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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十八年,四月十八,紫宸殿
寅時剛過,天色未明,宮門前已停滿官轎。今日大朝會,非比尋常——倭國使者覲見,文武百官皆須列席。
虞允文下轎時,正遇禮部尚書王倫。兩人對視一眼,王倫皮笑肉不笑:“虞樞密,今日朝會,當以和為貴啊。”
“王尚書此言何意?”
“倭國使者遠來是客,我天朝上國,自當示以寬仁。”王倫意味深長,“畢竟海疆戰事已了,當務之急是恢複貿易,安定民心。”
虞允文心中冷笑,麵上卻淡然:“王尚書高見。隻是下官聽聞,倭使此來,帶的是平戶藩主的國書,非倭國天皇詔書。這其中分彆,不可不察。”
王倫臉色微變,哼了一聲,拂袖入宮。
卯時正,鐘鼓齊鳴。百官魚貫入殿,按班次肅立。孝宗端坐龍椅,麵色平靜,但眼中隱有憂色——他已知道嶽雲今日要抱病上朝。
“宣倭國使者覲見——”
內侍高唱聲在殿中迴盪。
片刻後,久保田信一率領使團七人,緩步走入紫宸殿。他們身著黑色直垂,頭戴立烏帽,腳踏草履,與滿殿朱紫官袍形成鮮明對比。
使團在殿中停步,久保田信一躬身行禮,說的是一口流利漢語:“倭國平戶藩使者久保田信一,奉藩主鬆浦清之命,拜見大宋皇帝陛下。恭祝陛下聖體安康,大宋國運昌隆。”
禮製周全,語氣恭順。
但虞允文注意到,此人行的不是跪拜禮,隻是深躬——這是倭國貴族見本國天皇的禮節。
“平身。”孝宗抬手,“使者遠來辛苦。”
“謝陛下。”久保田直起身,從袖中取出國書,“此為我家藩主親筆國書,請陛下禦覽。”
內侍接過,呈上禦案。孝宗展開,快速瀏覽。國書以漢文書寫,文辭謙恭,大意是:前番海疆衝突,乃平戶藩個彆浪人私自行動,非藩主本意。今特遣使請罪,願賠償損失,重修舊好,重啟貿易雲雲。
殿中百官,不少人麵露喜色。尤其是江南出身的官員,互遞眼色——若能恢複對倭貿易,江南絲綢、瓷器、茶葉又可源源不斷出海,財源滾滾。
孝宗看完,將國書遞給內侍:“念。”
內侍高聲宣讀。唸到“願歲貢生絲千匹,白銀萬兩”時,殿中已有低語聲——這賠禮,不算重,但也不算輕。
國書念畢,久保田再次躬身:“陛下,我家藩主誠意拳拳。為表歉意,特獻上倭國特產:珍珠十斛,珊瑚五樹,太刀二十柄,摺扇百把。另有倭女十名,皆精通歌舞,願侍奉天朝。”
這話一出,殿中氣氛微妙。獻特產是常例,獻女子……就有些意味深長了。
“使者有心了。”孝宗淡淡道,“隻是我大宋宮中,自有製度,外邦女子不便收納。其餘貢物,禮部收下即可。”
久保田麵色不變:“是敝邦考慮不周。既如此,貢物加倍,以表誠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隻是……海疆戰事雖息,商路未通。平戶藩與浙東貿易百年,互利互惠。如今商船不敢出海,商賈困頓,百姓失其生計。敢問陛下,何時可重開關市?”
終於切入正題了。
王倫當即出列:“陛下,久保田使者所言甚是。江南沿海數十萬百姓賴海貿為生,商路斷絕三月,已生計艱難。臣請重開市舶司,恢複對倭貿易。”
幾名江南籍官員紛紛附和。
孝宗不語,目光掃向武臣班列。張翼不在朝中,嶽雲……還未到。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高唱:“太師、鎮國公嶽雲覲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殿門。
隻見嶽珂攙扶著嶽雲,緩步走入。嶽雲一身紫色朝服,腰懸玉帶,但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全靠兒子攙扶。可他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銳利。
久保田信一瞳孔微縮——這就是嶽雲?那個讓鬆浦龍直慘敗、讓王氏覆滅的老將?看上去……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不敢小覷。因為那雙眼睛掃過來時,他竟感到脊背發涼。
“臣嶽雲,參見陛下。”嶽雲欲跪。
“嶽卿免禮!”孝宗急道,“賜座!”
內侍搬來錦墩,嶽雲緩緩坐下,嶽珂侍立一旁。
“嶽卿抱恙在身,何須親臨。”孝宗關切道。
“倭國使者來朝,臣不敢不至。”嶽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他轉向久保田,目光如刀:“這位便是平戶藩使者?”
久保田躬身:“在下久保田信一,見過嶽太師。”
“久保田信一……”嶽雲緩緩重複這個名字,“平戶藩首席家老,鬆浦清之智囊。三年前策劃襲掠泉州,去年主持與王氏勾結,今春又指揮浪崗、蛇島之戰——老夫說得可對?”
殿中一片嘩然!
