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山,浮雲觀。
朝霞紅遍雲,蒸霧繞。
年輕的書生踏著沾滿晨露的青石板,邁過山門,進入觀內。
為時尚早,浮雲觀內香客稀少。
書生步入主殿,在高大肅穆的神像前跪拜、上香、求籤。
「神仙保佑,保我今年高中,得登天子堂。」
「啪嗒」一聲,竹籤落地。
他拿起一看,是個下下籤,麵露不悅。
書生站起身,看見趴在角落桌子上的小道士,向前一步,卻被其他香客攔住。
「這位郎君,莫非是要找那小道長解簽?」
「正是。」
「我勸你別去。」
「為何?」
香客故意壓低聲音:「你有所不知。原本浮雲觀有四位年輕道士輪值,其他三人去年去了京城天一道的主宗,就留下這一個小道士。」
「那又如何?」
「此人性情極為狂狷,尋他解簽恐有意外。所以現在浮雲觀的香火纔不如往日。」
書生隻是笑笑:「解簽而已,能有什麼意外,大不了就是解錯了。我尋他人再解便是。一小道士還能傷了一觀的香火?」
「你不懂,他——」
香客回頭瞥見那小道士迷迷糊糊地醒了,轉頭就跑,留下書生一臉懵。
書生搖搖頭,拿著下下籤朝小道士走去。
小道士陳敬玄伸了個懶腰,接過簽一看:「下下籤。你不滿意?」
「那自是不滿意。不知此簽何解?」
「不滿意解什麼解,不如燒了。」
陳敬玄當即將簽伸到燭台上,竹籤點燃發出「劈啪」的聲響,微甜的煙燻味頓時瀰漫開來。
他把簽扔在地上,猛猛踩了幾腳:「爛簽!爛簽!」
書生兩眼瞪得渾圓:「你怎麼把簽燒了?」
「你方纔說不滿意的,烈火焚儘前塵路,許你從頭再做人。我陪你再去求一根簽,保準是上上籤。」
陳敬玄起身拿來簽筒,遞給對方。
書生卻不接:「你把我的簽燒了,我的命該怎麼辦?」
「命在你自己手裡,再搖一個便是。」
「再搖一個就不準了。我要我原來那個簽!」
陳敬玄不可思議地問:「下下籤你要準乾嘛?」
書生指著他大喊:「你這道士果真狂狷!」
陳敬玄嘻嘻一笑:「多謝誇獎。」
書生氣得呼吸不上來:「我就不該來這勞什子浮雲觀!我的前程都要被你毀了!」
「郎君不必如此發狂,你真要剛纔那根簽,我還你便是了。」
陳敬玄一翻袖口,從袖子裡取出一根簽。
「看看是不是你剛纔的簽。」
書生接過簽一看,大喊:「根本不是!這是個上上籤!我那個是下下籤。」
「你這人真奇怪,上上籤不要,偏要下下籤。你再仔細看看下麵的簽文。」
書生將簽拿到眼前仔細檢視,漸漸皺起眉頭:「不對啊。這簽文和剛纔的一樣,可為什麼我記得我抽的是下下籤,這上麵是上上籤啊?」
「你剛剛眼花了嘛。一定是你平日裡讀書太用功。」
書生將信將疑地再看了一眼簽文:「可是道長,你確定,『抱薪救火大皆燃,燒遍三十亦復燃』是上上籤?」
陳敬玄麵不改色地胡扯道:「那當然!『火』者,旺也,這簽文是大火之相,你的仕途興旺,就算旁人欺你三十遍,你都能接著旺。」
「果真如此?」
看著書生撓著腦袋出門而去,陳敬玄心裡生出一股成就感。
「日行一善,不愧是我。」
「你這孽徒!又把我的簽給燒了!」
身著紅色道袍的師父急匆匆從後門趕來,用手捧起地上的碳灰,惡狠狠地瞪著陳敬玄。
「師父,你別急著生氣,簽一根冇少,一百根,你數數。」陳敬玄將剩下那根塞進簽筒裡,把簽筒遞了過去。
「確實是一百根。但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全部都是上上籤!」
師父將簽劈裡啪啦地全部倒在地上,滿地的簽上都寫著上上籤。
陳敬玄心虛地笑了:「這不是助人為樂嘛。那書生得了下下籤,回去必然哀傷嘆氣,到時候就真考不上了。不如給他個上上籤,求個安慰。大夥來求籤,就是求個心安理得,你不會以為大夥真的虔誠通道吧?大部分人連祖師爺的名字都叫不出來。他們見到神仙就拜的。」
師父氣得直咬牙:「你這孽徒,如此心性,該如何修行?」
陳敬玄聳了聳肩:「可我修為一直都在漲啊!」
師父的牙咬得更響了:「這也能漲,為師越發覺得你是邪修了。你的本命字還是看不穿嗎?」
陳敬玄搖頭:「看不穿,那層霧一直無法驅散。」
這是個以德行為修行的世界,德行越厚,修為越高。
人需遵循內心裏對本命德行的理解行事,才能增長修為,如若違背德行,修為便會跌落。
陳敬玄最早聽到這些說法時還是個凡人,他心裡多是擔憂,畢竟修道就要被本命德行束縛,要求苛刻,多不自由。
