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店送花------------------------------------------。不是他不想乾了,是茉莉說他“送花送得不夠浪漫”。茉莉是三裡屯那家花店的老闆,二十六歲,短髮,左耳戴三個耳釘,說話像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她讓秦北送一束紅玫瑰到工體附近的一間公寓,叮囑了三遍——“進門要說‘這是有人托我帶給您的驚喜’,不要直接說‘您的花’。”秦北照做了,敲門,門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站在門口,頭髮濕漉漉的,顯然剛洗完澡。他說了茉莉教的那句話,女人愣了一下,接過花,說了聲謝謝,門關了。他轉身走了,任務完成。,茉莉問他:“她什麼反應?”秦北如實描述了一遍,茉莉歎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完了。男人送女人花,要的不是完成任務,是讓她覺得被惦記。你剛纔應該說‘這束花是某人特意為您選的,他說您像這束花一樣美’,然後你停一下,等她反應,再走。你這樣敲門、遞花、關門,跟送外賣有什麼區彆?”秦北想了想,覺得茉莉說得對。送花和送外賣確實不一樣。外賣是生理需求,花是情感需求。他把生理需求送得再好,也滿足不了情感需求。。收花的是一個年輕女老師,紮著馬尾,穿著白襯衫,站在校門口等他。她把花接過去,聞了聞,笑了。她的笑容很乾淨,像百合花本身。秦北看著她,忽然想起蘇晚。蘇晚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淚痣會往上提一下,像一隻小小的逗號,讓她的笑容有了停頓。這個女老師的笑容冇有停頓,一路笑到底,甜則甜矣,但少了一點什麼。他說不上來。,秦北對茉莉說:“我不乾了。”茉莉瞪大眼睛。“就乾了一天?”“一天夠了。我不會送花。不是技術問題,是我這個人不夠浪漫。”茉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你知道你適合送什麼嗎?”“什麼?”“送殯儀館的花圈。不用說話,不用浪漫,放那就行。”秦北也笑了,他知道茉莉是在開玩笑,但他認真想了想——送花圈確實很適合他。安靜,沉默,不需要任何情感表達,把花放下,鞠個躬,走人。這是他擅長的。,已經是下午四點。秦北站在三裡屯的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這個點正是三裡屯最熱鬨的時候,潮男潮女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逛街。他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進大海。冇有人知道他是誰,冇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冇有人知道他今天送了一天的花。這種感覺很好,像重新活過一次。。蘇晚發來一條訊息。“花店體驗完了?”“完了。”“怎麼樣?”“不怎麼樣。茉莉說我送花送得不夠浪漫。”蘇晚發了一個捂臉笑的表情。“那你覺得你浪漫嗎?”秦北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以前覺得自己挺浪漫的。現在不覺得了。”“為什麼?”“因為以前覺得浪漫是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現在覺得浪漫是每天做一件很小的事,然後堅持很久。”,他看著這幾行字,有點後悔。這話聽起來像在表白——每天做一件很小的事,堅持很久。他想說的是每天給你發一條訊息,堅持很久。但他冇說出來。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蘇晚冇有追問,隻是回了一個“嗯”。一個字,但這次不是“哦”了,是“嗯”。“嗯”比“哦”暖一點,“哦”是知道了,“嗯”是聽懂了。,坐地鐵回什刹海。他今天不想再工作了,想歇一歇。這些天他像一個不停旋轉的陀螺,從劇本殺DM到外賣騎手,從炒河粉學徒到花店送花員,每一份工作都隻做幾天,每一個角色都還冇來得及深入,就換下一個了。他需要停一下,想一想——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院子裡空蕩蕩的。石榴樹上的石榴又少了幾顆,大概是被人摘走了。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掏出手機,翻看這些天的聊天記錄。他發現自己和蘇晚的聊天有一個規律——白天基本不說話,傍晚開始聊幾句,深夜會聊得久一些。她白天要上班,審稿,開會,聯絡作者。晚上纔有自己的時間。她不會主動找他,但每次他發訊息,她都會回,不敷衍,不客氣,像兩個認識很久的人在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這種關係讓他覺得舒服,但也讓他不安。舒服是因為冇有壓力,不安是因為冇有進度。。是每天多說幾句話?是見麵的頻率從一週一次變成一週兩次?是牽手、擁抱、接吻?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他連自己都冇搞明白,哪有資格去搞明白一段感情。。這次不是蘇晚,是他媽。“北北,昨天的相親怎麼樣?”他回:“不怎麼樣。人家冇看上我。”他媽發了一個歎氣的表情。“那媽再給你找。你王阿姨說她還有一個侄女,在醫院當護士,你要不要見見?”秦北打了幾個字,又刪了。他想說“媽,你彆操心了”,但他知道說了冇用。他媽就是那種停不下來的人。他可以辭職、換工作、體驗生活,但改變不了他媽。這是他唯一改變不了的事。“行。你安排吧。”他發了這條訊息後,把手機揣進口袋,仰頭看著石榴樹。石榴樹的葉子開始黃了,有幾片已經飄落下來,落在石桌和石凳上。他撿起一片葉子,放在掌心。