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宣室殿。
“鹽鐵官營”的政令伴隨著廷尉張湯的屠刀,在關中大地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無數囤積居奇的豪商巨賈被抄家滅族,堆積如山的木炭和鐵礦石被強行運往渭水河畔。
就在漢武帝劉徹看著每日呈上來的生鐵產量節節攀升,正雄心勃勃地規劃著漠北決戰的藍圖時。
“報————!”
一名大漢驛卒,連滾帶爬地摔進大殿。他的皮襖上結滿了厚厚的冰殼,嘴唇凍得發紫,手裡死死地舉著一封插著三根赤色羽毛的八百裡加急軍報。
“隴西急報……驃騎將軍霍去病……受降血書!”
宣室殿內,君臣皆驚。
大將軍衛青眉頭猛地一跳,一個箭步衝上前,從驛卒僵硬的手指中摳出那封沾著冰雪的竹筒,轉身呈給龍椅上的劉徹。
“受降血書?”劉徹一把扯開竹筒的泥封,抽出裡麵那塊寫滿墨跡的羊皮。
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皇帝的臉色。
隻見劉徹的目光在羊皮上快速掃過,起初,他的眼中爆發出了一陣狂喜,但緊接著,那狂喜便凝固在了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震驚、甚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凝重。
“好小子……霍去病這豎子,他是要把天給捅破啊!”
劉徹猛地將羊皮拍在龍書案上,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休屠、渾邪雙王內訌,休屠被斬。渾邪王率殘部乞降,大軍嘩變。”
“霍去病率一千重甲,陣斬嘩變頭目,徹底鎮壓暴亂!現已收繳匈奴兵器廢鐵數萬斤,正押解……四萬匈奴降卒,冒雪前往隴西!”
嗡——!
四萬降卒?!
這個數字一出,整個宣室殿彷彿被一柄千斤巨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剛纔還在為大捷而準備高呼萬歲的朝臣們,此刻全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大司農鄭當時更是雙腿一軟,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那張老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四……四萬?!陛下,臣冇聽錯吧?是四萬張嘴?!”
鄭當時連滾帶爬地撲到大殿中央,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和絕望。
“陛下啊!這絕不是什麼祥瑞,這是懸在大漢邊關頭上的一把刀啊!”
鄭當時顫抖著從懷裡掏出算盤,那枯瘦的手指在算珠上撥打得啪啪作響,彷彿在計算著大漢的死期。
“四萬人!就算按照最低的口糧,一人一天吃半鬥糙米,一天就要消耗兩千石糧食!一個月就是六萬石!”
“現在是大雪封山的寒冬!隴西郡本就地處苦寒,為了支撐驃騎營的西征,隴西的常平倉早就被掏空了一半!若是這四萬匈奴人湧進去,彆說餵飽他們,就算把隴西郡連人帶老鼠全煮了,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啊!”
禦史大夫也站了出來,臉色鐵青:“大司農所言極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四萬人一旦在隴西斷了糧,餓急了眼,必定會再次嘩變!到時候,他們就會變成四萬頭衝入關中腹地的餓狼!”
“陛下!依臣之見,大漢國力,萬萬養不起這四萬閒人!”
一名強硬的兵部官員猛地踏出一步,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的殺機。
“當年長平之戰,武安君白起為何要坑殺四十萬趙軍?就是因為秦國冇有糧食!今日之大漢,亦是如此!”
“臣懇請陛下下旨,命驃騎將軍在邊關之外,挖萬人坑!將這四萬匈奴降卒,就地……坑殺!以絕後患!”
坑殺四萬降卒!
這冰冷血腥的建議,讓宣室殿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劉徹坐在龍椅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坑殺?他劉徹雖然好戰,但他更清楚政治的代價。一旦開了殺降的口子,以後匈奴人麵對漢軍,哪怕是戰至最後一人也絕對不會再投降,大漢在西域和草原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可是不殺?幾萬石的糧食從哪裡變出來?從長安運到隴西,路上的民夫消耗就要翻上三倍!
就在整個大漢帝國最頂尖的政治家們,被這“四萬張嘴的碳水消耗賬”逼入了死衚衕之時。
大殿角落裡,那個坐在小馬紮上、一直低頭玩著玉佩的劉據,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輕笑。
“嗤——”
在這死寂的大殿內,這聲輕笑顯得格外刺耳。
“坑殺?把四萬個正值壯年的青壯勞力,白白埋進土裡當肥料?”
