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城的繁華,如同一幅濃墨重彩的錦繡畫卷,在常樂眼前徐徐展開,幾乎晃花了他的眼。
高聳入雲的城牆閃爍著加固符文的光澤,巨大的城門洞開,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禦劍飛行的修士如同穿梭的流星,劃過被各色靈光映照得瑰麗的天空;奇珍異獸拉著的華貴車輦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售賣著從低階符籙到高階法寶、從尋常靈草到罕見奇珍的各式物品。酒肆茶樓裡傳出喧囂與絲竹之音,靈氣匯聚成的薄霧繚繞在亭台樓閣之間,處處彰顯著這座巨城的富庶、強大與活力。一恍惚,彷彿還在三年前,自己和葉月棠還在這座城的底層掙紮過,一轉眼,就以上宗的身份來到此處,真是世事無常。
“嘖,這無憂城,看著比咱們普度山坊市還熱鬧!”常樂咂咂嘴,眼睛不夠用似的四處亂瞟,心裏盤算著等辦完正事,是不是能溜出來淘換點便宜藥材。
狗蛋更是興奮得四爪撒歡,狗鼻子使勁吸著空氣中混雜的肉香,哈喇子順著叼在嘴裏的肉乾流了一地,要不是常樂用眼神警告,它怕是早就撲向路邊的靈獸肉鋪了。典型的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裡的。
雲烈麵沉如水,對周遭的繁華視若無睹,徑直朝著城市中心那座最為宏偉的殿宇——城主府走去,逛街這件事情簡直是浪費時間。葉月棠白衣勝雪,神色清冷,目光平靜地掃過街景,並未多做停留。
城主府內,氣氛卻與外麵的喧囂截然不同。無憂城主洛白,金丹後期修士,一位身著樸素青袍、麵容帶著中年人沉穩與些許疲憊的修士,親自在偏廳接待了他們。
洛白的態度很是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當聽到洛白言明,此次任務主要是調查獸潮根源,而非單純清剿時,常樂忍不住小聲嘀咕:“城主大人,您都是金丹後期的大修士了,對付些妖獸還不是手到擒來?怎麼還需要我們這幾個……呃,還需要勞動雲師兄和葉師姐大駕呢?”他實在想不通,一個金丹後期求助,來的卻是一個金丹中期加一個築基圓滿,這陣容怎麼看都像是……越幫越忙?
洛白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並未因常樂修為低微而忽視,反而耐心解釋道:“小友有所不知。若隻是尋常妖獸暴動,洛某拚著損耗,自能應對。但此次獸潮,極其反常。”
他詳細解釋起來,語氣沉重:“其一,數量龐大,成千上萬,從黑風山脈多個隘口同時湧出,化整為零,四處襲擾,根本不與我等正麵交鋒。其二,行為詭異,極有組織,從不靠近城池百裡,也極少攻擊有成建製修士護衛的目標,專挑防禦薄弱的凡人村落和零星靈田下手。”
常樂聽著,臉上的輕鬆漸漸消失。隻屠戮凡人,破壞生產,卻不攻堅掠地?這確實不像妖獸憑本能行事。
洛白嘆了口氣,指向窗外:“無憂城雖大,但百萬修士的日常用度,離不開城外廣袤地區提供的凡俗物資和低階靈材。如今道路幾乎斷絕,城外十室九空,城內物資價格飛漲,人心惶惶。長此以往,無需獸潮攻城,城內自己就要先亂起來。”
他看向雲烈和葉月棠,眼神懇切:“我派出的多批人手和召集的散修皆收效甚微,獸群行蹤詭秘,疲於奔命。故此,懇請上宗相助,查明根源!唯有找到源頭,方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雲烈和葉月棠對視一眼,麵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常樂也收起了玩笑之心,意識到這任務遠比想像中複雜。
三人辭別洛白,謝絕了宴請,沿著青石台階走下城主府高大的殿基。常樂回頭望去,隻見城主府高聳的飛簷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漸漸將他們的身影吞沒。
一夜無話。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三人一狗的身影已出現在無憂城巨大的城門陰影下。
剛一踏出那巨大城門籠罩下的安全區域,彷彿瞬間跨入了另一個世界。城內的喧囂、靈光、生機被迅速拋在身後,空氣中的靈氣變得稀薄駁雜,那股隱約的焦糊味陡然變得濃烈刺鼻,還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從天上飛進城的時候沒太大感覺,現在落在地麵,這才能感受到這次獸潮的影響。
腳下的道路逐漸變得荒蕪,兩側的靈田大多枯萎焦黑,彷彿被烈火燎過。越往前走,景象越是淒慘。殘破的村落廢墟開始零星出現,斷壁殘垣,鴉雀無聲。一些廢墟間,隱約可見散落的白骨。
三人騰空而起,開始漫無目的的搜尋。
雲烈加快了禦劍速度,麵色冷峻。葉月棠的眉頭微微蹙起。常樂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狗蛋不再興奮,夾緊了尾巴,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按照地圖指引,他們來到了一個名叫“田頭村”的地方。這裏曾是附近較大的一個凡人村落。
