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終於完全籠罩了上林苑。
這座原本連個鬼影都見不到的荒僻莊子，此刻卻燈火通明，後院裡燃燒著一堆熊熊的篝火，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那頭剛剛做完“淨身手術”、被烈酒洗禮過的黑毛公豬，已經被趙破奴小心翼翼地抬到了乾淨的單獨圈舍裡。空氣中刺鼻的血腥味和酒味，也早就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純粹的肉香所掩蓋。
大漢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漢武帝劉徹，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一張粗糙的猛虎皮上。
在他麵前的矮案上，擺著一個巨大的白瓷盤。盤子裡，是老鐵匠李明遠剛剛用那口大鐵鍋，加上純正豬油和蔥薑，爆炒出來的三斤鮮嫩鹿肉。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劉徹根本不用太官令在旁邊試毒，他直接挽起袖子，用木筷夾起一大筷子裹滿晶瑩油脂的鹿肉，狠狠地塞進嘴裡。
高溫瞬間鎖住的鮮美肉汁，在蔥薑辛香的襯托下，於口腔中轟然炸開。那種滑嫩鮮香的口感，讓吃了一輩子水煮肉和乾硬烤肉的大漢天子，徹底拋棄了所有的禮儀和威嚴。
坐在他對麵的，是大將軍衛青和冠軍侯霍去病。
這舅甥倆也是敞開了肚皮。尤其是霍去病，仗著自己年輕手快，筷子舞得像他手裡的長槍一樣密不透風，頻頻從皇帝舅舅的筷子底下搶肉吃。
“去病！你小子給朕留點！那塊裡脊是朕看上的！”劉徹瞪著眼睛笑罵道。
“陛下，戰場上刀劍無眼，這飯桌上也是兵貴神速啊！您老人家動作太慢了！”霍去病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頂著嘴。
衛青則要拘謹一些，但他下筷子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慢，每一口都吃得無比認真、無比滿足。
七歲的皇太子劉據，坐在專屬的小馬紮上，捧著一碗溫熱的白開水，笑眯眯地看著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諧一幕。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把高高在上的皇權，拉回到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飯桌上。隻有在這種放鬆的氛圍裡，他接下來要拿出來的東西，才能達到最震撼的降維打擊效果。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整三斤爆炒鹿肉，被這三個大漢帝國最有權勢的男人，風捲殘雲般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子底部的那些蔥薑末和油脂，都被劉徹拿了一塊乾麪餅子，颳得一乾二淨。
“呼……”
劉徹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長長的飽嗝，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
他看著不遠處那口在火光下泛著幽暗光澤的大鐵鍋，眼中滿是讚賞。
“據兒，你這口鍋，還有這爆炒的法子，確實是絕妙。若是能在未央宮裡推廣開來，朕以後再也不用吃太官令做的那些豬食了。”
劉徹頓了頓，話鋒突然一轉，身為帝王的敏銳戰略眼光再次占據了高地。
“不過，好歸好，這終究隻是口腹之慾。”
劉徹站起身，指著那口沉重的大鐵鍋。
“你剛纔說這是軍國利器。可是據兒你想過冇有？去病打仗，講究的是長途奔襲，是出其不意。他總不能讓騎兵在馬背上，還扛著這麼一口沉重的鐵鍋吧？等到了大漠深處，上哪去找乾柴？一旦生火炒菜，那沖天的炊煙，豈不是大老遠就告訴匈奴人，我大漢的鐵騎來了？”
衛青在一旁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陛下所言甚是。這鐵鍋雖好，適合大軍在後方安營紮寨時改善夥食，但對於深入敵後的輕騎兵來說，確是累贅。”
霍去病雖然冇說話，但眼神裡也閃過一絲遺憾。他剛纔吃炒肉的時候，確實在腦子裡幻想過把這鍋帶上戰場，但理智告訴他，這根本不現實。
麵對大漢最頂尖的三個軍事大腦的質疑，劉據不僅冇有慌，反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大院子弟等了一晚上的裝杯時刻，終於到了。
“阿父，舅舅，表哥。”
劉據揹著小手，慢悠悠地走到場地中央。
“這口大鐵鍋，確實不能帶上戰場。但它，卻是孕育真正無敵軍糧的母親！”
劉據突然轉身，衝著站在黑暗角落裡的老鐵匠招了招手。
“李明遠！把今天下午咱們用這口鍋，提前弄好的好東西，給陛下和大將軍端上來！”
“諾！”
李明遠雙手捧著一個半個手臂大小的木盆，一路小跑著來到篝火旁，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劉徹麵前的矮案上。
劉徹、衛青、霍去病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集中在了那個木盆裡。
冇有熱氣騰騰，冇有誘人的色澤。
木盆裡裝的，竟然是大半盆呈現出暗黃色、顆粒分明、看起來乾巴巴的粉末。隻是這粉末中，散發著一股十分濃鬱的羊油脂香和麥子的焦香。
“這是何物？泥土拌了羊油？”劉徹眉頭微皺，滿臉不解。
“阿父，這叫炒麪。”
劉據走上前，伸出白嫩的小手，在木盆裡抓起一把金黃色的乾粉。
“這是用磨得最細的精麥麪粉，加上熬好的純正羊油，在這口大鐵鍋裡，用烈火反覆翻炒了整整半個時辰，把麪粉裡所有的水分全部烤乾，最後加了一點青鹽做成的。”
劉據將那把炒麪放進一個乾淨的空陶碗裡。
“阿父，您剛纔不是問，冇有乾柴怎麼辦？不能生火冒炊煙怎麼辦？大漢的輕騎兵在馬上吃什麼？”
劉據轉過頭，從趙破奴的腰間扯下一個裝滿冷水的牛皮水囊。
他當著劉徹的麵，拔掉水囊的塞子，將一股冰涼的井水，直接倒進了那個裝有炒麪的陶碗裡。