太子劉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邁著那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剛纔提議坑殺的那名官員。
“這位大人,你是念儒家經典念把腦子念壞了吧?在你的眼裡,他們是四萬張隻知道吃飯的嘴。但在本宮的眼裡……”
劉據轉過身,直麵漢武帝劉徹,那稚嫩的臉龐上,湧起了一種超越時代的資本家神采。
“阿父!在兒臣眼裡,這是長生天賜給大漢的,整整四萬台不要工錢、不需要休息、隻需要一口糙米就能往死裡用的——重型采礦機!”
嗡——!
重型采礦機?!
滿朝文武全都愣住了,他們根本聽不懂這個詞,但卻能真切地感受到太子語氣中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壓榨意味。
“大司農。”
劉據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鄭當時,丟擲了一個極其尖銳的物理問題。
“廷尉張湯去抄了那些豪商的家,把木炭和鐵礦拉到了渭水河畔。高爐的燃料確實解了燃眉之急。可是本宮問你,那些礦山、那些林場收歸朝廷之後,誰去挖?誰去砍?”
鄭當時一愣,下意識地回答:“自然是……自然是從關中各縣征發徭役,或者雇傭流民……”
“愚蠢!”
劉據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關中的青壯男丁,要編入軍營訓練!剩下的老弱婦孺,要在春天積雪融化後,下地春耕!一旦誤了農時,大漢連軍糧都冇有!”
“你這個時候去征發幾萬人的重體力徭役去挖礦?你是想把大漢的根基給挖斷嗎!”
劉據一腳踹開旁邊的一個青銅炭盆,指著隴西的方向,雙眼放光。
“現在,四萬個被繳了械、被打斷了脊梁骨的異族青壯,自己送上門來了!”
“坑殺?簡直是暴殄天物!”
劉據向著漢武帝深深地鞠了一躬,丟擲了大漢版圖上,最血腥、也最關鍵的一塊拚圖:
“兒臣懇請父皇下旨!”
“命大司農立刻清點少府監庫房內所有的陳年發黴粟米、甚至是磨剩下的麥麩!”
“不需要精糧!隻要吃不死人,統統給兒臣裝車,運往隴西!”
“兒臣不要他們來長安!兒臣要將這四萬匈奴降卒,就地編入大漢的鐵官徒(刑徒勞工)!”
劉據的聲音越發高亢,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把他們的雙腳砸上三十斤重的死鐵鐐銬!用最粗的麻繩把他們串起來!”
“送進南山的煤坑!送進隴西的鐵礦!送進最危險的深山老林裡去砍伐薪柴!”
“塌方死了?不用撫卹!累死餓死了?就地挖坑埋了!”
“隻要給他們一口麩糠吊著命,他們就能每天為大漢挖出幾十萬斤的礦石!大漢將再也不需要消耗本國百姓的一滴血汗!”
死寂。
宣室殿內,落針可聞。
鄭當時張著嘴巴,看著眼前這個身高還不足四尺的七歲孩童。他在這小小的身軀裡,看到了一種比坑殺還要冷酷百倍的剝削邏輯。
把四萬戰俘,全部變成戴著鐐銬的挖礦奴隸!用最低賤的碳水化合物(發黴的麩糠),去換取最危險、最繁重的原材料開采!
這筆賬,在道德上極其殘忍。但這筆賬,在國家經濟和發展上,簡直劃算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漢武帝劉徹坐在龍椅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狂暴的戰意與冷酷的帝王心術在瘋狂交織。
他緩緩地站起身,雙手撐在龍書案上,猶如一頭審視著獵物的雄獅。
“好……好一個鐵官徒!”
劉徹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可一世的霸氣。
“儒家的仁義,喂不飽朕的大軍!朕的天下,不需要無用的仁慈!”
“準奏!”
劉徹大手一揮,直接拍板了這項決定。
“傳旨廷尉張湯!即刻帶人前往少府大牢,將庫存的所有重型腳鐐、鐵枷,給朕裝滿百輛大車!”
“傳旨大司農!把太倉底下的那些發黴的陳糧、麩皮,統統給朕清掃出來,由期門軍押送,火速送往隴西!”
劉徹的目光穿透了未央宮的重重殿宇,彷彿看到了在風雪中艱難跋涉的霍去病。
“告訴霍去病!”
“這四萬人,大漢收了!讓他給朕把這幫韃子死死地按住,一個也不許跑了!”
“等張湯的鐵鐐銬一到,給朕全部鎖上,押赴各大礦山!”
“朕要讓他們知道,這大漢的飯,必須要用他們匈奴人的命,來拿礦石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