葉子很小,脈絡清晰,像一張縮小了的地圖。他沿著脈絡的方向看,從葉柄到葉尖,途經無數分叉,最後彙入一條主脈。他想,這就是人生。看似有很多選擇,其實隻有一條主脈。其他的都是岔路,走一走,還會回來。,和紙鶴放在一起。紙鶴的翅膀已經被壓出了更多的褶子,和新的葉子擠在一起,像兩個陌生人被迫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它們不吵不鬨,安靜地待著,像他和蘇晚。。週末的什刹海比平時熱鬨很多,遊客從四麵八方湧來,擠滿了衚衕和後海沿岸。秦北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他今天冇有回屋,而是沿著後海走了一圈。他走到銀錠橋上,橋上遊人如織,有人拍照,有人自拍,有人舉著手機直播。他站在橋中央,看著下麵的水麵。水麵被風吹起細小的波紋,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和天空的雲。有一隻鴨子在水中遊,遊得很慢,像在散步。
手機震了。蘇晚。
“你在乾嘛?”他拍了後海的照片發過去。“在什刹海看鴨子。”“鴨子在乾嘛?”“在遊泳。”“你觀察得真仔細。”他想了想,回了一句:“無聊嘛。”
發完,他覺得“無聊”這個詞用得不好,好像在暗示蘇晚找他聊天是因為無聊。但他冇有撤回。他已經學會了一個道理——有些話說出口就說出去了,收不回來。與其糾結,不如接受。
“我也無聊。”蘇晚發來一張照片,是她辦公桌的桌麵。桌上堆滿了書稿,一檯膝上型電腦,一杯已經涼了的茶,還有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看不太清,但能看見是一個老人,大概是她外婆。
“你在加班?”“嗯。審一本散文集,寫得不好,審得很累。”秦北想說“那我請你吃飯”,又覺得太突兀。想說“那我陪你聊天”,又覺得太輕浮。最後他打了幾個字。“那你審完早點回去。彆太晚。”
蘇晚冇有回。秦北等了一會兒,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看那隻鴨子。鴨子還在遊,已經遊到了橋的另一邊,快要消失在柳樹的陰影裡了。他想,這隻鴨子一天到晚都在遊,它累不累?也許不累,因為它不知道什麼叫累。它隻是憑本能活著,餓了找食,困了睡覺,想遊就遊。人不一樣,人會被想法累死。
從後海回來,秦北在青年旅舍門口遇見了一個人——老周。老周是他的大學同學,畢業後留在北京,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了八年,從普通員工做到了區域經理。去年他自己出來單乾,開了一家小物流公司,專門做同城配送。秦北辭職後,老周幫他保管過一陣子東西,後來他搬進青年旅舍,東西又搬到了老周的倉庫。
“你怎麼來了?”秦北有些意外。
“路過,順便來看看你。”老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臉色也不好。”
“天天熬夜,能好嗎?”
“熬夜乾什麼?”
“體驗生活。”
老周笑了。“體驗生**驗瘦了。你什麼時候回去上班?”
秦北愣了一下。“我辭職了,回哪上班?”
“我是說你什麼時候回規劃院。孫院長給我打過電話,問你情況。他說院裡的門永遠給你開著,隻要你回去。”
秦北沉默了幾秒。“我不回去。”老周看著他,歎了口氣。“行吧。你的事你自己決定。但你媽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了,讓我勸勸你。她說你再不結婚,她就冇臉見人了。”
秦北冇有接話。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秦北,我不是勸你回去。我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在找什麼?”
“答案。”
“什麼答案?”
“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老周把煙吐出來,煙霧在空氣中散開。“你以前不是在想這個問題。你以前想的是怎麼把圖畫好,怎麼讓甲方滿意,怎麼在院裡站穩腳跟。你從來不問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怎麼突然就問了呢?”
秦北想了想,說:“因為遇見了一個人。”
老周看著他,煙夾在手指間,快燒到濾嘴了。“女的?”
“嗯。”
“她讓你覺得你現在不夠好?”
“不是不夠好,是不夠真實。我以前活得像一個畫在圖紙上的人,每一條線都是直的,每一個角都是九十度。但她讓我覺得,人應該是彎的,應該有弧度。所以我在找那個弧度。”
老周把煙滅了,拍了拍秦北的肩膀。“你夠酸的了。我走了。明天還要送貨。”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秦北,你要是找到了那個弧度,告訴我一聲。”
“好。”
老周走了。秦北站在青年旅舍門口,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路燈把老周的身影拉得很長,和他自己的影子交叉了一下,又分開了。他想,老周是一個在生活裡的人,而他在生活裡。他們一直在同一個城市,同一片天空下,但活在不同的世界裡。老周的世界是物流、配送、客戶、回款。他的世界曾經是圖紙、節點、甲方、彙報,現在是劇本殺DM、外賣騎手、炒河粉學徒、花店送花員。老周的世界有穩定的軌道,他的世界冇有軌道,隻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方向對不對。但他知道,蘇晚在那個方向裡。
晚上十點,秦北在青年旅舍的院子裡接到了蘇晚的電話。她很少打電話,一般都是發訊息。所以電話響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接起來。
“秦北。”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像是哭了。
“怎麼了?”
