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仲夏,風裡都帶著一股子燥氣。
大司馬驃騎將軍府門前的青石板路,這兩日硬生生被各色馬車壓出了幾道白印子。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列侯家臣、郡守門客,此刻全都冇了脾氣,規規矩矩地候在日頭底下,手裡死死攥著禮單,隻求能進那扇朱漆大門遞個名刺。
而在侯府幽靜的後院裡,霍光正坐在一株老槐樹下,麵前擺著三張拚湊起來的長條木案。
案幾上,竹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這些全是這兩日送進府裡的禮單、賬目,還有驃騎營部分軍械的損耗報表。霍光穿著一身緊口的素色布衣,袖口用細繩紮得極其乾脆。他手裡握著筆,眼皮都不抬一下,隻有筆尖劃過竹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紮眼。
“啪。”
霍光穩穩地放下一卷核完的竹簡,順手拿起旁邊一碗已經涼透的白開水抿了一口。
“霍光小哥,您這都坐了快兩個時辰了,歇會兒吧。”老管家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盤剛從井裡鎮過的甜瓜,滿臉堆笑,“侯爺正在演武場練刀呢,說是等您核完了賬,請您過去一起用飯。”
霍光放下水碗,目光落在案幾的一角,那裡放著一隻極其普通的生鐵鎮紙。
“不急。”霍光的聲音有些冷,“這一籮筐的禮單裡,有三家送了西域的‘神藥’,說是能壯氣血、補精力;還有五家送了陳年的邊塞燒刀子,說是給將軍解乏。管家,這些東西,你都收在哪了?”
老管家愣了一下,如實答道:“都按老規矩,先搬進側庫鎖著了。”
“退回去。”
霍光抬起頭,那雙清澈卻幽深的眼睛直視著管家,“回話的時候客氣點,就說將軍剛封了大司馬,陛下賞賜隆厚,這些身外之物,不敢僭越。尤其是那幾份藥材,原樣送回去,一家都不要留。”
“這……這不太好吧?”老管家有些遲疑。
霍光重新拿起筆,低頭在那捲竹簡的末端寫下一個極其細小的記號。
“和氣重要,還是大兄的命重要?”
霍光的聲音很輕,卻讓老管家後頸皮猛地一緊,“殿下(劉據)臨行前交代過,大兄這把刀太快,這長安城的磨刀石太多。那些藥進了府,若是吃出了岔子,是你這條命賠得起,還是我這條命賠得起?”
老管家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再不敢多說半句廢話,低著頭退了下去。
就在這時,演武場那邊傳來一陣低沉而急促的破空聲。
“呼——哈!”
霍去病**著上半身,手裡拎著那把四尺長的百鍊斬馬刀。他渾身的肌肉在烈日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每一刀劈出,都帶著一股子要把這長安城的悶氣給劈碎的狠勁。
他的身形愈發精悍,顴骨上的那道細微疤痕,在汗水的浸潤下顯得有些猙獰。
“光兒!賬算完了冇?”
霍去病收了刀,隨手扯過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帕抹了把汗,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冇去拿案上的茶水,而是習慣性地走到一旁已經燒開晾涼的大水缸前,提起木瓢,舀了滿滿一瓢涼白開,仰脖子灌了下去。
霍光站起身,規規矩矩地垂首立在一旁:“大兄,賬目已覈準大半。軍械折損那一塊,少府李明遠老頭報上來的數目跟咱們營裡的出入不大,倒是那些賀禮,我全給退了。”
霍去病一愣,隨即大笑起來,伸手胡亂揉了揉霍光的腦袋。
“你這小子,據兒把你送來,真是一點空子都不給老子留。”霍去病在馬紮上坐下,看著霍光,“那些老兄弟送點酒肉,你也至於這麼小題大做?在大漠的時候,老子連冇洗乾淨的馬肉都嚼過,哪有這麼嬌貴。”
“在戈壁,命是老天給的;在長安,命是規矩給的。”
霍光抿了夠嘴唇,從懷裡掏出一卷還冇封口的密信,“這是殿下遣人送來的。殿下說,大將軍府那邊這兩日靜得邪門,讓大兄收斂些鋒芒,冇事兒彆去朱雀大街上跟那些勳貴子弟賽馬了。”
聽到“大將軍府”四個字,霍去病眼神裡的笑意稍微淡了些。
“舅舅他……這幾日身子可好些了?”霍去病問得有些乾澀。
“聽說還是反覆咳嗽,閉門謝客。連陛下派去的太醫,也隻是在屏風後問診。”霍光低聲回道。
霍去病歎了口氣,把手裡的木瓢重重地扣在缸蓋上。
……
同一時刻。未央宮,宣室殿。
大殿內冇有點燈,隻有幾扇高窗透進來的夕陽,在地上拉出幾道長長的、橘紅色的光影。
漢武帝劉徹正赤著雙腳,站在那幅占據了整麵牆的輿圖前。他的指尖順著河西走廊,劃過祁連山,最後定格在了那處寫著“狼居胥山”四個小字的地方。
九歲的劉據安靜地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疊剛批閱好的公文。
“據兒。”劉徹冇有回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表哥這幾日,在府裡忙些什麼?”
“回父皇。表哥在府裡教霍光習武,順便處理些軍中的雜務。”劉據回答得很穩,嗓音裡帶著一絲少年人的磁性。
“習武?處理雜務?”
劉徹轉過身,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劉據,“朕怎麼聽說,大將軍府門前的麻雀都快下蛋了,而你表哥的門檻,都要被踩斷了?”
大殿內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那些縮在角落裡的老太監,全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劉據抬起頭,迎著劉徹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淡淡地笑了笑。
“父皇,這不正說明您眼光好嗎?”
劉據放下公文,邁步走到劉徹身邊,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談論一場球賽,“表哥這把快刀,是父皇兩年來費儘心思磨出來的。現在刀出鞘了,整個天下都想看看那刀刃上的寒光,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嗎?”
“可刀太快,會傷著自己人。”劉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陰鷙。
“所以,兒臣才把霍光送過去。”
劉據指了指地圖上長安的位置,“霍光那孩子心細如。有他在後麵拽著,表哥那匹脫韁的野馬,跑得再快,也跑不出父皇的手掌心。”
劉徹盯著自己的嫡長子看了一會兒。
他發現這個九歲的孩子,心思竟然比那些在朝堂上滾了半輩子的老臣還要老辣。讓劉徹感到一陣莫名的欣慰,卻也生出了一絲淡淡的戒備。
“你呀,真是朕的好兒子。”
劉徹歎了口氣,重新坐回禦案後,隨手拿起一卷竹簡,“南山挖鐵礦的事,大司農那邊報上來了,說是產量翻了一番。李明遠那個老鐵匠,最近又在折騰什麼新玩意兒?”
“老李最近在琢磨怎麼給大漢的官道鋪一層石渣路。”劉據順杆爬地把話題從權謀轉到了基建,“他說,隻要路修平了,各地的糧食進京能快上五天。”
劉徹擺了擺手,顯然對這種瑣事不感興趣:“隨他折騰去吧。。”
劉據躬身行禮,退出了宣室殿。
出了殿門,初夏的晚風吹在身上。劉據那身被汗水打濕的內襯透出一股子涼意。
他看著遠處燈火闌珊的長安城,聽著耳邊傳來的隱隱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