,凡蒙古騎兵越境者,堅決擊退,但不必追擊。同時……可派使者赴蒙古,表麵祝賀鐵木真稱汗,實則探查虛實。”

嶽雲點點頭,眼中露出欣慰:“有長進。但漏了一點。”

“請父親指教。”

“經濟。”嶽雲緩緩道,“鐵木真統一蒙古,靠的不隻是刀槍,還有商路。他打通了西域商道,用戰利品換取糧食、鐵器、藥品。咱們要做的,不是封鎖——封不住,反而逼他狗急跳牆。而是……調控。”

“調控?”

“對。”嶽雲咳嗽兩聲,嶽珂連忙遞上溫水。他抿了一口,繼續道,“通過河西榷場,控製輸入蒙古的物資種類、數量。糧食可適當給,但必須用戰馬來換;鐵器要嚴控,尤其是可造兵器的精鐵;藥品……可多給,但要換他們的皮毛、藥材。”

他頓了頓:“記住,打仗打的是錢糧。鐵木真如今坐擁數十萬騎兵,每日消耗驚人。他能支撐多久,不全看刀鋒,還看背後有冇有源源不斷的補給。”

嶽珂恍然大悟:“父親是說,用貿易控製戰爭?”

“不錯。”嶽雲閉上眼,積蓄力氣,“但這隻是權宜之計。鐵木真雄才大略,遲早會看穿。所以北疆防線,必須加固。長城要修,屯田要擴,火器要更新……”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弱,又昏睡過去。

嶽珂為父親蓋好被子,在床邊坐了許久。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照在父親花白的鬢髮上,照在那張被歲月和傷病刻滿溝壑的臉上。

這個老人,為這個國家操勞了一生。

如今,擔子要落到他肩上了。

五月初五,端陽,汴京皇宮

孝宗在禦書房召見嶽珂。案頭攤著北疆軍報和海疆司的奏章,還有一份太醫署關於嶽雲病情的密報。

“嶽卿的病情……”孝宗聲音低沉。

“太醫說,若能撐過這個夏天,或可好轉。”嶽珂垂首,“但……難。”

孝宗沉默良久,長長歎息:“天不假年啊。”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依稀可見的龍舟旗影:“今日端陽,本該喜慶。可朕這心裡……沉甸甸的。”

“陛下……”

“你父親那份《海疆防務新策》,朕看了三遍。”孝宗轉身,眼中閃著光,“好!真好!若早三十年有這份方略,何至於有靖康之恥!”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擊著奏章:“所以朕準了,全準了。水師學堂,市舶改製,沿海烽燧,遠洋探索……你要多少銀子,朕給多少。但有一條——”

他直視嶽珂:“要給朕,給大宋,練出一支真正能守海疆、拓遠洋的水師!”

“臣,萬死不辭!”

孝宗點點頭,又取出一份密旨:“這是給你父親的,本來朕想親自去。但太醫說,他不能再勞神……你代朕轉交吧。”

嶽珂雙手接過。密旨很輕,卻重如千鈞。

“還有北疆的事。”孝宗神色凝重,“你父親的意見,朕知道了。就按他說的辦:張猛加強防務,朕派使者赴蒙古。但嶽珂,你要有準備——鐵木真不是王璟,不是鬆浦清。他是真正的梟雄,遲早有一戰。”

“臣明白。”

“明白就好。”孝宗拍拍他的肩,“你父親老了,但你還年輕。大宋的未來,在你們這一代人肩上。好好乾,彆讓你父親失望,彆讓朕失望。”

嶽珂跪地,重重叩首。

走出皇宮時,端陽的日頭正烈。街市上鑼鼓喧天,龍舟競渡,百姓歡騰。

嶽珂卻感到肩上沉甸甸的。海疆,北疆,朝堂,父親……千頭萬緒,都壓在他身上。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武將的命,就是扛著。”

現在,該他扛了。

五月初七,鎮國公府

嶽雲的精神稍好了一些。嶽珂將密旨念給他聽,孝宗在旨中極儘褒獎,並特賜“忠烈武王”封號——這是異姓王的最高榮譽。

“陛下……厚恩了。”嶽雲聽完,隻說了這麼一句。

“父親,海疆新策已開始推行,北疆的事也按您的意思安排了。”嶽珂跪在床邊,“您……好好養病,剩下的,交給兒。”

嶽雲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珂兒,你怕嗎?”

