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未央宮,前殿。
高聳的殿宇在晨光中透著令人敬畏的威嚴。文武百官分列兩旁,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氣氛肅穆。
漢武帝劉徹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雖然昨晚在上林苑的莊子裡折騰到半夜纔回宮,但他今天卻顯得精神煥發,一掃連日來的陰霾。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甚至閃爍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劉徹身子微微前傾,直接切入了正題:“朕今日有一道旨意要宣佈。”
百官齊齊豎起了耳朵。
“少府監即日起,調撥三百名熟練鐵匠、木匠,連同上林苑外圍十裡之內的那處閒置莊子,一併劃撥到太子名下。此外,大司農那裡,再撥付一千萬錢,用於太子在莊子內采買生鐵、粟米,以及……收購城外的黑毛公豬。”
此言一出,偌大的前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大臣都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給太子封賞莊子,這很正常。調撥幾個工匠去伺候太子玩耍,也不算什麼大事。但是……一千萬錢?!還要去買那種最下賤、最惡臭的黑毛公豬?!
大漢的國庫現在是什麼情況,在場的文武百官誰心裡冇數?
自從馬邑之謀以來,大漢與匈奴全麵開戰。衛青幾度出塞,雖然打出了大漢的威風,但那都是用真金白銀堆出來的!戰馬的損耗、將士的撫卹、糧草的轉運,早就把文景之治攢下來的家底掏得一乾二淨。
現在大司農的倉庫裡,連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陛下竟然要拿一千萬錢,給一個七歲的太子去鄉下養豬玩?!
“陛下!萬萬不可啊!”
短暫的死寂過後,大司農鄭當時第一個跳了出來。這位掌管大漢錢袋子的老臣,此刻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撲通一聲跪在殿中央,手裡捧著笏板,大聲疾呼。
“陛下明鑒!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入不敷出!如今秋收剛過,各地運上來的租賦,還不夠填補前線大軍的窟窿!那一千萬錢,是留著給邊關將士購買過鼕鼕衣的救命錢啊!”
鄭當時眼眶通紅,聲音淒厲:“太子殿下年幼,在莊子裡嬉戲玩耍,臣等不敢妄議。但若要動用大軍的軍費去收購下賤的牲畜,臣……臣不敢奉詔!”
“臣等附議!請陛下收回成命!”
嘩啦啦一片,禦史大夫帶領著一幫言官和文臣,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大殿上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劉徹看著這群跪在地上“死諫”的大臣,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很清楚鄭當時說的是實話。大漢確實冇錢了。但他更清楚,昨晚在莊子裡看到的“炒麪”和“鐵鍋”,那是能徹底改變大漢命運的神器!
“鄭愛卿,你先起來。”劉徹強壓著性子,試圖解釋,“朕讓太子去莊子裡,並非是玩耍。太子搗鼓出了一種……一種非同凡響的新式軍糧。此糧不需要生火,用冷水便能沖服,且飽腹感十足。若能大規模配發,我大漢騎兵的戰力將成倍增長!”
“軍糧?”鄭當時愣了一下,但臉上的倔強絲毫未減,“陛下,曆朝曆代的軍糧,皆是粟米與乾餅。太官令和少府監的工匠鑽研了百年,也未曾聽聞有什麼冷水沖服的奇物。太子殿下年僅七歲,就算有天縱之資,又怎懂得這後勤輜重之苦?”
“再者說,”禦史大夫在一旁幽幽地接了一句,“即便真有新式軍糧,又與收購那些騷臭的黑毛豚有何乾係?難道殿下要讓大漢的將士們,去吃那種難以下嚥的賤肉嗎?”
“你懂個屁!”
一直站在武將佇列最前方的冠軍侯霍去病,終於忍不住了。
他昨晚可是親自嘗過那爆炒鹿肉和羊油炒麪的滋味的。現在聽到這群隻知道在朝堂上動嘴皮子的文官如此貶低太子的心血,這位年輕氣盛的戰神直接一步跨出列。
“你們這幫酸儒,懂什麼叫打仗?懂什麼叫兵貴神速?太子殿下發明的乾糧,本侯昨晚親口嘗過,那是能保命、能打勝仗的絕頂神物!至於那黑豬……”
霍去病剛想把“劁豬法”能去除騷味的事情說出來,卻被身旁的大將軍衛青一把拉住了衣袖。
衛青衝他使了個嚴厲的眼色,微微搖了搖頭。
這朝堂之上,人多嘴雜。匈奴在長安城裡必定埋有細作。“炒麪”和“太監豬”的秘密,在冇有形成規模之前,絕對不能輕易泄露底牌。否則,一旦匈奴人有了防備,或者學去了這等後勤法門,大漢的優勢就蕩然無存了。
霍去病雖然狂傲,但並不蠢,被舅舅一拉,立刻反應過來,硬生生地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隻是狠狠地瞪著那群文臣。
看到武將這邊啞了火,文官們的氣焰更盛了。
“大將軍,冠軍侯,國家大計,豈能兒戲?”鄭當時轉向衛青,語氣沉痛,“一千萬錢,足以裝備五千精銳騎兵的甲冑!老臣懇請大將軍,勸阻陛下,莫要為了太子的一時興起,誤了國家大事啊!”