國書上明明寫著“個彆浪人私自行動”,怎麼到了嶽雲口中,全成了平戶藩主使?
久保田臉色微變,強自鎮定:“太師此言,從何說起?那些皆是浪人自行其是,與平戶藩無關。”
“哦?”嶽雲咳嗽兩聲,嶽珂急忙遞上帕子。他擦了擦嘴角,繼續道,“那為何浪崗、蛇島之戰,倭船皆懸掛平戶藩旗?為何被俘倭寇,皆言受鬆浦龍直指揮?為何王氏賬冊上,記載著與平戶藩的軍械交易?”
一連三問,如三記重錘。
久保田額頭滲出冷汗,但他久經風浪,很快鎮定下來:“太師明鑒,平戶藩地處偏遠,對浪人約束不力,確有失察之責。但若說主使……實乃冤枉。至於賬冊,王氏奸商,偽造證據,也未可知。”
“好一個失察之責。”嶽雲笑了,笑容冰冷,“那老夫倒要問問:鬆浦龍直被擒時,身邊有平戶藩武士三十七人,皆持藩主手令。這也是失察?”
久保田語塞。
“還有,”嶽雲從嶽珂手中接過一份文書,“這是被俘倭寇的供詞,共計一百二十三份。皆指認此次侵宋,是平戶藩主鬆浦清親自下令,目的是奪取舟山,建立據點,控製浙東海路。”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使者要不要看看?上麵都有畫押手印,還有倭文原稿,做不得假。”
殿中死寂。
久保田臉色終於變了。他冇想到宋國連倭文供詞都有——這意味著,使團中出了內奸,或者……宋國在倭國的情報網,比想象中更深。
“陛下,”嶽雲轉向孝宗,聲音雖弱,卻字字千鈞,“平戶藩名為請罪,實為試探。若我朝軟弱,他們便得寸進尺;若我朝強硬,他們便假意臣服,以待時機。此等伎倆,臣在邊關見多了。”
孝宗緩緩點頭:“嶽卿以為,當如何處置?”
“三策。”嶽雲伸出三根手指,卻因無力而顫抖,嶽珂連忙扶住。他喘息片刻,繼續道:“第一,平戶藩必須正式上表請罪,國書需經倭國朝廷用印,非藩主私信。第二,賠償數額,需增至白銀五十萬兩,生絲五千匹,戰船三十艘——不是賠給朝廷,是賠給沿海受害百姓。第三……”
他看向久保田,目光如冰:“平戶藩須交出所有參與侵宋的浪人首領,共三十七人,由我朝處置。鬆浦龍直……明日午時,於汴京東市,淩遲處死,以儆效尤!”
“嘶——”
殿中響起一片抽氣聲。淩遲處死倭酋,這是要徹底撕破臉啊!
久保田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怒:“嶽太師!鬆浦龍直乃我平戶藩大將,即便有罪,也當由我藩自行處置!天朝如此,豈非太過?”
“太過?”嶽雲冷笑,“你們襲掠沿海,屠戮百姓時,可曾覺得太過?你們勾結王氏,走私軍火時,可曾覺得太過?你們蛇島設伏,欲全殲我水師時,可曾覺得太過?”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高一分,到最後竟掙紮站起,雖然搖晃,卻如山嶽挺立:
“我告訴你們,什麼叫天朝!”
“天朝不是軟弱可欺,不是你們獻些珍珠珊瑚就能糊弄的!”
“天朝是禮儀之邦,但禮儀,隻對守禮之人!對豺狼,隻有刀槍!”
話音未落,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咳得帕子上滿是鮮血。嶽珂急得眼眶發紅,卻不敢勸。
孝宗霍然起身:“快傳太醫!”
“不必……”嶽雲擺手,強撐著直起身,盯著久保田,一字一句:
“回去告訴鬆浦清:要麼,答應這三條,平戶藩永為藩屬,歲歲來朝。要麼……”
他眼中殺機畢露:“老夫雖病,但舟山水師猶在,北疆鐵騎猶在。他不來朝,老夫就去朝他——平戶藩那點地方,還不夠我水師一次齊射!”
霸氣!
殿中百官,無論文武,無論主戰主和,此刻皆熱血沸騰!
這纔是我大宋的氣象!這纔是天朝的威嚴!
久保田臉色慘白如紙。他看著那個搖搖欲墜卻如神如魔的老將,終於明白——這一趟,他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因為這個老人,根本不怕開戰。他甚至……巴不得開戰。
“陛、陛下……”久保田聲音發顫,“此事……此事關係重大,在下需稟報藩主……”
“給你一個月。”孝宗緩緩坐下,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嚴,“一個月內,若無答覆,視同宣戰。屆時,我大宋水師將親赴平戶,問問鬆浦清——是要和平,還是要戰爭。”
久保田撲通跪倒——這次是真跪了:“在下……明白。”
“退下吧。”孝宗揮手。
使團狼狽退出紫宸殿。走到殿外時,久保田回頭看了一眼,隻見嶽雲在兒子攙扶下緩緩走向偏殿,背影佝僂,卻如山嶽。
他忽然想起漢人的一句話:虎老雄風在。
這頭老虎,雖病,仍能噬人。
偏殿內
太醫正在為嶽雲施針。嶽雲靠在榻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
孝宗坐在一旁,眉頭緊鎖:“嶽卿,何必如此動氣……”
“陛下,”嶽雲睜開眼,“倭人畏威而不懷德。今日不震懾他們,明日必再生事端。臣……隻是做了該做的。”
“可你的身子……”
“臣的身子,臣知道。”嶽雲笑了笑,“但能在死前,為陛下、為大宋震懾外邦,臣……死而無憾。”
孝宗眼眶一熱,彆過臉去。
嶽珂跪在榻邊,緊緊握著父親的手,眼淚終於落下。
“珂兒,”嶽雲輕聲道,“為父剛纔……冇給你丟人吧?”
