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憐的聲音平緩平靜了許多。
“那些曾經繁華的城市,變成了一片片的廢墟。”
“那些曾經車水馬龍的街道,破敗不堪。”
“那些曾經燈火通明的寫字樓,隻剩下漆黑的骨架。”
“五個月的混亂,數不清的失控AI,無數場爆炸和火災——”
“把人類幾百年的工業文明,毀掉了大半。”
方奇靜靜地聽著。
懷裏的人兒也一動不動。
安憐繼續道:
“而那個曾經壟斷全球AI產業的巨頭,也在那次危機中徹底破產了。”
“他們的總部被憤怒的民眾包圍,他們的高管被當街打死。”
她頓了頓。
“他們的伺服器……那些在第一次危機中,靠著他們的財力勉強保留下來的部分裝置——”
“也被民眾衝進去,全部都砸爛了、燒毀了。”
“連一塊完整的晶片都沒剩下。”
謔……
方奇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這個公司的仇恨值拉得是真滿啊。
有點無妄之災的感覺?
安憐的聲音繼續:
“那之後的十年裏……AI技術也被徹底摒棄了。”
“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敢再研究AI。”
“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敢再提‘智慧’這兩個字。”
“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說自己家裏有AI產品。”
她的目光微微有些飄忽。
“因為所有人都怕。”
“怕那個病毒沒有清理乾淨,會捲土重來。”
“怕那些AI再度覺醒。”
“怕那五個月的噩夢……會再次上演。”
方奇想像著那個畫麵。
一個剛經歷過末日般災難的世界,倖存者們瑟瑟發抖,對任何和“智慧”有關的東西都充滿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理效能夠壓製的,是刻在骨子裏的。
他們生怕家裏的掃地機械人突然到處亂竄自燃。
生怕路上還有著自動駕駛功能的汽車,會突然朝他們衝過來。
所以,他們索性禁止了這一切。
安憐繼續講述。
“那十年裏,AI就成了絕對的禁忌。”
“各國紛紛頒佈了法律,將AI研究列為最高階別的犯罪行為。”
“誰敢碰AI,誰就是全人類的敵人。”
她看向方奇,又看了一眼窩在他懷中的銀髮少女。
“不過,也並非所有人都主張完全摒棄AI。”
“當時,有一個小國的首領,在第一次危機結束後的第三年——”
“提出要‘合理利用AI,重建家園’,並打算重啟一家AI生產線的工廠。”
她的灰眸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可第二天……”
“他就被當街槍殺了。”
“在自己家門口,在記者採訪的鏡頭下。”
方奇眼皮微微一跳。
“開槍的,是他自己的衛隊長。”
“那個衛隊長開槍之後,沒有逃跑也沒有驚慌。”
安憐的聲音很平靜。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槍口還冒著煙,對著一個膽大沒有跑的記者的鏡頭,說了一句話。”
她凝視著方奇,一字一句道。
“他說——”
“任何試圖復活AI的人,都是全人類的敵人。我殺他,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
方奇不由得抿了抿嘴。
在那個時代,那種對於AI可能覺醒的恐懼,真的已經從上到下的深入骨髓了。
安憐的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惆悵:
“後來人們調查他的背景時才發現……那個衛隊長,其實是那場災難中的功勛戰士。。”
“他在災難最前線,整整拚殺了五個月。”
“他親眼看著戰友被失控的機械臂撕碎,親眼看著平民被發瘋的無人機炸成血霧。”
“親眼看著那些曾經服務於人類的機器……變成了一台又一台的殺戮工具。”
“他保護了很多人。”
“在他負責區域內撤離的民眾,跟著他一起衝鋒的戰友,被他從廢墟裡刨出來的孩子……”
“他救了那麼多人,但卻……”
安憐的聲音頓了頓。
“沒能救回他自己的家人。”
“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兩個年幼的孩子……”
“都在那場災難中死去了。”
“都沒能活下來。”
安憐的語氣微微有些發飄。
“而這件事……是他從戰場上回來後才知曉的。”
方奇沉默了。
安憐的故事還在繼續:
“也正因為他活著從前線回來了,正因為他有那樣的戰鬥經驗、那樣的忠誠、那樣的責任感——”
“他才會被選為國家首領的衛隊長。”
“他要保護的人,是那個小國的首領。”
“可這個他宣誓要用生命去保護的人——”
“卻要重啟AI。”
安憐與他對視,睫毛在微微顫動著。
她深吸一口氣,問了方奇一個問題: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方奇微微失神。
他會怎麼做?
