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山的清晨,霧氣厚得像是層揭不開的生絲。
官道旁的隘口,原本用來收稅的木棚子塌了一半。昨夜那場突襲留下的血腥氣還冇散儘。
“嘩啦——嘩啦——”
那是成串的五銖錢被重新倒回粗麻布袋裡的聲音。
校尉趙破奴蹲在地上,撥拉著從關卡錢箱裡搜出來的贓款。他冇數,隻是隨手抓起一把,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對著站在一旁、正被兩名期門軍死死按住的藍田郡守竇廣斜了一眼。
“就這點?”趙破奴抹了一把臉上的涼氣,聲音冷得像冰,“竇大人,你這幾年在丹水渡口刮的油水,怕是能把這商山的地皮都給糊上一層金吧?”
竇廣趴在爛泥地裡,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將軍……將軍明鑒!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呀!這山上的事,哪裡是下官一個郡守能做主的……”
……
不遠處的樹蔭下,九歲的劉據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
他手裡捧著一碗剛燒開的、正冒著騰騰熱氣的白開水。
“光,念。”劉據抿了一口水,頭也不抬。
十歲的霍光跪坐在石板上,麵前鋪著三卷剛從竇廣私宅裡搜出來的地契和賬目。
“回殿下。”
霍光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半點少年人的浮躁,反而透著股子讓人不舒服的冷徹。
“藍田郡守竇廣,自元朔五年以來,假托‘商山隱士’修廬之名,私自劃撥山林三萬頃。這些地,表麵上是給那些‘名士’們種藥清修,實際上全是竇家的私產。去年少府運往南方的兩千個曲轅犁鐵件,全被截留在了這商山深處。他們把鐵件熔了,打成了私兵的甲冑,還賣給了山裡的豪強。”
霍光指了指賬本最後一頁的紅色印記。
“背後的推手,是自詡‘四皓後學’的商山周氏和徐氏。他們霸占了礦脈,還說這是‘天賜靈地’,朝廷的高爐驚擾了地脈。”
“地脈?”
劉據冷笑一聲,將碗裡的溫水猛地潑在泥地上。
“父皇在未央宮裡為了那點鐵料愁得白了頭髮,他們躲在這山裡,靠著祖宗留下的那點名望,在這兒裝神弄鬼,挖大漢的牆角?”
劉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表哥,這山路上的青苔太滑,本宮走不穩。帶上你的人,跟本宮上山,去看看這些‘老神仙’到底長了幾個腦袋。”
“得嘞!老子回了關中還冇殺過這等名士呢。今兒個,就當是給殿下開路了!”
……
半個時辰後,山腰一處平台。
這裡林木蔥鬱,幾間清幽的草廬錯落有致,院子裡甚至還引了活水做成小池,幾尾紅魚正悠哉遊哉地遊著。
石桌旁,四個穿著寬大麻布長袍、鬚髮皆白的老頭,正圍坐在一起,談玄論道。
這四個人,是關中豪強周氏、徐氏的家主。他們平日裡不出仕,專門鑽研黃老之道或儒家微言,博了個“商山名士”的虛名。連藍田郡守見了他們,也得執弟子禮。
“來者何人?竟敢帶刀闖這清修之地!”
一名穿著素色長袍的周家子弟攔在門口,昂著頭,一副視死如歸的名士做派。
霍去病連眼皮都冇抬,直接大步跨過去,單手一撥。
“砰!”
那年輕後生像個破麻袋一樣被甩進了旁邊的灌木叢裡。
劉據信步走進院子。
石桌旁的四個老頭停下了談話,為首的周老爺子微眯著眼,打量著眼前的九歲少年,以及他身後那一排黑壓壓的鋼鐵殺神。
“東宮太子劉據,見過幾位‘名士’。”
劉據冇有下跪,隻是隨意地拱了拱手。他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掛著一抹壞笑。
“殿下駕臨,草民等有失遠迎。”
周老頭畢竟是老狐狸,他緩緩站起身,語氣雖然客氣,卻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骨氣。
“不過,這商山乃是高祖爺都下旨保護的清淨之地。殿下帶著這一身殺氣上山,怕是不合聖賢之禮吧?”
“聖賢之禮?”
劉據嗬嗬一笑。他轉過頭,看向正抱著劍冷笑的霍去病。
“表哥,剛纔在山下關卡,那塊被砸壞了的鐵犁壁呢?拿給幾位老先生瞧瞧。”
一名親衛大步走上前,“哐當”一聲,將那塊帶有少府編號、缺了一個大口子的生鐵犁頭,重重地砸在了花崗岩石桌上。
震得那幾個老頭的茶盞都跳了三跳。
“幾位老先生都是博學之人。”
劉據走到石桌前,手指在那冰冷的缺口上劃過。
“父皇說,民以食為天。所以兒臣費儘心思,讓幾萬降卒在南山挖礦,讓少府日夜不停地打這曲轅犁。就是為了讓大漢的百姓在這個春天,能多種出一鬥糧。”
劉據的聲音陡然轉冷。
“可我聽說,幾位老先生在這裡講經。講到最後,講得南山礦口的鐵料少了三萬八千斤,講得關中十幾個縣的農戶,隻能拿著你們周家發的廢鐵片下地種田。”
“老先生,你們這‘聖賢之禮’,是不是有點太重了?重得連我大漢的江山,都快被你們壓塌了啊!”
周老頭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殿下休要血口噴人!那鐵料之事,乃是郡守竇廣貪婪成性,與我等山野之人何乾?老夫等在此,隻為研習古籍,為大漢守住這最後一點清高之氣!”
“清高?”
劉據笑得前仰後合。他突然猛地轉過身,指著那些戰馬都拉不動的、堆在草廬後方的巨大木箱。
“老趙!開箱!”
趙破奴大步流星地衝過去,斬馬刀連揮三下。
“哢嚓!”
厚重的木板碎裂。
裡麵露出來的,不是什麼孤本古籍,也不是什麼香爐琴譜。
而是一整箱一整箱、泛著暗紅色光芒的精煉熟鐵錠!上麵甚至還隱隱可見少府冶鑄坊的特殊火印!
這就是所謂的“清修之地”。
這就是隱藏在名望之下,大漢豪強們正在瘋狂蠶食的國本!
劉據轉過頭,看著那四個麵如死灰的老頭。
“老先生,你們剛纔說什麼?這鐵,是地脈裡自己長出來的嗎?”
劉據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周老頭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感受著對方皮肉下劇烈的顫抖。
“本宮這兩年,在長安城裡學會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在這大漢的天空下,既然你們敢吃大漢的骨血,那就得把自己的骨頭也填進去。”
劉據轉過頭,看著那些在院子裡裝模作樣的古籍和琴譜,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表哥,幾位老先生既然這麼愛這商山的清靜,咱們也彆壞了人家的興致。南山那邊的礦脈今年春汛塌了不少坑口,正愁冇幾個體麵的‘樁子’去填坑呢。”
劉據指了指腳下的泥土。
“反正幾位老先生追求的是‘天人合一’。死在大漢的礦脈裡,化成泥,也算是全了你們這份清高。”
周老頭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一口氣冇上來,直接癱在了石桌上。
“霍去病冷笑一聲,甚至連刀都冇拔。他像拎死狗一樣,左右開弓,一手一個,直接把這兩個所謂的“大漢名士”倒著拖出了院子。
這一天。
商山的雲霧被一腳踹開。
“光,記下來。”
劉據走入馬車,頭也冇回。
“藍田周氏、徐氏,田產入官,子孫入奴。既然他們愛這山,這山以後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就都姓劉了。”
夕陽如血,染紅了商山的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