“田頭村”常樂默唸了一句。
然而,眼前隻剩下一片被徹底焚毀的焦土。焦黑的木樑無力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破碎的瓦礫鋪滿了地麵。死寂,徹底的死寂,連風聲吹過,都像是亡魂的嗚咽。
常樂的心猛地一抽。他下意識地朝著某個方向走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灰燼和碎磚上。穿過倒塌的籬笆,繞過半截焦黑的土牆……
他找到了。
那間曾經飄出過罪惡肉香的破落院子,如今圍牆徹底塌了,主屋也隻剩幾根焦黑的木樁。唯有院中央那口曾經架著大鍋的簡易灶台,還孤零零地立在那裏,被煙火熏得漆黑。
那口碩大的、髒兮兮的陶土鍋,還歪倒在一旁,鍋底朝天,裏麵空空如也,隻剩下一些黑灰色的灰燼和雨水沖刷後的汙漬。
常樂怔怔地站在那口破鍋前,一動不動。時光彷彿倒流,又彷彿在此刻凝固。翻滾的濁湯,沉浮的……他的胃部一陣劇烈的抽搐,彎下腰,乾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那個眼神渾濁的村民,那個麻木的老村長,那些或許從未明白過這個世界為何如此的孩子……都沒了。就像被一陣狂風刮過,什麼都沒留下。他們的生命,他們的苦難,甚至他們最終淪為鍋中餐的慘劇,在這片廣袤而殘酷的土地上,輕飄飄地,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凡人在這個世界,就像野草。一茬一茬地生長,一茬一茬地死去。生命頑強而……廉價。風一吹,雨一打,日頭烈一點,便成片地倒下,腐爛,化為泥土。再過幾年,新的流民或許會來到這裏,在同樣的地方重建村落,同樣的野草還會生長,同樣的苦難也許會再次上演,迴圈往複,無人記得。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悲涼感,並非洶湧澎湃,而是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浸透了常樂的全身。
“這世道,不對。”這是常樂第二次說這句話。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道極其黯淡、近乎透明、卻速度快到極致的光束,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毫無徵兆地從遠處一片焦黑的土坡後暴射而出!它的目標,赫然是正全神貫注勘查地麵痕跡、氣息略微外放的雲烈!
這光束詭異至極,無聲無息,沒有絲毫靈力波動逸散,直到逼近雲烈後心數尺之外,那凝練到極致的毀滅性力量才猛然爆發!
“師兄小心!”葉月棠神識最強,率先察覺,驚撥出聲,冰藍色劍罡瞬間爆發護體,並試圖攔截!
雲烈也在瞬間警醒,金丹中期的護體靈光驟然亮起,身形極力向一側扭去!
但,太晚了!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光束精準地沒入了雲烈的右後肩,瞬間透體而出,帶出一蓬刺眼的血花!
“呃!”雲烈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踉蹌著向前撲倒,右肩處出現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傷口邊緣的血肉並非撕裂傷,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碳化狀,彷彿被某種極端的力量瞬間湮滅!一股陰冷歹毒的氣息順著傷口瘋狂湧入他體內,肆意破壞著他的經脈,侵蝕著他的金丹!
一擊!僅僅一擊!金丹中期的雲烈,竟瞬間重傷,失去了大半戰力!他強撐著沒有昏迷,但氣息迅速萎靡,隻能勉強用劍支撐身體,額頭上冷汗涔涔,連說話的力氣都幾乎沒有了。
“師兄!”葉月棠驚駭欲絕,瞬間閃至雲烈身旁。
常樂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祭出青銅爐蓋擋在身前。
狗蛋渾身毛髮倒豎,朝著土坡方向瘋狂吠叫。
這絕不是普通的獸群,可能他們在入城的時候就被盯上了,為禍的從來都不是妖,是人!
這趟任務,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兇險。暗處的敵人,不僅殘忍,而且狡猾、強大、致命。
而他們的退路,似乎也並非一片坦途。遠處,隱約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合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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