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散盡,天地間卻並未恢復清明,隻餘下滿目瘡痍與刺鼻的血腥焦糊氣。
常樂一行人趕到城東外那片已成為焦土的山穀時,戰鬥早已平息。
空氣中殘留著狂暴的靈力亂流和一種……生命燃盡後的虛無感。
二十道身影,橫七豎八地躺在焦黑崩裂的大地上,姿態各異,卻無一例外地失去了所有生機。
他們的身體沒有傷口,甚至麵容都還保持著最後一刻的決絕與猙獰,但周身再無半點靈力波動。
如同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冰冷僵硬。
丹藥的反噬,帶走了他們的一切,連轉世輪迴的機會都未曾留下。
顧寒躺在最前方,臉朝著無憂城的方向,雙目圓睜,空洞地望著血色褪去後依舊灰濛的天空,彷彿在質問,又似在不甘。
他懷中,那件浸滿血汙的單衣,一角露在外麵,格外刺眼。
常樂站在原地,腳步如同灌了鉛。他沒有上前,隻是靜靜地看著。
風吹過,捲起地麵的灰燼,拂過那些冰冷的身體,帶不起一絲生氣。
葉月棠默默走到他身邊,清冷的眸子掃過這片慘烈景象,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雲烈拄著劍,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身為仙門弟子的他,此刻也感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狗蛋耷拉著尾巴,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用鼻子輕輕蹭了蹭離它最近的一具遺體,又觸電般縮回。
死寂。
一種比之前幽魂尖嘯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常樂緩緩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著血泥的焦土,攥在掌心,刺骨的冰涼。
他抬起頭,望向忙碌著救治傷員、收斂遺體的城主府修士,又望向遠處殘破的城牆和城內隱約傳來的哭喊聲。
“去找人。”常樂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找最好的石匠。我要在這裏,立一塊碑。”
洛白城主聞訊趕來,看著常樂,又看看那二十具遺體,神色複雜。
他雖不解常樂為何要對這些“已死之人”如此大費周章,更何況隻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但礙於常樂“上宗來人”的身份以及方纔那二十人爆發出的恐怖力量,他並未阻攔。
常樂沒說話,直接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二十枚流光溢彩、靈氣逼人的上品靈石,堆在地上。
“用這個。僱人,買最好的石材。碑,要十丈高。”
二十枚上品靈石!相當於兩千萬下品靈石!
這手筆讓見多識廣的洛白都眼角一跳,徹底閉嘴,立刻吩咐人去辦。心中對常樂的“背景”更是猜測紛紛。
巨碑的建造很快。十丈高的黑色玄石巨碑,如同一柄沉默的利劍,矗立在二十人隕落之地,俯瞰著下方漸漸被清理的戰場和遠方的無憂城。
碑體打磨得光滑如鏡,卻隻在最上方留下一片空白,未曾刻名。
常樂命人,在碑身寫下事蹟。沒有華麗辭藻,隻有平鋪直敘:
“無憂城難,魔教圍城,血幕遮天。有義士二十,顧寒、李二狗、羅源、王小二、鄭青山、孫八弟、周耀祖、匡鈞、焦誠、楊鴻、魏朗、池彥霖、印羽承、江羽豐、丁瑞風、妊桂桂、唐春翠、隗耀宗、從啟宏、遊誌遠,捨生取義,燃命破陣,阻魔於城外,拯千萬生靈於倒懸。功成身殞,魂飛魄散。其名不朽,其誌長存。碑名留白,留與後人評說。”
他想起顧寒說起弟弟時眼中的光,想起那些倖存者磕頭奪丹時眼底的瘋狂與絕望,想起他們燃燒生命沖向元嬰魔頭時那聲嘶力竭的“殺——!”。
他站在碑前,仰望著那一片空白的碑名處,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悲涼。
他來自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看過無數仙俠小說,書裡的修真界,弱肉強食,殺人奪寶,為了一株靈草、一部功法就能掀起腥風血雨,強者俯瞰眾生,視人命如草芥。
他曾經以為那就是真實的修仙世界,甚至有點……嚮往那種快意恩仇?
可是呢,書上講的都是坑蒙拐騙,殺伐盜搶,唯獨沒人會提市井小民,沒人會提道德,也沒人會提精神。
像顧寒一家那樣懷著微小希望努力活著的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或許真的隻是“爬蟲”,是“燃料”。道德?精神?