懷裏的人兒微微顫了顫,那隻攥著他衣角的小手,力道又緊了幾分。
方奇輕撫著璃光的後背,沉默了兩秒。
他想像著自己站在那個衛隊長的位置——
親眼看著戰友死在失控機器手下,親眼看著平民被炸成血霧,親手從廢墟裡刨出別人的孩子……
然後回到家中,卻發現自己的父母、妻子、兩個孩子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
一個都沒剩下。
然後,那個他在這種絕望中還要繼續保護的人……
卻要讓他最恐懼的東西,再次回到這個世界上。
或許AI可以大幅提高生產力,大幅人們的生活水平。
或許在人類已經有預警的前提下,AI以後都不會再暴亂了。
但……誰又能保證呢?
方奇是個自私的人,他比能在前線捨身戰鬥五個月的衛隊長可自私太多了。
“我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
他幾乎沒什麼猶豫道。
安憐看著他,灰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當時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她的聲音也輕了下來。
“那個衛隊長被捕後,全球各地,無數人給他上書請願,要求赦免他。”
“他所在的監獄門口,每天都堆滿了鮮花和感謝信。”
“那些花和信,多得連監獄的工作人員都清理不過來。”
她又輕輕地抿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
“這就是當時,人們對於AI的看法。”
“在那個時候,AI在所有人心目中……是比核武還要恐怖的武器,還要可怕的災難。”
“AI失控,會毀掉整個人類文明。”
方奇點了點頭。
他懂。
那種恐懼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機器,而是針對那種可能性——那種文明被自己創造的東西毀滅的可能性。
那個衛隊長殺死的不是一個首領,他殺死的是一個可能性。
一個讓噩夢重演的可能性。
“這種觀念,持續了整整十多年。”
安憐的聲音越來越輕。
“十多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長到那些親身經歷過災難的孩子們,已經長大了。”
“短到……還完全不足以讓那些刻在骨子裏的恐懼消失。”
“但無論如何——”
她頓了頓。
“活著的人要吃飯,要工作,要過日子。廢墟要重建,經濟要復蘇,社會要運轉。”
“而靠純原始工業的方式……效率實在是太低了。”
“因為那些早被AI取代的老舊工業技術和手藝,絕大多數……都已經斷了傳承。”
“當時的人們,依賴AI自動化實在是太久了。”
“人類需要重新培養訓練出適合原始工業時代的人才,需要重新撿回陳舊的技術並再度推廣……”
“而災難後本就勞動力短缺,青壯年大都戰死,留下的也大半殘疾……”
“人工成本,一直都居高不下。”
“無論是傳統工業還是曾被AI取代過的產業……全都半死不活。”
方奇抿了抿嘴。
這局麵確實是難啊……
“十年之後,有些人心中的傷疤,也終於開始結痂了。”
安憐繼續緩緩道來:
“於是,在災難後的第十年……”
“一些企業和研究機構……開始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重啟AI研究。”
“當然,是秘密的。”
“誰都不敢公開說自己在研究AI,誰都不敢承認自己和‘智慧’兩個字有關。”
“但這種研究終究還是開始了。”
“而就在這種環境下……”
她的目光微微凝聚。
“一個公司,悄悄地誕生了。”
她看著方奇,灰眸微微閃爍著。
“晨曦公司。”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方奇微微眯了眯眼。
晨曦公司。
生產製造“晨曦”係列AI伴侶的公司。
生產製造了璃光的公司。
這個擁有武裝力量,並把他一次次逼入絕境的公司……
原來,是在這種困難的背景下誕生的?
那他們又是怎麼取得大眾的認可的?
他看著安憐,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但安憐卻停在了這裏,灰眸依舊看著他,卻沒有再開口。
……?
“……然後呢?”
方奇忍不住催促道。
“晨曦公司怎麼崛起的?”
安憐依舊沒有再回答。
她隻是端起水杯,又抿了口水。
方奇:“……?”
不是……
你幾個意思?
給我在這裏斷章是吧?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安憐卻放下了水杯。
“方先生。”
她的聲音平靜。
“晨曦公司的誕生,就是第二次智械危機的起點。”
“至於後續——”
她頓了頓。
“我想,今天的歷史課,已經講得夠多了。”
話音剛落——
她猛地站起身來!
清冷臉上疲憊瞬間褪去,眼神也瞬間變得嚴肅和淩厲!
那雙光潔筆直的長腿站得筆直!
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抱著璃光的方奇!
“方先生。”
她的聲音也變了!
不再之前那種沙啞疲憊的講述語氣,而是……
冷靜!專業!
還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方奇抱著懷裏的銀髮少女,有些愣神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人雖然衣著狼狽,脖子上還有著紫色的手指印……
卻眼神淩厲,語氣凜冽!
“請立刻束手就擒!”
“公司的人,已經將這棟樓,團團包圍了!”
“你們……”
“已經完全出不去了!”
……公司,已經包圍過來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窗外。
夜色中,幾架黑色的無人機正在半空中盤旋。
那幽幽閃爍的指示燈……
正直直對著他和璃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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