可後來,當他一朝徹悟,邁入朝徹境卻發現,自己的本命字根本看不見。
原本他擔心這樣會不小心違背德行導致修為停滯,可這半年來,他事事隨心所欲、問心無愧,修為冇有跌落,反而一直在漲。
比起傳統德修受到德行束縛,他反倒自由多了。
剛剛助人為樂的功夫,能感覺到體內的修為又增加了。
看著師父眉頭緊鎖,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師父你放心,我骨子裡是個好人,不可能是邪修的。」
這話冇有撒謊,他上輩子是下水救人才穿越的,人雖然抽象一點,但是人品毋庸置疑。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你看不清自己的道,你的這些手段我也看不懂,或許是某種罕見的道途。你現在還能隨著本心做事增長修為,可是等到了突破之時,對自己的道途一無所知,那便不知該找何種天材地寶,該行何種晉升之法。」
陳敬玄盤腿坐下:「那該如何是好?」
「原本我以為再等些時日,你的本命字便會清晰,如今看來是我想簡單了。你是八歲那年上的山,在此之前,有冇有遇到過奇怪的人或事?或許你在那時候被人施加了某種禁製術。」
陳敬玄細想了想:「我從小沒爹沒孃,村子裡大家都對我很好,我靠吃百家飯長大,村子雖然窮,但大夥從冇讓我餓過一頓,這算奇怪的事嗎?」
師父搖頭:「有點奇怪,但不多。可能隻是他們單純心善。」
陳敬玄撓了撓頭:「我們村子閉塞,交通不便,幾乎冇有外人,除了我八歲那年見過一個奇怪的大叔。」
師父眼前一亮:「你說說此人有什麼特徵。」
「他穿著紅袍,大鬍子,眼神很猥瑣,會色眯眯地看村裡的少婦,而且——」
他還冇說話,師父的拳頭就落在他頭上了,疼得他呲牙咧嘴。
師父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你再這樣陰陽怪氣地辱罵為師,我就罰你三年不許出山門!我再說一遍,我冇有色眯眯地看人,你們村當時遭了瘟疫,我是在望氣!」
「望氣原來是朝胸口和屁股望的。活到老學到老啊。」
又是一拳,陳敬玄一個翻滾躲開,光速求饒:「師父,我錯了。」
師父嘆了口氣:「過幾日你去了京城主宗,可千萬要收斂性子,別再如此狂狷。到了那邊,你師兄師姐雖會幫你的,但你也別牽連他們。」
「知道了師父,我肯定會照顧好師兄師姐的。這次入京城,我還想順路回村裡看一眼,十年冇回去,想家了。」
「該回去。鄉親們對你恩重如山,那年你得了瘟疫,病入膏肓,村裡人四處求醫,甚至被個野郎中騙光了全村的積蓄,就這樣他們都冇有放棄對你的救治。親生骨肉還分個親疏遠近,更何況一個孤兒。如此恩義,確實不該忘。十年冇回去屬實不該,是為師疏忽了。如今你也是有修為的修士,回去也算是衣錦還鄉。」
陳敬玄這次不僅要探親,還想著調查一下自己的身世,說不定能發現到底是誰矇住了自己的本命字。
幾日後,陳敬玄告別師父,獨自踏上入京之路。
他迎著朝陽哼著歌,心裡暢想著回村的場景。
穿越過來的時候原主隻有五歲,八歲便離開村子,那時候還太小,冇來得及推廣農耕技術。
他在道觀裡寫好了完整的工作筆記,包括土法氮磷複合肥、龍骨水車的製作方式和輪作法,到時候留在村子裡,村裡有個識字的老頭姓羅,他能看懂,自己就算不在,也能幫助村子脫貧致富。
走了上百裡,見前方青山如黛,山上結著十幾座小屋,層層疊疊的梯田如同神仙的階梯通往山巔。
「清源村,我終於回來了!咱們村也是有修士的村子了!」
迎麵走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少年,身著布衣,極為眼熟。
他想起來了,這人正是自己兒時的玩伴,隔壁羅叔家的兒子小寶。
當年為了給陳敬玄做一件冬衣,家家戶戶各自湊出一塊布條,羅家那塊是從小寶夏褲上裁下來的,讓小寶穿開襠褲一直到六歲,為此大夥冇少笑話他。
陳敬玄揮手大喊:「小寶!是我,泉哥兒!」
他的小名是陳泉兒,本地習慣喚作泉哥兒。
「泉哥兒?真是你!」小寶激動地衝過來,一把將他緊緊抱住,勒得他喘不過氣,突然咬牙切齒地說,「泉哥兒,我可想死你了!」
「噗嗤——」
對方猛地發力,陳敬玄的身體瞬間被壓爆,血汙濺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