在這些**裸的力量和長生誘惑麵前,似乎成了最可笑、最無用的東西。
“這樣的世界……不對。”常樂低聲自語,聲音隻有旁邊的葉月棠能聽見,“力量不該隻是為了踐踏,長生不該建立在枯骨之上。總該有點……別的什麼。”
葉月棠側目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與年齡和修為不符的沉重與迷茫,清冷的眸光微微閃動,沒有言語,隻是默默站得更近了些。
她能感覺到,這個平日裏嬉皮笑臉、滿嘴跑火車的小葯童,此刻內心正經受著某種劇烈的衝擊和重塑。
雲烈也若有所思,看著那巨碑和名字,第一次對“修仙”二字產生了超越力量層次的疑問。
洛白和幾位長老站在稍遠處,看著巨碑和常樂的背影,臉上更多的是不解和務實。“常小友……此舉未免過於多愁善感。人死不能復生,立此巨碑,耗費巨資,於實利無益啊。”一位長老低聲嘀咕。
洛白擺擺手,示意他噤聲。上宗之人的想法,或許不是他們能揣度的,隻要不損害無憂城利益,隨他去吧。
......
三日後,城主府議事廳。
氣氛凝重。洛白正向常樂、葉月棠、雲烈等人通報此次劫難的初步統計結果。
“……初步清查,城內及周邊村鎮,死亡人數……逾七十萬,傷者……不計其數。”洛白的聲音沉重,每報出一個數字,都讓廳內溫度降低一分,“城內建築損毀過半,物資匱乏,秩序……近乎崩潰。
雖有巡城隊日夜彈壓,但趁亂姦淫擄掠、殺人越貨之事,仍時有發生。重建之路……漫長無比。”
廳內一片寂靜。七十萬!這不僅僅是數字,是一條條曾經鮮活的人命,是無數個破碎的家庭。常樂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一名執事匆匆入內,躬身稟報:“城主!上宗……普度山來使到了!”
眾人精神一振!宗門援軍終於來了!
然而,進來的隻有一人。
一名身著華貴雲紋錦袍、腰纏玉帶、麵容俊朗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傲氣的青年,邁著四方步,悠然走入廳中。
他目光掃過廳內眾人,尤其在看到主位的洛白時,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那是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
“普度山,玉柱峰,第四親傳,司馬劍。”青年微微頷首,算是行禮,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迫人氣勢,修為赫然是元嬰初期!
洛白連忙起身,帶著眾人恭敬行禮:“無憂城主洛白,攜城中倖存同仁,恭迎上宗仙使!”
司馬劍隨意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一旁空著的上首座位坐下,動作自然得彷彿他纔是此地主人。“情況,路上我已大致瞭解。
不過是一群魔道餘孽垂死掙紮,已被爾等擊退,做得尚可。”他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評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城中傷亡……哼,凡俗螻蟻,生死有命。死了便死了,過個十幾二十年,自然又能繁衍出來。當務之急,是清剿魔教殘餘,查明其巢穴,以絕後患。些許傷亡,不必過於掛懷。”
常樂原本就因巨碑之事心情沉重,此刻聽到司馬劍這番言論,麵無表情的臉上,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如同萬年寒冰。
而司馬劍的目光,此時卻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般,牢牢鎖定在了坐在常樂身側、一襲月白流仙裙、氣質清冷如仙的葉月棠身上。
他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貪婪,臉上那副倨傲表情立刻被一種自以為風流的笑容取代。
“這位仙子莫不是葉月棠師妹?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司馬劍直接無視了其他人,起身便朝著葉月棠走去,目光在她絕美的臉龐和窈窕的身段上流轉,語氣輕佻,“在下司馬劍,普度山玉柱峰親傳。觀仙子氣質非凡?此番魔劫,可有受驚。師妹放心,有司馬在此,定保師妹周全。不知師妹可否賞臉,稍後讓師兄做東,為壓壓驚?”
說著,他竟伸出手,想要去拍葉月棠的肩膀,動作極其無禮。
葉月棠眸光一寒,周身氣息瞬間冰冷,正要發作。
一隻手臂卻更快地橫亙在她與司馬劍之間。
常樂不知何時已站到了葉月棠身前,擋住了司馬劍。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看向司馬劍的眼睛裏,卻翻湧著如同實質的殺意,冰冷刺骨。
“她的手,也是你能碰的?”常樂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
司馬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為惱怒。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常樂,感知到對方身上那微乎其微、近乎凡人的靈力波動,眼中頓時充滿了鄙夷與不屑:“哪裏來的不開眼的東西?也敢攔本公子的路?滾開!”
常樂寸步不讓,與司馬劍對視著,一字一頓道:
“你,已,有,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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