“怕。”嶽珂誠實道,“怕做不好,怕辜負您的期望,怕守不住這江山。”

“怕,就對了。”嶽雲緩緩道,“為將者,當有敬畏。敬畏天地,敬畏百姓,敬畏肩上的責任。但怕歸怕,事還是要做。因為有些事,怕也要做。”

他伸出手,嶽珂連忙握住。那隻手枯瘦如柴,卻依然有力。

“為父這一生,打過很多仗,救過很多人,也得罪過很多人。”嶽雲目光悠遠,“但最自豪的,不是戰功,是兩件事:一是保住了嶽家軍,二是教出了你。”

“父親……”

“聽我說完。”嶽雲喘息著,“為父走後,嶽家就靠你了。記住三件事:第一,忠君愛國,這是根本;第二,愛兵如子,這是根基;第三……該狠時,要狠。”

他眼中閃過寒光:“對敵人狠,對蛀蟲狠,對一切危害這江山社稷的人狠。仁慈,隻對百姓,對將士。”

“兒記住了。”

嶽雲點點頭,又昏沉睡去。

嶽珂守在床邊,直到夜幕降臨。嶽安進來點燈時,輕聲道:“少將軍,您去歇會兒吧,這兒有老奴。”

“我再陪陪父親。”嶽珂搖頭。

他望著父親沉睡的麵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孩童時,父親教他練槍的場景。那時父親還很年輕,一杆槍舞得虎虎生風,陽光下,如天神下凡。

如今,天神老了,病了。

但精神還在。

嶽珂握緊拳頭。

父親,您看著吧。

您未竟的誌業,兒會接著走下去。

這海疆,這北疆,這大宋江山——

兒來守。

五月初十,北疆居庸關

張猛站在關城上,望著北方茫茫草原。春風已綠了陰山,但風中依然帶著寒意。

“將軍,蒙古使者到了。”親兵來報。

“帶上來。”

三個蒙古人被帶上關城。為首的是個精壯漢子,叫巴特爾,是鐵木真的親衛隊長。

“張將軍,”巴特爾漢話說得生硬,“我奉大汗之命,送來賀禮——良馬百匹,貂皮千張。恭賀大宋海疆大捷。”

話說得客氣,眼神卻倨傲。

張猛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鐵木真大汗有心了。回禮,本將會備好。”

“不必回禮。”巴特爾盯著他,“大汗隻問一句:宋國水師,可能借我蒙古用用?”

張猛瞳孔一縮:“何意?”

“大汗西征在即,需要戰船渡河。”巴特爾咧嘴一笑,“聽聞宋國水師厲害,連倭寇都打怕了。借我們些船,些炮,些水手……待西征歸來,加倍奉還。”

這是試探,更是挑釁。

張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回去告訴鐵木真:大宋的水師,隻保大宋的海疆。他要船,自己造;要炮,自己鑄;要水手……我大宋兒郎,不侍二主。”

巴特爾臉色一沉:“張將軍,這可是大汗的意思……”

“這是本將的意思。”張猛按刀上前一步,氣勢如山,“也是大宋的意思。蒙古要和平,我們歡迎。要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長城還在,嶽家軍還在,我張猛還在。”

四目相對,空中似有火花迸濺。

許久,巴特爾冷哼一聲,轉身下城。

張猛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對親兵道:“傳令各隘口:即日起,進入一級戒備。凡蒙古騎兵靠近長城三十裡內,警告;二十裡內,驅逐;十裡內……格殺勿論。”

“是!”

春風拂過關城,旌旗獵獵。

張猛望向南方,彷彿能看見汴京,看見那個病榻上的老人。

國公,您放心。

北疆,我守著。

隻要我張猛還有一口氣,蒙古鐵騎,就休想跨過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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