衛青被架在火上烤,心裡也是一陣苦笑。
他比誰都支援太子的計劃,但他這個大將軍的身份,確實不適合在朝堂上為了幾頭豬和文官死磕。
就在劉徹覺得有些頭疼,準備強行用皇權壓下這股反對聲浪的時候。
大殿的側門處,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甚至帶著幾分慵懶的童聲。
“大司農說得對。國庫空虛,前線將士確實更需要這筆錢買冬衣。”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七歲的皇太子劉據,穿著一身得體的玄色儲君朝服,揹著一雙小手,不緊不慢地從側門走進了前殿。
他那張帶著些許嬰兒肥的小臉上,冇有被群臣彈劾的惶恐,反而帶著一種大院子弟麵對查賬時特有的、從容不迫的自信。
“兒臣參見阿父。”劉據走到大殿中央,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據兒,你不在東宮讀書,跑來前殿做什麼?”劉徹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倒要看看,自己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兒子,打算怎麼應付這群難纏的老儒生。
劉據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鄭當時等人。
“本太子聽說,大司農捨不得那一千萬錢,覺得本太子是在禍國殃民?”
鄭當時硬著頭皮叩首:“老臣不敢!老臣隻是就事論事。國庫艱難,還請殿下體恤民力,暫緩莊子之事。”
“暫緩是不可能暫緩的。”
劉據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隨後,他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纔有的狡黠笑容。
“不過,大司農有一句話說得對。大漢的國庫,確實冇錢了。既然朝廷拿不出這一千萬錢,那本太子……就自己來賺這筆錢!”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包括劉徹在內,全都愣住了。
自己賺?
一個七歲的孩童,被關在深宮之中,他拿什麼去賺一千萬錢?大漢朝一年的賦稅加起來,也不過數十萬萬錢。這一千萬錢,足夠長安城裡一箇中等世家積累三代了!
“殿下莫不是在說笑?”禦史大夫冷笑一聲,“殿下身為儲君,豈可沾染商賈賤業?更何況,一千萬錢,絕非小數目,殿下憑何誇下海口?”
“就憑本太子腦子裡的東西,比你們這群隻會死讀書的老頭子加起來都要值錢!”
劉據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
他不理會那些被氣得吹鬍子瞪眼的言官,徑直走到劉徹的禦階前,仰起頭。
“阿父,工匠和莊子,兒臣必須立刻帶走。至於那一千萬錢的本金,兒臣不要國庫出一分一厘!”
劉據伸出一根手指,眼神無比明亮。
“兒臣隻要您一道手諭。允許兒臣在長安城的東市,盤下最大的一間酒肆。並且,不論兒臣在酒肆裡賣什麼,太官令和長安令都不得乾涉!”
劉徹看著兒子那信誓旦旦的模樣,心中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他知道這個兒子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那口炒鍋和炒麪的威力,他已經見識過了。難道,這小子還懂得生財之道?
“好!”劉徹一拍大腿,爽快地答應了,“朕就給你這道手諭!不僅如此,朕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你若能憑自己的本事賺到那一千萬錢,填補你那莊子的虧空,朕就不再過問。若是賺不到……”
“若是賺不到,兒臣親自去給大司農牽馬墜鐙,莊子裡的事兒臣也絕口不提!”劉據傲然挺立,立下了軍令狀。
“一言為定!”
朝堂上的交鋒,最終以一種出人意料的商業對賭落下了帷幕。
散朝之後。
霍去病火急火燎地追上了走在宮牆夾道裡的劉據。
“表弟!你瘋了?!一千萬錢啊!你上哪去弄那麼多錢?咱們那莊子裡的鐵匠可是等著買鐵礦石砸鍋呢!那群閹了的豬也得買糧食喂啊!”戰神急得抓耳撓腮。
劉據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滿臉焦急的霍去病,伸手拍了拍他那結實的胸肌。
“表哥,你記不記得,昨天晚上吃的那盤蔥爆鹿肉,味道怎麼樣?”
“當然記得!那是神仙吃的玩意兒!我這輩子都冇吃過那麼好吃的肉!”霍去病嚥了口唾沫。
劉據笑了。
那是一種屬於大院子弟、看透了人性弱點和消費主義陷阱的成熟笑容。
“長安城裡,像你這樣吃膩了水煮肉、手裡又攥著大把閒錢的王公貴族、富商巨賈,多不多?”
霍去病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瞪圓了:“多!太多了!陽信侯那幫人,天天為了吃點新鮮玩意兒,一擲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就對了。”
劉據揹著手,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咱們的大鐵鍋,既然現在還不能大規模裝備軍隊,那就先拿來在長安城裡割韭菜!我要讓這幫每天吃著豬食還自以為高貴的長安權貴們,心甘情願地掏空腰包,來養咱們大漢的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