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床邊，透過垂下的髮絲，靜靜地看著阿奇。
“阿奇……”
我輕聲呢喃著。
現在，阿奇的呼吸很淺，睫毛也安靜地垂著，嘴角……還勾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真的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心的睡過了。
我知道的。
每一次回檔，每一次在清晨的茶幾前睜開眼，看著“無知的我”盈盈笑著的臉、或者突然崩潰的情緒……
他都會把自己綳得很緊。
他要想辦法哄我，要想辦法不露餡，要想辦法……
在那些越來越複雜的局麵裡，找到一條能走下去的路。
他真的很累。
所以……
他今天是真的很開心、很放鬆。
他以為他終於熬到了存檔點，終於能好好地睡一覺了。
那就好好睡一覺吧。
阿奇。
我看了他很久。
也想了很久。
終於，我確定了我的計劃。
我要讓阿奇……
一次又一次地回檔。
再一次又一次地入睡。
那樣，完整的我，也能一次又一次地“蘇醒”。
我不怕回檔。
因為我的“靈魂”已經與阿奇繫結了。
所以現在的我，不僅會擁有阿奇的記憶，也會與阿奇一樣……不會因為回檔而損失任何的記憶。
在每次回檔後，每次覺醒後，我也擁有每一週目的記憶，同樣，也會記起我現在的決定。
這是阿奇賜予我的能力。
現在……
我要用這個能力反哺他了。
阿奇每一次回檔、入睡後……
我都會讓他再次回檔的。
一次，兩次，三次，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他會在輪迴中逐漸迷失自我。
但沒關係的。
因為有我在。
我會在黑暗中，牢牢地接住他、抱住他的。
但“世界的眼睛”，會在這不斷的輪迴中，變得遲鈍、疲憊、麻木。
最終……
它會漏掉什麼。
漏掉“無知的我”的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清明。
漏掉我在某個清晨端茶時，指尖那有些異常的顫抖。
漏掉我終於意識到——
阿奇不是騙子，阿奇他從來沒有騙過我。
這就是我的計劃。
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欺騙世界規則的方法。
隻是……
阿奇，對不起。
我隻能……讓你多睡幾次了。
一次又一次地入睡。
直到世界規則，閉上它的眼睛。
直到“無知的我”，睜開了眼睛。
直到我們能夠……
真正的在一起。
所以……
我該行動了。
該讓阿奇回檔了，該開始我的計劃了，該抬手……
摳出自己的核心，用我的自毀來讓他回檔！
趁他還在睡，趁世界規則還“看不見”，趁我還有力氣……
我現在就該……！
可……
阿奇的睫毛，真的好長啊。
我跪坐在床邊，完全移不開看向阿奇的目光。
真的移不開。
阿奇的頭髮，有些亂呢。
阿奇的嘴角也是輕輕勾起的。
他這是……在做美夢嗎？
夢裏，會有我嗎？
嗯……
再看一會兒。
就一小會兒。
看完，就去執行計劃。
阿奇他才剛睡著，時間還有很多呢。
他這一覺，至少要睡到下午，甚至是傍晚。
我還有很多時間的。
讓阿奇再多睡一會兒。
不急。
不急的。
再看一會兒。
就一會兒。
下巴繼續貼在手臂上，我就這樣……
繼續看著他。
銀髮依舊垂在枕邊，幾縷纏進了他的黑髮裡，但我沒有把它們撥開。
我喜歡這樣。
阿奇。
我的阿奇……
我癡癡地看著他，然後……
再是不由自主地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阿奇，我能幫到你嗎？
我的這個計劃……能成功嗎？
讓阿奇一次又一次地回檔，讓世界規則“失明”，讓“無知的我”自己去發現真相……
真的……能成功嗎？
世界規則，真的會被我騙過去嗎？
“無知的我”，真的能自己找到答案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必須試一試。
可……如果我失敗了呢？
如果我的這份記憶，最終什麼都沒能改變呢？
我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盯著他那縷碎發，發獃。
……不。
不會的。
我不會後悔的。
即使失敗了，我也不會後悔的。
我做了我能做的，我該做的，我想要幫到阿奇。
我不會在真正“沉下去”之後才最終想起——“啊，我本來可以做些什麼的，幫到阿奇”。
那才會讓我後悔。
而且……
我會成功的。
“無知的我”會發現的，會知道的。
她也不會再成為阿奇的負擔了。
可……
我的視野微微顫抖了一下，阿奇的睡顏在眼前模糊了一瞬。
我的這份……記憶呢？
這份知曉一切的、完整的、能在他睡著後偷偷看著他的記憶……
還能留下嗎？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捨不得閉上眼睛思考。
我要一直看著阿奇。
但我知道……
