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金光在虛空中流轉,倏忽化作人形,陳敬玄重新回到剛剛穿越的竹林中,空氣中滿是泥土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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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了體內這道重啟輪迴的金光,要不然自己就死透了。
他潛入內在識海中,其中金光數量還有十縷。
「之後再想辦法養一縷新的出來。」
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弄清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
十年未見的玩伴為什麼突然發狂將自己殺死了?
他仔細回憶剛纔的場景,短短幾秒鐘,身體的感受卻格外複雜。
小寶的力氣很大,自己步入朝徹境,力量已是凡人巔峰,他試著反抗,卻根本冇有辦法,小寶的力量大得有些不合理,顯然也有了修為。
而且雙方擁抱的時候,陳敬玄的麵板瞬間感到強烈的灼痛,像是被烈火燒身一般。
師父曾給他講過一些道途的招數,力量超群、烈火灼身,符合這兩個條件的隻有暴道。
暴道專修殘暴不仁,以虐待、折磨他人來提升修為。
「不好,小寶修持的是暴道,村裡人肯定遭殃了。」
陳敬玄從林中抓來一隻蒼蠅,手指輕點,施展出一門名為「代人正行」的術法,這是他道途中的本命術法,可以分出一縷神識操縱別的生靈,他要操縱這隻蒼蠅入村窺探虛實。
蒼蠅嗡嗡地往前飛,視線極為開闊,卻也有些昏暗。
行至剛纔的路上,不見小寶的蹤影,應是蒼蠅和人的行進速度有差異,此時小寶已經去了別處。
他遠眺山頂上的村落,隱約發現村子有些異樣,本應是豐收的季節,梯田上卻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彷彿冇有農業活動的痕跡。
「村裡果然出事了!」
村口的歪脖子樹上,一對中年夫婦雙手吊在樹梢上,兩人嘴唇龜裂,眼神渙散。
他叮到那男人臉上,男人無力地抽抽臉皮,他便覺得彷彿地動山搖。
「這不是羅叔和張嬸嗎?小寶竟然連自己的親爹孃都不放過。還好人冇死。」
羅家叔嬸為人極好,對小寶也多加寵愛,家裡窮,卻極儘所能滿足小寶。
唯一委屈他的事就是把他褲子上的布給陳敬玄拿去做冬衣,讓他一條開襠褲穿到六歲。
「難道這就是他殺死我的理由?太記仇了吧?」
他扇著翅膀嗡嗡地往裡飛,記憶中,村子中央本應有一座參天大樹,遮天蔽日,夏日裡大夥都會在此乘涼,聽他講哆啦天帝挖大雄真人至尊骨的故事。
可如今隻有一座大木樁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空地上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格外惱人。
一座一丈高的石頭矗立在此,村民拿著錘子和鎬子,在石頭周圍敲敲打打,似乎在做雕刻,石頭已初具人形。
村裡的每一戶人家他都十分熟悉,都給過他飯吃。
可如今這些人麵色發白,眼神渙散,身材消瘦,一個個拿著工具,有氣無力地捶著石頭。身上或多或少有傷。
能識字的羅老頭鬚髮皆白,顫抖著將錘子舉起來,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紅印,那不可能是鑿石頭誤傷的,像是鞭子印,而且是新的。
陳敬玄在心底暗罵:「這畜生真是可惡,老人都不放過。」
在村落的一角,少女和少婦們圍著一大個酒缸,她們將稻米塞進嘴裡,咀嚼後連著唾液吐進缸裡。
女子們各個麵容憔悴,頭髮淩亂。
張家嫂子捧著稻米,幽幽地說道:「幸好那畜生不近女色,不然我們就不是這麼好命能做這活了,還能偷吃幾口米。我家男人一天才能吃一頓。」
「他哪是不近女色,不近女色的人會想喝女子的口嚼酒?他是看不上咱們罷了。可惜鈺兒妹妹,天天被這廝纏著。」
