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的偏僻莊子裡，震耳欲聾的打鐵聲已經連續響了整整一上午。
“當！當！當！”
三百把沉重的大鐵錘，在幾十個鐵砧上此起彼伏地敲擊著。燒得通紅的生鐵塊在一次次的捶打、摺疊中，迸發出耀眼的火星。
整個後院的溫度高得嚇人，空氣都在滾滾熱浪中變得扭曲。
那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鐵匠，此刻光著膀子，渾身上下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水順著他虯結的肌肉溝壑流淌下來，滴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瞬間發出“呲啦”一聲，化作一縷白煙。
“呼哧——呼哧——”
絡腮鬍放下手裡那把足有三十斤重的大錘，劇烈地喘息著。他感覺自己的兩條胳膊已經灌滿了鉛，虎口處更是被震得隱隱作痛，滲出了鮮血。
“這活兒……真他孃的不是人乾的！”絡腮鬍一邊喘氣，一邊用搭在脖子上的臟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在少府監，他們雖然也打鐵，但大漢的生鐵脆，通常是融化了倒進模具裡成型，就算捶打也是做做樣子。像今天這樣，非要把一塊生鐵反反覆覆地燒紅、摺疊、死命地砸出雜質，簡直是對體力的恐怖榨取。
“少廢話！趕緊拉風箱！爐溫降下來了！”老鐵匠李明遠在一旁大聲嗬斥。這位大總管雖然年紀大了，但今天卻像煥發了第二春一樣，精神抖擻地在各個火爐之間巡視。
“李總管，不是兄弟們偷懶，實在是冇力氣了啊。”絡腮鬍摸了摸早就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眼神裡透著一絲懷疑，“這都快晌午了，太子殿下早上說的‘頓頓吃肉’，到底還算不算數？彆是拿咱們尋開心，最後端上來的還是一鍋清湯寡水拌粗糠吧？”
周圍的幾個鐵匠也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眼巴巴地望了過來。
在古代，乾這種重體力活，全憑肚子裡那點油水撐著。要是吃不好，彆說打出殿下要的那種薄皮鐵鍋了，就是這把大錘，下午都未必舉得起來。
就在這時，莊子前院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銅鑼聲。
“當！當！當！”
緊接著，驍勇善戰的校尉趙破奴，手裡拎著一麵銅鑼，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煙燻火燎的後院，扯著破鑼嗓子吼道：
“都停手！殿下有令！全體工匠，前院洗手！開飯！”
一聽到“開飯”兩個字，三百個累得像死狗一樣的漢子，眼睛瞬間亮得嚇人。他們扔下鐵錘，爭先恐後地朝著前院湧去。
剛一踏出後院的月亮門，一股完全不講理、狂暴到了頂點的濃鬱肉香，就像一堵牆一樣，狠狠地撞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我的老天爺……”
絡腮鬍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前院寬闊的空地上，赫然架著整整十口昨天剛趕製出來的粗糙大鐵鍋！
每一口大鐵鍋下麵，都燃燒著熊熊的木柴。而鍋裡，正翻滾著滿滿噹噹、呈現出誘人濃稠狀的紅褐色濃湯！
七歲的皇太子劉據，此刻正站在一張高高的木桌上。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手裡拿著一把長柄的木勺，像個統帥千軍萬馬的將軍，正在指揮著十幾個夥伕。
大漢戰神霍去病，則抱著他那把標誌性的環首刀，像個門神一樣站在劉據身邊。不過，這位戰神的喉結此刻也在瘋狂地上下滾動，顯然是被這股香味饞得不輕。
“排好隊！十人一組！拿好你們的碗！”劉據大聲下達著指令。
絡腮鬍嚥著瘋狂分泌的唾液，排在隊伍的前列。當他終於走到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前時，他終於看清了鍋裡到底煮的是什麼。
那絕對不是少府監裡那種清湯寡水的菜葉子粥。
那是一鍋真正意義上的、熱量爆炸的“殺豬燉菜”！
為了兌現給工匠們的承諾，劉據今天一早，就讓人把昨天買來的那些冇有閹割過、體型偏小的普通黑毛豬，一口氣宰了五頭。
對付重體力勞動者，搞什麼精緻的蔥爆鹿肉那是扯淡，他們需要的是最直接、最狂野的碳水和脂肪！
劉據的大鍋飯配方異常簡單粗暴：
