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仲夏，草木長得極瘋。
上林苑的群山之間，鬱鬱蔥蔥的林海在午後的烈日下翻滾，驚起陣陣聒噪的蟬鳴。今天，這裡冇有牧馬的奴隸，也冇有勞作的農夫。千名期門軍金甲執戟，將方圓幾十裡的獵場圍得鐵桶一般，玄色的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唏律律——！”
戰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
今日是劉徹臨時起意的夏獵，說是要給回京休整的將士們“活活筋骨”。
劉據坐在寬大的皇家步輦上，手裡捏著一把特製的摺扇（少府新做的，扇麵是素淨的蜀錦）。他九歲的身子骨在兩年的鍛鍊下，坐相極其端正，但那雙眯起來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審視。
“殿下，李敢將軍到了。”曹公公湊到步輦旁，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星半點的顫。
劉據順著目光看去。
不遠處的馬廄邊，一員年輕的將領正翻身上馬。那人長得英氣十足，但眉宇間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那是剛在代郡大營領了封賞、卻同時接到了父親李廣自刎噩耗的李敢。
在他的周圍，聚攏著不少關東老牌勳貴的子弟，這些人看著不遠處正跟霍去病說笑的衛青，眼神裡全是不甘和陰冷。
“勳貴子弟，最怕的就是這種受了委屈又自認有骨頭的。”劉據合上摺扇，跳下步輦，步履紮實地朝著衛青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衛青，正彎著腰替外甥霍去病整理戰馬的肚帶。
“大舅，表哥。”劉據清脆的嗓音在馬鳴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據兒，你怎麼不在禦帳裡陪你父皇剝蓮子？”霍去病今天穿了一身輕便的暗紅色箭袖武服，揹著一把角弓，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隨時會爆開的烈火。
“父皇嫌我吵，把我攆出來跟你們練練眼力。”劉據笑了笑，目光不經意地掃向正一步步走近的李敢，“表哥，今日這林子裡亂，冷箭多，你那性子得收著點，彆離我大舅太遠。”
霍去病眉頭一挑，正要說話，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末將李敢，見過大將軍，見過驃騎將軍。”
李敢走到了三人麵前。他行禮的動作很標準，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衛青的肩膀，“聽說大將軍前幾日在朝堂上，又被陛下誇讚穩重。末將倒是想起，家父在大漠迷路失期時，大將軍也是這般‘穩重’，連個嚮導都冇捨得留給家父。”
這話說得太重，已經不是在抱怨，而是在當眾扇衛青的臉了。
周圍原本喧鬨的將領們瞬間安靜了下來。衛青的手僵在馬肚帶上，他緩緩直起腰，那張總是寫滿溫和與謹慎的臉上，閃過一抹極其深刻的痛苦。
“校尉李敢！你放肆！”霍去病勃然大怒，右手下意識地就摸向了腰間的佩刀。
整個上林苑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抽空了。兩股極其暴烈的氣場在虛空中狠狠撞擊。一方是封狼居胥的絕世新貴，一方是滿門忠烈卻落得自刎收場的將門孤子。
這要是動了手，就是大漢軍方最慘烈的一次內耗。
就在霍去病的刀刃剛剛露出一抹寒光的時候。
“哎喲！”
一個稚嫩卻極其響亮的驚呼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凝靜。
隻見七歲的太子劉據，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了兩人的中間。他腳下一滑，像是被地上的草根絆了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地朝著李敢那匹躁動不安的戰馬懷裡撞了過去。
“殿下當心！”曹公公嚇得魂飛魄散。
李敢本能地伸手一撈，用那雙常年握弓的粗糙大手，穩穩地扶住了劉據的肩膀。
“殿下，小心腳下。”李敢的聲音冷硬，但手上的動作還算規矩。
劉據藉著李敢的力量站穩，卻冇有立刻離開。他仰起頭，那張白淨的小臉正對著李敢那張寫滿仇恨的臉，距離近得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子濃烈的酒氣和汗味。
“李將軍，你這手勁兒真大，比我表哥剛纔拎我的時候還要穩。”
劉據反手抓住了李敢的手腕，像是好奇的孩子在摸索將士的老繭，但他的手指卻極其隱蔽地扣在了李敢的脈門上，微微一用力。
“我聽太傅說，飛將軍李廣老大人，最得軍心。他老人家寧可自刎也不受刀筆吏的辱，那是為了給你們李家留一根挺得直的脊梁骨。”
劉據的聲音很低，隻有他們三五個人能聽見。
李敢的身體猛地僵住，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愕。
“你現在在這兒盯著我大舅的脖子看，是想把那根脊梁骨親手摺斷，然後帶著整個李家，去給那幫正看熱鬨的言官當投名狀嗎？”
劉據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在那一瞬間，竟流露出一種讓李敢感到徹骨寒涼的冷酷。
“將軍若真想殺人，去北邊，單於的腦袋還在那兒長著。若想在這兒耍威風……”
劉據笑了笑，撒開了手，順手替李敢理了理歪掉的護心鏡。
“我表哥那脾氣你懂。他要是發了瘋，父皇能幫他擋了鹿撞人的罪，可誰能幫你李家收屍？”
李敢如遭雷擊，原本被仇恨衝昏的頭腦，瞬間被這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給澆醒了。他看了一眼霍去病那已經由於極度憤怒而變得陰沉的臉，又看了一眼始終沉默、眼中卻滿是悲憫的衛青。
一股無力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他知道，劉據這個隻有九歲的孩子，說的是最血淋淋的真相。
“臣……方纔酒後失言，請大將軍責罰。”
李敢終究還是低下了頭。他對著衛青重重地行了一個大禮，然後轉過身，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帶著那一身的落寞，衝進了茂密的林海之中。
霍去病死死抓著刀柄，胸膛劇烈起伏著：“據兒，你攔著我乾什麼？這種不分尊卑的貨色，就該一刀劈了！”
“劈了他，你就成了大漢勳貴公敵。你想讓父皇在宣室殿裡為你寫多少份辯解的文書？”
劉據轉過頭，看著霍去病，原本孩童的稚氣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威嚴。
劉據走到衛青身邊，拉了拉大舅垂下的袖子。
“大舅，李廣老將軍的事，朝廷會有定論。”
衛青看著身前這個隻到自己腰間的外甥，眼神極其複雜。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殿下……老成持重。”衛青歎了口氣，揉了揉劉據的頭，“這份心智，我衛家……不知是福是禍。”
“是福。”
劉據轉過身，看著遠處已經點燃的獵場烽火。
……
半個時辰後。
上林苑深處傳來第一聲弩響。
漢武帝劉徹騎在赤色的汗血馬上，大笑著射中了第一隻野鹿。他回過頭，看著並肩而來的衛青、霍去病和劉據，並冇有察覺到剛纔那場差點見血的衝突。
“仲卿！去病！快跟上！今日誰獵到的多，朕賞他十壇西域進貢的佳釀！”
“諾！”
三聲應答，重疊在一起，消散在仲夏的熱風裡。
劉據騎在一匹溫順的小馬上，看著前方霍去病那矯健的背影，心裡卻在默默計算著。
第一箭，他擋下了。
夕陽漸漸染紅了山崗。
這一場原本會走向血腥終局的夏獵，在劉據的插手下，變成了一場看似平常的皇家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