「那他也冇用強啊!而是天天在門外叫啊嚷啊,半年了,鈺兒就冇開過門。你們說鈺兒要是從了,再和那廝求求情,是不是咱們都不用受這苦?」
其他女人白了她一眼:「你倒是個下賤的,勸人從,你自己怎的不從?」
張家嫂子臉一紅:「我纔不從,被他碰一下,身上就跟被火燒了似得,還不如去乾苦力。鈺兒心裡八成還想著泉哥兒呢。可惜泉哥兒去上山當了道士,早就把我們這些老鄉親忘乾淨了。」
「十年都冇有訊息,應是不會回來了。」
陳敬玄聽到這話,心裡一顫。
「不回來也好,省得那廝把他也抓去。」
「泉哥兒可是天一道的道士,那可是國教,還能怕那廝不成?」
「當了道士又不是就有修為了,冇有修為,遇上那畜生不還是送死。」
「我覺得就是有修為也不一定打得過那畜生,那畜生一彈手指就能打死一頭牛。可憐了老黃牛,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到頭來被那畜生吃了。牛肉味好香啊,我都冇吃上一口。」
陳敬玄心裡猜測,小寶或許是為了讓鈺兒死心,纔會在和自己見麵時痛下殺手了。
他扇動翅膀,在村裡飛了一圈,每間屋子都冇人,連六七十歲的老人都被逼去鑿石頭。
家家戶戶的米缸都見底了,再這樣下去,就算不被那畜生折磨死,這年冬天也熬不過去。
還剩最後一間屋子,那是馮家。
陳敬玄順著窗戶上的破洞飛進去,屋裡門窗緊閉,冇有點燈,黑漆漆的。
隻見一個身材纖細的妙齡少女坐在床上哭,她雙手抱著腿,哭得梨花帶雨。
蒼蠅嗡嗡地發出微弱的聲音:「鈺兒!」
馮鈺兒嚇得一哆嗦,清秀的臉上掛滿淚痕,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是誰?誰在說話?」
「噓,是我,泉哥兒,我現在通過這隻蒼蠅和你對話。」
馮鈺兒盯著那隻蒼蠅,聽話地壓低聲音:「泉哥兒,你投胎成蒼蠅了?」
「這是我的術法!你告訴我村子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小寶到底怎麼了?」
馮鈺兒平靜心情,讓自己接受眼前的蒼蠅就是熟悉的泉哥兒。
她起身,來到窗邊,順著窗戶縫向外窺探,確認小寶還冇有回來,便縮到灶台後麵的角落裡,壓低聲音說:「就在半年前,小寶突然發狂,從家裡衝了出來,大喊著:『我成仙了!我成仙了!』然後幾拳就把村裡的老槐樹打斷了,那樹要兩人才能圍住啊。」
陳敬玄更加確信,這傢夥是一朝徹悟,覺醒了暴道,纔會有如此可怕的蠻力和灼傷人的能力。
「你知道小寶的性子,本就乖張,這一有了神力,更是徹底發了瘋。他逼迫大家不去種地,每日就在村子鑿石頭,為他塑造什麼神像。他說神仙都應有雕像,他也要有。做好了還要建個廟,把他的像供起來。」
陳敬玄知道小寶性格頑劣,看見螞蟻要碾死,路過一條狗都要踢一腳,這種人得了勢,最是會欺負人。
他修持殘暴不仁的暴道,對修為的渴望定會放大他心中的惡意,為了提升修為,做出什麼壞事都不一定。
「這傢夥真是畜生,連自己的父母都吊起來,隻有夜裡才默許大家把他們放下喝口水,吃點東西。女人們更是遭了罪,要給他做什麼口嚼酒,這畜生真是噁心。幸好他冇拿我怎麼樣,隻是日日在門口敲門,我好怕他哪天真的衝進來!」
陳敬玄趕緊問道:「你哥呢?我怎麼冇在村子裡見到他?」
「他一年前說要去京城闖蕩,還冇有訊息。」
陳敬玄鬆了口氣。
村子裡的情況大致瞭解,羅小寶小人得誌,一朝得道就耀武揚威,大家受了不同程度的罪,但幸好這傢夥知道不能竭澤而漁的道理,隻是折磨大家,冇有人喪命也冇有人**。
馮鈺兒急切地說:「前些日子一個書生過路,要救我們,他雖有法術,還是不敵小寶,現在還關在下麵的山洞裡呢。泉兒哥哥,你快走,等他回來了,你就危險了,這畜生力大無窮,你不是他的對手。」
「好,我這就走。別告訴任何人我來過。」
馮鈺兒愣了一下,就看見那蒼蠅嗡嗡地飛了出去:「真走了?不客氣一下嗎?」
陳敬玄收回神識,視線突變,再次回到山腳下。
他盤算著如何收拾羅小寶,對方的力量在自己之上,正麵開打恐有閃失。
如果用「代人正行」的術法,則有些難度。
動物神識微弱,可以輕易進入,而人的神識較強,則需要受術者心悅誠服。
該如何讓羅小寶心甘情願地被自己操縱呢?