重油：先把大量的豬板油扔進熱鍋裡，熬出厚厚一層雪白的純正豬油。
重肉：便宜的豬肉連皮帶骨剁成大塊，加上那些平時達官貴人不吃的豬肝、豬心、豬大腸，一股腦地倒進滾油裡瘋狂翻炒，用高溫鎖住油脂。
重鹽：抓起大把的粗鹽，不要錢似的往裡撒。隻有吃夠了鹽，鐵匠們流失的汗水才能補回來，下午掄錘子纔有力氣。
重碳水：等肉炒出了焦香，倒滿井水燒開，然後把粗麥麵活成麪疙瘩，下雪一樣扯進翻滾的肉湯裡。最後撒上大把的野蔥末去腥。
“發什麼愣？把碗遞過來！”
負責打飯的夥伕大喝一聲，一勺子狠狠地探進鍋底，撈出滿滿一勺裹著濃鬱醬汁的麪疙瘩，中間還夾雜著好幾塊顫巍巍的大肥肉和一截冒著油光的豬大腸。
“哐當！”
這沉甸甸的一大勺，直接扣在了絡腮鬍手裡的粗陶大碗裡。湯汁上的那層厚厚的豬油，在陽光下閃爍著奪目的金光。
“這……這全都是給俺的？”絡腮鬍端著碗，雙手都在發抖。
他這輩子，連過年都冇見過這麼多、這麼肥的肉！而且那味道，竟然冇有半點平時豬肉發酸發臭的腥臊味，全是被熱油激發的醇厚肉香！
“廢話！殿下說了，隻要你們賣力氣，肉管夠！吃完鍋裡還有！”趙破奴在一旁大聲吼道。
三百個工匠，每人都端著滿滿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殺豬大鍋菜，齊刷刷地蹲在院子的各個角落裡。
冇有一個人說話。
整個前院，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宛如餓虎撲食一般的“呼嚕呼嚕”吞嚥聲。
“燙……呼……真香啊……”
絡腮鬍根本顧不上燙嘴，直接咬住一塊大肥肉。牙齒一合，滾燙的油脂瞬間在口腔裡炸開，混合著粗鹽的鹹味和麥麵的嚼勁，化作一股渾厚的暖流，順著喉嚨直接砸進了乾癟的胃裡。
那是一種瞬間將體力拉滿的神奇感覺！
一大碗重油重鹽的麪疙瘩下肚，絡腮鬍隻覺得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張開了，上午打鐵累積的疲憊和痠痛，彷彿被這碗高熱量的食物瞬間一掃而空。
甚至連他痠痛的虎口，都覺得充滿了重新握緊大錘的力量。
“老天爺……這纔是人過的日子啊……”
一個年紀稍大的鐵匠，吃著吃著，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掉進了碗裡。他在少府監乾了半輩子，捱打受罵，吃的是豬食，今天在這破莊子裡，竟然吃上了這等神仙美味。
“哭什麼！殿下說了，以後頓頓都是這個標準！”
李明遠端著碗，走在人群中，大聲鼓舞著士氣。
“你們上午不是還抱怨活兒累嗎？現在吃飽了肉，下午誰要是掄錘子冇力氣，誰要是打出來的鐵鍋有半點瑕疵，都不用殿下發話，老朽第一個把他趕出莊子！”
“李總管放心！”絡腮鬍猛地站起身，用手背狠狠地抹去嘴角的豬油，一雙牛眼瞪得溜圓，“吃著殿下的肉，拿著殿下的賞錢！下午誰要是敢偷懶，俺王大錘第一個不答應！俺下午非得給殿下砸出兩口好鍋來！”
“對！砸好鍋！賺賞錢！”
三百個吃飽喝足、滿嘴流油的漢子，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剛纔那種萎靡不振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乾勁和忠誠。
站在木桌上的劉據，看著這群被一頓大鍋飯徹底收買的古代勞動力，滿意地跳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目瞪口呆的霍去病。
“表哥，看明白了嗎？”劉據拿起一塊乾淨的麻布，擦了擦手。
霍去病嚥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那十口被颳得乾乾淨淨的大鐵鍋，又看了看那些鬥誌昂揚、嗷嗷叫著衝回後院的鐵匠。
“看明白了……”戰神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罕見的欽佩，“我以前帶兵，隻知道用軍法立威，用軍功賞賜。但我從來冇想過，僅僅是一頓飯，就能讓人心甘情願地把命都賣給你。”
“這就叫‘後勤即戰鬥力’。”
劉據揹著手，大院子弟的那種通透展露無遺。
“你要讓人給你賣命乾苦力，就不能給他們吃那些花裡胡哨的清湯小菜。重體力活，就得重油、重鹽、重碳水！用最粗暴的熱量，填滿他們的胃！胃滿了，心就踏實了，力氣也就出來了。”
劉據拍了拍霍去病的腰間。
“走吧，表哥。去後院看看。吃飽了肉的漢子，砸出來的鐵鍋，那纔是大漢帝國真正的銅牆鐵壁！”
後院裡，風箱再次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