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璃光。
她那張嬌俏的臉……
已經在他的視線裡，模糊成了一團暖色的光暈。
銀色的髮絲像是浸在水裏，隨著某種看不見的漣漪在輕輕蕩漾著。
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把那團光暈重新凝聚成一張清晰的臉……！
但他失敗了。
視野裡的世界，模糊到無法看清。
聲音也是。
璃光的聲音真的很遙遠。
他唯一能聽清的……隻有自己的心跳。
沉重，緩慢，一下接著一下。
而他的無比沉重的腦海裡……
還在回蕩著那首曲子。
在計程車後座上，她在自己耳邊哼唱的那首曲子。
那首……搖籃曲。
旋律很簡單，很溫柔，很好聽。
光是回憶起來，都讓他的眼皮在往下墜了……
不對……！
他用盡全力咬了一下舌尖……！
鐵鏽味在嘴裏蔓延開來，疼痛感讓他勉強抓住了一絲清明。
那旋律，很熟悉……！
她之前……
也在他的耳邊哼唱過……！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唱過……？
啊……
他想起來了……
他陷入迴圈前的……第一次入睡……
好像……聽到過？
那時，她將充電樁搬來自己的房間，跪坐在他的床邊，說哄他入睡後，再去充電……
當時……就是這首曲子哄他入睡的。
他聽著這首搖籃曲，安心的睡去了……
然後開啟了這次的迴圈。
再之前……
再之前好像也有……！
……是昨天！
第七天的清晨，在他睡覺之前……？
對，那時候……
也有……！
那時候，他躺在床上，忽然就意識到林小悠的身份可能有問題，盯著天花板胡思亂想……
最終，也是這首搖籃曲哄他入睡的……！
但……
不對啊……
還是不對……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對這首曲子感到熟悉了……
他在那之前，還聽過這首搖籃曲……
……什麼時候呢？
他在心裏反覆地問自己。
……什麼……
時候呢？
他的大腦，那團已經轉不動的漿糊……在拚命地思索……！
為什麼……這麼熟悉？
那個搖籃曲的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停頓、每一下呼吸的間隙……
都熟悉的讓他……
啊……
咦？
是那首曲子嗎？
是那首嗎……？
是那首……
在那些夜晚……
在無數個夜晚……
她總喜歡哼的……那首曲子嗎？
她會靠在床頭，銀髮散在枕上，赤瞳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
懷裏還抱著嬰兒，哼著這首……
不成調的曲子。
哄星星的。哄辰辰的。哄曾孫的。
也是……很多年前，在他發燒時哄他的那首。
小小的他發著高燒，蜷縮在被子裏瑟瑟發抖。
也是小小的她，把冰涼的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哼著那首搖籃曲。
一遍又一遍，哄他入睡。
終於……
他想起自己是在哪裏聽過了……！
是在那片……
讓他沉浸其中的精神世界裏。
在那條被拉長成八十二年、虛假又真實的人生裡……！
……咦？
……是她嗎？
是她，回來了嗎？
她……又回來了嗎？
上次她突然蘇醒，告訴他不能說出秘密……
可她……
為什麼……？
“璃光……你……！”
他想要說什麼，但……
耳邊又響起了那熟悉的曲子。
很近，很輕柔，帶著很溫柔的甜意。
真的很熟悉。
就是她。
絕對……
就、是、她……
璃光……
陪伴他一生的……妻子……
旋律從右耳的方向飄了過來，而他的意識……被一點一點地往外抽著。
方奇的眼皮又往下墜了一寸。
他想轉頭看她。
他想說……你終於恢復記憶了……
他想問她……
為什麼？
但脖子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的意識就是像是被泡在溫水裏的方糖，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地融化……
最終散開了。
意識徹底沉了下去。
無法掙紮，沒有抵抗。
那片溫柔的、模糊的混沌，把他整個人都包裹進去了。
像是一隻手，輕輕地覆在了他的眼皮上，幫他閉上了眼睛……
然後告訴他——沒關係，睡吧。
他最後聽到的，是那首曲子有些發顫的尾音。
很輕，很長。
像是……不捨得結束。
……
……
意識從混沌中浮起來。
天花板。沙發。白瓷茶杯。
還有那道模糊的、銀色的、跪坐在茶幾對麵的身影。
他已經感受不到恐懼、焦慮、或者憤怒了，他隻剩下一種……
深深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主人，您的茶。”
聲音很遙遠。
像是有人站在另一個房間的盡頭，隔著一扇關上的門，對他說了一句什麼。
他遲鈍到無法處理聲音的大腦……勉強地捕捉到了。