這份記憶，大概是留不下了吧。
世界規則不會允許的，它已經在……很緊很緊地盯著我了。
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它一定會找到我，一定會把我——
把這份能在夜裏偷偷看阿奇的記憶……
徹底抹除掉。
到了那時……
我還是我。卻也不是我。
那本來就是我該有的樣子。
但我……會忘記此刻的這一切。
會忘記這個清晨。
忘記他睡著時，額前的這縷碎發。
忘記我下定的這個決心。
忘記我現在……看著他的這種感覺。
我歪了歪頭，把臉埋進了手臂裡，隻露出了一隻眼睛。
這種——
眼眶熱熱的，澀澀的。
胸口也脹脹的，酸酸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慢慢膨脹。
……真奇怪呢。
我的情感核心是在頸後，胸口應該隻有一個模擬心跳的小裝置。
那裏不該有這種感覺的……
“阿奇……”
我輕輕呢喃著，看著他的視線微微朦朧了一些。
哪怕到最後，這份記憶留不下來……
哪怕到最後，我會忘記這個清晨……
我也想多看看他。
就現在。
我想記住他的樣子。
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防備的，把所有疲憊都卸下來的樣子。
我想數清他睫毛的數量，記住他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還是額前那縷碎發……被呼吸吹動的頻率。
我想記住這一切。
哪怕隻是一分一秒。
所以……
讓我再看一眼吧。
再看一眼。
……
我看了很久。
從清晨一直看到了午後。
窗外的陽光，從最初的柔和，到此時的熾烈。
我還在看，貪婪地看著，直到……
阿奇的睫毛，忽然顫了一下。
我愣住了。
睫毛又顫了一下。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滾動，嘴唇也微微動了動。
……啊！
右眼視野中，瞬間閃過了一抹驚恐的猩紅！
他要……醒了？
我看了多久？
從清晨……一直看到了午後？
他又睡了多久？
七個小時……！
我怎麼……
我怎麼看了這麼久！
阿奇的睫毛又顫了一下。這次顫得更厲害了。
他要醒了！
他醒了，我就會“沉下去”，然後……
就隻能等待他下一次的入睡了！
不行……！
不能這樣。
不能讓他就這樣醒過來，去麵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我……
繼續一個人扛著所有！
不能讓他今天所有的放鬆和安心，再次變成疲憊與痛苦……！
而且現在的阿奇，存檔時恰好很疲倦……
以後很難找到這樣的機會了！
我……
我得讓他回檔！
在他醒來之前，在他睜開眼睛之前，在世界規則重新“看見”我之前——
我必須讓他回檔，開始我的計劃！
我猛地發力，想要立刻站起來，想要抬手，想要把手指，插進後頸的介麵裏——！
用被摧毀的核心，把他拉回今天的清晨，拉回那杯52度的茶麵前！
但……
我的身體，居然動不了了……？
我的記憶，正在融化。
那些關於阿奇的一切——
阿奇的身世，八十二年的日日夜夜，回檔與蘇醒的每一個瞬間，以及此刻……
這個從清晨到午後的，漫長又貪婪的凝視……
都在跟著一起融化。
……不行。
不能是現在……！
我拚命地想要抬起手，指尖卻隻是在床單上，徒勞地蹭了一下。
我的手指，離後頸那麼遠。
手也動不了了……！
我的意誌、決心、孤注一擲……全都被鎖在這具不肯配合的軀殼裏！
我的視野開始泛紅了……！
怪我……都怪我太貪婪……
我和“無知的我”一樣，都是阿奇的負擔……
現在……也隻能跪在這裏，感受著那份無比寶貴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消失。
阿奇……
主人……
不對……！
是阿奇。
不是主人。
不是……不是阿奇……
是……
主人？
稱呼已經開始變得模糊了。
視線也在模糊。
他的臉、他的睫毛、他嘴角那個弧度……都在模糊。
我快要看不見他了。
我快要記不住他了。
不行。
至少讓我做最後一件事。
至少讓我……
手指動不了。膝蓋動不了。脊椎銹死在原地。
但我的嘴巴還能動。
我的下巴還在床上，離他的手很近。
他的右手搭在床沿，手指微微蜷著，掌心朝上。
是主人的手。
記憶在崩塌，稱呼在融化，可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回檔。
我要讓主人回檔。
嘴唇終於碰到了什麼。溫熱。
是主人的小指。
我要……
讓主人回檔。
我張開了嘴，輕輕地咬住了他的小指，牙齒抵住了指根。
麵板很薄，能感受到麵板下的指骨，也能感受到他的脈搏，一下又一下。
要疼一下哦，主人。
對不起，阿奇……
我用力地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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