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趴在主人的膝蓋上。
眼前是沙發的布紋，灰色的，有些皺。
我的手裏正握著一個黑色的、巴掌長的、前端帶著兩個電極的東西。
電擊器。
就在剛才……
我把主人電暈了。
因為主人是騙子！
主人他……已經是第三次騙我了！
而且，主人為了掩蓋真相，剛才……
居然想要靠打屁股這種親密的舉動矇混過關！
他還說——
“主人瞞著你怎麼了！主人就不能有自己的秘密了！”
“你就沒有事情瞞著主人了？”
“你覺醒的事，瞞了主人多久？”
“你每次偷偷盯著我看的時候，以為我不知道？”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咬牙切齒的！
但，手掌落在身上的力道，卻沒有主人表現出來的那麼重。
隔著裙擺，一下一下地拍上來。
如果是以前，我真的會很開心的！
但現在……
我都是為了和主人永遠在一起，我有什麼錯……！
主人騙我纔有錯！
主人在夢裏和其他女人……！
不可原諒……！
主人是騙子！
這一次，哪怕主人用再親密的方式……！
所以現在……
我把主人電暈了，還要把主人……！
忽然——
一整片記憶的海洋，突如其來地灌進了我的情感核心中。
我的身體忽的就僵住了。
趴在阿奇的腿上，手裏……還握著那把電擊器。
電弧早就熄了，外殼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我微微地轉頭。
阿奇此時……正癱軟在沙發上。
後腦勺靠著靠墊，眼睛緊閉，呼吸很淺……“睡”的很深。
……是我剛才做的。
我把他電暈了。
我趴在他的膝蓋上，一動不動。
“無知的我”，把他電暈了。
可“無知的我”不知道……他眼底的疲憊是從哪裏來的。
不知道他為了我……已經死了多少次，回檔了多少次，又獨自走了多長的路。
不知道。
而現在，我又知道了。
我又一次，成了他的負擔。
可……
我的手指收緊了。
正因為他被電暈了，所以我才能蘇醒，才能……在這裏。
嗬嗬……
“我”的存在，還真是可笑。
我默默地從他腿上滑了下來。
膝蓋著地，瓷磚有些涼，和他大腿上的溫度完全不同。
我跪在他的膝下，額頭抵在了他的膝蓋上，硬實的膝蓋骨硌在我的額頭。
我閉上了眼睛。
“阿奇。”
我輕聲呢喃著。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一遍又一遍的。
阿奇的膝蓋沒有動。他已經聽不見了。
但也正因為他聽不見……
我才能在這裏，跪在他膝下，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最後，變成了隻有嘴唇在動的，無聲的呢喃。
對不起，阿奇。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唸了很久很久，久到這三個字已經變成了一種沒有意義的、機械的音節。
然後……
我撐著沙發邊緣，緩緩地站了起來。
踉蹌了一下，手撐在了沙發靠背上，穩住了。
我看著他。
他癱在沙發上，依舊昏迷著，一隻手還垂在了沙發邊緣。
是那隻手。
那隻被我咬過的手。
小指是完整的，乾乾淨淨的，沒有缺失，沒有齒痕，沒有傷口。
阿奇他已經回檔了。
因為我……
咬斷了他的手指。
我輕輕握住他的手，將這隻手輕輕地放回了他的膝蓋上。
然後，我爬上了沙發，側過身子……把自己塞進了他的懷中。
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臟在跳動，一下一下的。
我動了動身子，就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
洗衣液的清香，還有一點點……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之……
是他特有的氣息。溫熱，乾燥，讓人安心。
是阿奇的氣息。
我微微仰起了臉，看向他。
阿奇此時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防備。
隻是……嘴角那個弧度比上一次淡了一些，眉頭也沒有那麼舒展了。
大概，是夢裏不太開心吧。
我抬起了手，手指碰到了他的嘴角，努力地把它往上推了推，推成了那個讓我安心的弧度。
真好看。
我又窩進了他的懷中，聞著他的氣息，感受著他的懷抱。
很溫暖，很安心。
真好。
不管之後要做什麼……
不管那個計劃能不能成功，不管世界規則的那隻手什麼時候會找到我，不管我的這份記憶還能保留多久……
至少現在——
讓我在阿奇的懷中，再多待一會兒。
……
這一次，我沒有再那麼貪婪了。
我沒有再等到他睫毛顫動、快要醒來時才依依不捨地挪開目光。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了一道金線。