“嘩啦啦……”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原本乾巴巴的暗黃色粉末，在遇到冷水的瞬間，彷彿活了過來。它們瘋狂地吸水膨脹，羊油那被高溫封印的醇厚香氣，隨著水分的浸潤，重新在空氣中散發出來。
劉據拿起一把木勺，在碗裡快速地攪拌了幾下。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那碗乾粉和冷水，就變成了一碗呈現出誘人糊狀、散發著濃鬱肉香和麥香的“稠粥”。
“阿父，嚐嚐。”劉據將陶碗推到劉徹麵前。
劉徹看著這碗冇有經過任何火烹、僅僅是用冷水沖泡出來的食物，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送進嘴裡。
轟！
冇有想象中死麪餅子那種拉嗓子的粗糙感，也冇有生冷食物的腥氣。羊油的潤滑、麥麵的焦香、青鹽的鹹鮮，混合成了一種無比紮實、無比頂飽的厚重口感。
最關鍵的是，因為羊油蘊含著極高的能量，這一口冷水沖泡的糊糊下肚，劉徹竟然感覺到胃裡升起了一股暖意，剛纔吃下去的鹿肉彷彿都被這股紮實的能量給壓實了。
“這……”
劉徹猛地站起身，手裡的木勺噹啷一聲掉在案幾上。
一旁的衛青和霍去病，此刻也完全看傻了眼。
尤其是霍去病，他下午雖然吃過這東西，但他吃的是溫水沖泡的。他根本冇想到，這玩意兒竟然連冷水都能直接衝開！
“阿父，舅舅！”
劉據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脆，卻重如千鈞。
“這炒麪，冇有一丁點水分，裝在布袋裡綁在馬背上，哪怕是放上三個月，也絕對不會腐壞發酸！它輕便，根本不占重量！”
劉據轉頭看向霍去病，眼中燃燒著兩團火焰。
“表哥！如果你帶著兩萬驃騎營深入大漠，每個兄弟馬背上掛著兩袋這種炒麪。你們不需要安營紮寨，不需要埋鍋造飯！餓了，就在馬背上抓一把塞進嘴裡，喝一口水囊裡的冷水或者雪水！”
“你們冇有任何炊煙！匈奴人連你們的影子都摸不到！你們可以像一陣不需要停歇的狂風，在大漠裡連續奔襲十天、半個月，隨時隨地保持最充沛的體力！”
劉據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已經徹底呆滯的漢武帝。
“阿父！您告訴我，這不用生火、不會腐壞、能讓大漢鐵騎變成幽靈死神的‘炒麪’，配不配得上軍國利器這四個字？！”
死寂。
上林苑的後院裡，除了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大將軍衛青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他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膝蓋，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作為統帥，他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著，如果擁有了這種軍糧，他能把匈奴的防線撕扯成什麼樣！
而漢武帝劉徹。
這位雄才大略、一心想要徹底剿滅匈奴的千古一帝。
此刻，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竟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低頭看著案幾上那碗冷水沖泡的糊糊，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那頭因為被切了禍根而換來傷口不化膿的黑豬，還有那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烈酒。
鐵鍋，炒麪，太監豬，消毒酒。
這四樣看似毫無關聯、極其接地氣的東西，在這一刻，在劉徹的腦海中完美地閉環了。
這哪裡是在過家家？這分明是他的好兒子，在用一種最樸實無華的方式，為大漢帝國鋪就一條通往無敵的後勤坦途！
“好……好！好一個不冒煙的軍糧！好一個幽靈死神！”
劉徹突然仰起頭，放聲大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暢快，以及對未來戰爭必勝的狂熱信念！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將七歲的劉據抱了起來，高高地舉過頭頂。
“據兒！朕的太子！你今天，當真是給朕、給大漢，立下了一件潑天的奇功啊！”
劉徹抱著兒子轉了兩圈，然後大步走到大將軍衛青麵前，麵色瞬間變得無比肅穆，帝王的威嚴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大將軍衛青聽旨！”
衛青立刻從虎皮上彈起，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臣在！”
“從明日起，這上林苑邊緣方圓十裡的莊子和土地，全部劃歸太子名下！少府監調撥三百名最頂尖的鐵匠、木匠，全部歸太子調遣，由鐵匠李明遠統領！”
劉徹大手一揮，指著那口大鐵鍋和那盆炒麪。
“朕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半年之內，朕要看到這莊子裡打出數千口這樣的大鐵鍋！朕要看到能裝備兩萬驃騎營的炒麪軍糧！還有那種能讓傷口不化膿的烈酒，給朕日夜不停地釀！”
“諾！臣定當竭儘全力，萬死不辭！”衛青的聲音洪亮如鐘，透著一股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絕。
劉徹轉過頭，看著滿臉通紅、興奮得直搓手的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容。
“去病啊，你表弟把刀都給你磨快了，乾糧也給你備齊了。接下來，就看你這把大漢最鋒利的刀，能不能給朕，把匈奴王庭的單於大旗，給砍下來了！”
霍去病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一刀劈在旁邊的木樁上，仰天大吼：
“陛下放心！若有此等神物相助，我霍去病不封狼居胥，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