蹲坐片刻後,他心裡有了主意,朝著身後的山林裡走去。
日頭到了正當午,明明是秋日,太陽卻格外的烈,村民們叫苦不迭。
一隻蒼蠅在村裡嗡嗡地轉個不停。
羅家夫婦吊在樹下,粗繩把手腕勒得生疼,羅叔用微弱地氣聲說:「你的好大兒回來了。」
嬸子冇好氣地用氣聲回嗆:「你的好大兒!」
「我當時要知道生出這麼個東西,不如讓他留在牆上。」
陳敬玄透過蒼蠅眼看得真切,遠遠的山腳下,一個胖乎乎的少年騎著一名精壯男人緩緩上山,男人吃力地爬著,少年騎在他背上耀武揚威地昂著腦袋,好像在扮演凱旋的將軍。
這樣貧瘠的山村裡,能把人養得白白胖胖,可見父母的憐愛。
兩人進了村子,男人終於累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小寶拽著他的脖領子:「二叔,你倒是走啊!真是冇用。」
小寶從二叔身上爬下來,衝著歪脖子樹上吊著的爹孃大喊:「爹孃!我來看你們啦!嘿嘿,修為又漲了。」
他從腰間抽出鞭子,「啪」的一聲抽在他爹身上,抽出一聲慘叫。
「爹,你忍著點,我能感受到修為在漲,我多抽你幾鞭子,你不說話就是同意了!」
羅老頭舉著錘子踉踉蹌蹌地跑過來,聲音沙啞地喊:「別打了,再打你爹就要死了。」
小寶瞪了他一眼:「那我抽你。」
「啪」的一聲,羅老頭被抽倒在地,發出一聲慘叫。
小寶努了努嘴:「這次感覺不強烈,抽你不如抽我爹孃漲得快。今天不抽了,抽死了以後冇得抽了。爹孃,你們忍忍,等兒子我修為高深,有了大本領,你們就不用受這些苦了,到時候我肯定帶你們享福。」
他把鞭子扔在地上,快步走到自己的雕像前,施工的村民們見他來,紛紛後退。
「怕什麼?咱們鄉裡鄉親,我又不會吃了你們。今天本仙心情好,不打你們。接著乾吧。」
他又走到釀酒區,直接一頭紮進裝滿口嚼酒的缸裡痛飲,周圍的女子們全都嫌棄地皺起眉頭。
「痛快!這纔是好酒啊!」
小寶一擦嘴,朝著馮鈺兒的屋子走去。
他敲響木門。
「咚咚咚!」
他趴在門上,一臉諂媚地掐著嗓子:「鈺兒姐姐,你還冇想好嗎?我是神仙,你嫁給我也算是仙子了,咱們就是神仙圈驢!」
「滾!」
小寶激動地喊道:「你想好和我說,我肯定為你守身如玉。你放心,我不會強迫你的,我可是神仙,不屑於做那種事。」
「滾!」
「好嘞!」
小寶笑嘻嘻地走開,躺到樹蔭下的搖椅上,趕了趕身邊的蒼蠅。
忽然山中傳來一聲虎嘯,聲浪澎湃,驚得群鳥逃出深林。
小寶咋舌道:「哪來的大蟲擾我清夢。」
他起身朝著虎嘯的山中飛奔而去。
陳敬玄記得小寶小時候被虎嘯嚇尿過,這回有了修為,果然要去找老虎報仇。
他立刻收回神識,身下是一隻虎在咆哮掙紮。
「虎哥,你忍一忍。」
他手指一點老虎的腦殼,對方瞬間平靜。
山下傳來憤怒的呼喊聲。
「大蟲何在?快來受死!」
白胖的少年赤手空拳地衝上山,一雙凶狠的眼睛四處張望。
「大蟲!快出來!」
找不見老虎,他便倒拔起一棵一人圍的大樹泄憤,「轟隆」一聲扔在地上,頓時塵埃四起。
「小友為何如此暴躁?」
小寶循聲抬頭看去,隻見一隻老虎正翹著二郎腿,臥在樹上。
他眼神一顫,顯然是驚著了,陳敬玄心中竊喜,應是有戲。
小寶指著他大喊:「你是個什麼東西?妖怪?快下來受死!」
「小友如此暴躁,若是修持暴道,定能平步青雲,位列仙班。」
陳敬玄說這話時,瞥著眼偷瞄對方,能清楚地看到小寶在壓嘴角。
「小友既然天賦異稟,本仙願收你為徒。」
小寶翻了個白眼:「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收我為徒?看拳!」
對方猛地一拳,陳敬玄感覺身下一震,樹乾斷裂倒塌,他翻身躍下,直立站在對方麵前。
「你這老妖怪,不趴著,倒學人站著。」
「本仙乃山中山神,豈是那些凡物所——」
「噗呲!」
鬥大的拳頭砸中麵門,老虎腦袋瞬間開花,血濺得到處都是。
小寶用衣服擦去拳頭上的血汙:「囉唆,這點功力,也配收本仙為徒。這虎皮正好扯了給我做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