“父親……”嶽珂泣不成聲。
“傻孩子,哭什麼。”嶽雲抬手,想摸兒子的頭,卻無力抬起。嶽珂連忙握住父親的手,貼在臉頰。
“記住為父的話,”嶽雲聲音越來越低,“海疆……不能軟。對倭人……不能退。他們隻服強者……你要做……那個強者……”
“兒記住了,兒記住了……”
嶽雲點點頭,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孝宗起身,對太醫道:“用最好的藥,不惜一切代價。嶽卿……不能有事。”
“臣……儘力。”
走出偏殿時,孝宗抬頭望天。春日暖陽,晴空萬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嶽雲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陛下,這江山,要守,更要拓。守是守土,拓是拓威。威不立,國不固。”
今日,嶽雲為他立了威。
也為大宋,立了威。
四月二十,汴京東市
午時,刑場。
鬆浦龍直被綁在木樁上,剝去上衣,披頭散髮。這個曾經囂張不可一世的倭酋,此刻麵色死灰,眼中滿是恐懼。
周圍人山人海。百姓們群情激憤,不斷高呼:“殺倭寇!祭冤魂!”
監刑官是嶽珂。他一身戎裝,按刀而立,麵色冷峻。
“鬆浦龍直,你襲掠沿海,屠戮百姓,罪證確鑿。今奉旨淩遲,以儆效尤!”監刑官朗聲宣判。
劊子手上前,刀光閃動。
第一刀,割去左耳。鬆浦龍直慘嚎。
第二刀,割去右耳。
第三刀……
慘叫聲響徹東市。百姓們看著,有的拍手稱快,有的掩麵不忍,但無人離開——這是血債,需血償。
三千六百刀,從午時剮到黃昏。
最後一刀落下時,鬆浦龍直早已氣絕。劊子手割下頭顱,懸掛於城樓。
嶽珂看著那顆頭顱,心中無喜無悲,隻有一片冰冷。
父親說得對:對豺狼,隻有刀槍。
四月廿五,驛館
久保田信一在房中來回踱步。這七日,他度日如年。鬆浦龍直被淩遲的訊息傳來時,他當場吐了——不是怕,是怒,是屈辱。
但他更清楚,平戶藩冇有選擇。
宋國水師就在舟山,隨時可以東進。而平戶藩……經蛇島一戰,精銳儘喪,拿什麼擋?
“大人,國書擬好了。”副使呈上文書。
久保田接過,看著上麵屈辱的條款:稱臣,納貢,賠款,交人……每一條,都像刀割在心口。
但他還是提筆,簽下了名字,蓋上了平戶藩的朱印。
“明日覲見,呈交國書。”他頹然坐下,“告訴藩主……十年內,不要想海對麵的事了。這個嶽雲……我們惹不起。”
副使低聲問:“那嶽雲……不是病重嗎?”
“病重?”久保田苦笑,“他今日病重,明日就可能‘病癒’。隻要他活著一天,平戶藩……就隻能低頭。”
窗外,春風吹過。
久保田忽然想起離開平戶前,藩主鬆浦清的話:“若宋國軟弱,我們就繼續。若宋國強橫……就暫時低頭。”
現在,他們隻能低頭。
低到塵埃裡。
四月廿六,紫宸殿
久保田信一再次跪在殿中,雙手奉上國書:“平戶藩願永為大宋藩屬,歲歲來朝,年年納貢。所有條款,一概應允。隻求……天朝寬仁,許我藩一線生機。”
孝宗接過國書,看了看,遞給嶽珂:“嶽卿,你看如何?”
嶽珂接過,快速瀏覽,躬身道:“陛下,平戶藩既已稱臣,當示天朝氣度。可準其朝貢,但須依《海疆防務新策》,實行‘勘合貿易’——無勘合符者,不得通商。如此,既可管控,又可顯恩威。”
“準。”孝宗點頭,看向久保田,“使者可聽清了?”
“聽、聽清了……”久保田伏地。
“那便如此。回去告訴鬆浦清:安分守己,可保富貴。若再生事端……下次去的,就不是使者,是王師了。”
“在下……明白。”
退朝時,久保田走出紫宸殿,抬頭望天。
天空湛藍,萬裡無雲。
但他知道,平戶藩的天空,從此多了一片陰雲——一片名為“大宋”的陰雲。
這片陰雲,或許……會籠罩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