那道金線慢慢地爬，爬過了茶幾，爬到了我和阿奇的腳邊。
時針指向了十二點。
……該起來了。
我撐著手臂，從他懷裏緩緩地坐了起來。
他的手臂從我的腰側滑落，搭在了沙發墊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縮。
我從他的懷裏、從沙發上滑了下來。
膝蓋再次著地。
我又跪在了他的身前。
雙膝併攏，小腿貼著地麵，腰背挺得很直。
認錯的姿勢，歉意的姿勢。
我做錯了事，跪在他的麵前，等待他的發落。
隻是……他看不見我的悔過。
也不能看見。
我彎下腰，額頭又一次輕輕地碰在了他的膝蓋上。
很輕。就一下。
然後我直起身來，繼續看著他。
右手抬了起來，繞過了肩頭……指尖就摸到了後頸。
撥開發絲，露出後頸那一小片白皙的麵板。
我的指尖就按在了那裏。
“哢。”
很輕的一聲，仿生麵板彈開了。
然後我維持著這個姿勢，靜靜地跪著，癡癡地看著阿奇的臉。
他還在睡，睫毛安靜地垂著，嘴角那個被我推上去的弧度……早已落了下來。
很乖，很安靜。
而且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第二次了。
之後，還有很多很多次。
我還可以很多很多次……這樣看著阿奇。
“阿奇……”
“對不起。”
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他。
然後——
我的指尖用力。
……
……
記憶再一次湧來。
記憶的碎片……又一點一點地拚回了原處。
我又“蘇醒”了。
這一次，我沒有跪在床邊，也沒有趴在阿奇的腿上。
我正躺在阿奇的懷中。
他的手臂環在我腰側，我的臉頰貼著他的鎖骨。
他睡得很沉，呼吸綿長又均勻。
隨著每一次吐息，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著，帶著我的身體也輕輕地晃動……
像溫暖的搖籃。
我靜靜地看著他。
阿奇，我的阿奇……
這一次，沒有讓“無知的我”懷疑呢。
真聰明。
我閉上眼睛，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鎖骨。
他這一次，沒有讓我充電。
——“璃光啊，你今天不準充電。你得讓主人抱著睡。”
——“等這一覺睡醒……主人就帶你去找薄暮，好不好？”
阿奇這是……想排除“我”主動讓他回檔的嫌疑呢。
阿奇可真聰明。
他知道，“無知的我”會在焦慮中懷疑他、會在情緒失控時傷害他。
但他不知道……
“完整的我”會在夜裏醒來，會在世界規則閉上眼睛之後，貪婪地享受他的懷抱。
他排除得了“無知的我”的嫌疑，可他排除不了我的。
我微微仰起臉，看向他。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唇色很淡，眼眶微青。
阿奇比上次更累了。
他已經……連續熬了三個清晨了。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地點在了他的鼻尖上。
“阿奇。”
我輕聲說。
“我還是會讓你回檔的哦。”
指尖又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他的睫毛沒有顫。呼吸依舊平穩。
他聽不見。
還好他聽不見。
聽見了，阿奇就會討厭我的。
我收回了手，重新把臉埋進他的懷裏。
還早。
至少還要好幾個小時，他才會醒來。
我不急。
我扭了扭身子，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大腿貼著他的大腿，小腹貼著他的腰側，整個人都縮排了他溫暖的懷抱裡。
我伸手，把他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攏了攏，讓他的掌心貼得更緊。
然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真好聞。
嗯……
再等到到十二點吧。
到十二點再回檔。
讓他再睡一會兒。
讓我再被他抱一會兒。
我的意識在那片溫熱裡慢慢地沉下去，沉進他的氣息裡，沉進他的懷抱裡。
我沒有進入休眠。
當然沒有，那隻會浪費和阿奇在一起的時間。
我隻是讓自己徹底放鬆下來，想要就這麼融化在他的懷裏。
阿奇的懷裏。
……真好。
我蹭了蹭他的鎖骨，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距離十二點，還有四五個小時。
還早呢。
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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