“……溫度已調節至您最喜歡的52攝氏度。”
聲音更遠了。
方奇坐在沙發上，眼皮半闔著。
視野裡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
茶幾的邊緣好像都變得柔軟了……窗簾的褶皺……像是被風吹散的青煙……
就連銀髮少女跪坐的身影，都變成了一團分不清輪廓的光暈。
他努力地想要睜開眼……！
但眼皮依舊是越來越重。
他試圖抵抗！
試圖用最後一絲力氣撐開一條縫……！
但最終……還是合上了。
他的身體……
就這麼往一側倒了下去。
不是他自己想倒的。他隻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下墜。
“主人——？！”
一聲驚呼。
很急！
但很遙遠。
像是一道從水麵上傳來的聲音，穿過深水，到達了水底……
達到了他正沉沒的位置。
然後他的身體被扶住了。
溫軟的力道，帶著草莓甜香的風。
他沒有摔倒。
她接住了他。
他的頭，靠在了一個柔軟的、微微發燙的地方。
他想說點什麼。
但說什麼……？
不知道。
他的思緒，在已經完全轉不動的大腦裡轉了一圈……
然後，又散成了一團無意義的碎片。
耳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又是那溫暖的旋律。
那首搖籃曲。
方奇的意識，再一次在那道旋律裡一點一點地融化了。
融化的很舒服，很溫暖。
他不再掙紮了。
甚至不再去想“為什麼”了。
他隻是安靜地躺在那片溫柔的混沌裡，任由那道旋律……輕輕地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推去。
這首曲子……
真好聽呢。
璃光……
真的是你嗎……
然後呢……？
他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
他甚至已經沒有辦法睜開眼睛了。
意識又一次沉了下去。
……
……
又是天花板。
又是沙發。
又是白瓷茶杯。
方奇沒有再掙紮了。
他已經習慣了。
他甚至沒有去嘗試睜眼了。
那些畫麵，已經不再是通過“眼睛”傳入他的大腦了，更像是某種刻在腦海中的朦朧記憶。
他知道……璃光就跪坐在茶幾對麵。
他知道……她的手裏，正端著那杯52度的茶。
他知道……她馬上就要開口，說那句他聽了無數次的話。
“……主……茶……”
“……溫度已……喜歡……52攝……”
更遠了。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的盡頭傳來的。
方奇坐在那裏。
他不知道自己是坐著的還是躺著的，不知道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的。
他甚至已經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那個客廳裡了。
他的意識……就像一枚被海浪反覆沖刷的貝殼。
每一次回檔都是一次退潮，把他往更深的、更暗的海底捲去。
然後……
他的身體又開始下墜了。
一隻手又扶住了他，力道很溫柔。
她真的很擅長接住他。
方奇的意識再次開始在那片溫熱的混沌裡浮浮沉沉。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分鐘？一小時？
他分不清了。
時間好像已經失去了意義。
變成了一個不斷重複的、沒有盡頭的圓。
他隻是知道，每次他墜落的時候……
都會有那雙手接住他。
每次他沉入黑暗的時候……
耳邊都會響起那首搖籃曲。
她一直在唱。
一遍又一遍。
……
……
後來的回檔，方奇已經感覺不到“回檔”本身了。
沒有天花板，沒有沙發，沒有白瓷茶杯。
他隻能聽到聲音。
“……主人……茶……”
“……溫度……調節……喜歡……52……”
更遠了。
而他已經不覺得疲憊了。甚至不覺得困了。
那種“困”的感覺……
在不知道第幾次回檔之後就已經消失了。
隻剩下一種……漂浮在水中的失重感。
他的意識，也變成了一片平靜的、沒有波瀾的水麵。
而那首曲子落在水麵上時，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那些漣漪慢慢地擴散，慢慢地變淡，最終消失在看不見的遠方。
……然後，下一首曲子又落下來了。
又是一圈新的漣漪。
方奇就那樣漂著。
不掙紮，不思考，也不記得。
這是第幾次回檔了？
第九次？第十九次？還是第九十次？
不知道。
也沒有意義了。
他隻是知道——
每一次墜落，她都會接住他。
每一次黑暗降臨，她都會唱起那首搖籃曲。
不重要了。
什麼都不重要了。
他隻是在那片溫熱的、柔軟的、永遠不會有盡頭的混沌裡，安靜地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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