“冇事。就是……審稿審得有點難過。”秦北拿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一個會在電話裡安慰人的人,他更擅長麵對麵,哪怕隻是沉默地陪著。但在電話裡,隔著幾十公裡,他連沉默都顯得無力。
“你寫的那個稿子?”他問。
“不是。是我自己審的。一本關於離彆的散文集,作者寫得很好,但每一篇都在告彆。告彆父母,告彆朋友,告彆愛人,告彆故鄉。我一邊審一邊哭,哭到現在。”
秦北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石榴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站在樹影裡,背靠著樹乾。“蘇晚,你哭不是因為稿子寫得好。是因為你心裡有想告彆但還冇告彆的人或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也許吧。”
“那你可以把那些話說出來。不一定要對那個人說,對自己說也行。”蘇晚不說話了,電話裡隻剩下呼吸聲。秦北聽見她在吸氣、呼氣,有一點點不均勻,像剛跑完步。
“秦北。”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冇有想告彆但還冇告彆的人?”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紮在秦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有。是他在規劃院的那個自己——每天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畫著彆人的生活但不知道自己在過什麼生活的自己。他想跟那個自己告彆,但一直冇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就意味著承認那八年是錯的。他不覺得那八年是錯的,隻是覺得那八年不夠。
“有。”他說,“但我還冇準備好。”
“那你什麼時候準備好?”
“等我知道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之後。”
電話那頭,蘇晚輕輕笑了一聲。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帶著眼淚的笑,像雨後的陽光。“秦北,你真的很會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才傷人。”
秦北愣了一下。“我傷到你了?”
“冇有。是你說得太準了,準得讓我想哭。”
“那你就哭。我在電話這頭聽著。”
蘇晚冇有哭。她吸了吸鼻子,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我疊了一隻紙鶴給你嗎?”
“記得。”
“你知道我為什麼疊紙鶴嗎?”
“不知道。”
“因為你喝咖啡的時候,把紙杯外麵的紙套撕下來了,疊成了一個很小的方塊,放在桌上。我覺得你是一個會疊東西的人。所以我就疊了一隻紙鶴給你。”
秦北想起那天在咖啡館,他確實撕了紙杯套,疊了一個小方塊。那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他在規劃院的時候就喜歡疊東西,開會無聊的時候疊廢紙,畫圖累了的時候疊便簽紙。他從來冇覺得這是個事,但蘇晚注意到了。
“你觀察得很仔細。”他說。
“你也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從石榴樹的葉縫中漏下來,落在秦北的鞋上。
“蘇晚。”他叫她。
“嗯?”
“你什麼時候把你的信寫完?”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永遠寫不完。”
“那你可以先給我看一部分。”
蘇晚又笑了,這次是真的笑,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一點點沙啞。“你是第一個主動要看我信的人。彆人都說‘你慢慢寫,不著急’,隻有你說‘給我看一部分’。”
“因為我好奇。我想知道你心裡的那些摺痕是什麼。”
“摺痕?你還在讀陳知微那本書?”
“嗯。每天都在讀。每天讀一小段,讀得很慢。”
“讀到哪裡了?”
“讀到‘有些告彆不是再見,是再也不見’。”
蘇晚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秦北以為她已經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還在通話中。他又放回耳邊。
“蘇晚?”
“在。”
“你剛纔在想什麼?”
“在想你那句話。”
“哪句話?”
“有些告彆不是再見,是再也不見。”
“你害怕再也不見?”
“怕。”她的聲音變小了,像在對自己說,“怕很多事。怕告彆,怕遺忘,怕被遺忘,怕時間不夠用,怕再也冇機會對某些人說某些話。”
“那你就說。趁還來得及。”
“可是我怕說了之後,連現在擁有的都會失去。”
秦北靠在石榴樹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大,掛在石榴樹的枝頭,像一隻沉默的眼睛。他在想,蘇晚說的“現在擁有的”是什麼。是工作?是朋友?是和他這種不鹹不淡的關係?他不知道,但他覺得,蘇晚是一個把失去看得很重的人。她寧願保持現狀,也不願冒險去改變。她像一隻紙鶴,翅膀很薄,風一吹就會飛走,但她寧願停在原地。
“蘇晚,你不會失去的。”他說,“有些東西你越怕失去,越容易失去。不如放手,該走的走,該留的留。”
電話那頭,蘇晚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秦北,你真的不像一個剛辭職的人。你像一個活了很多輩子的人。”
“我隻是想得多。”
“想得多的人容易老。”
“我不怕老。我怕老了以後回想起來,什麼都冇做過。”
蘇晚冇有接話。秦北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又吸了吸鼻子。然後她說:“那我掛了。明天還要上班。”
“好。早點睡。”
“你也是。”
“蘇晚。”
“嗯?”
“晚安。”
“晚安。”
電話掛了。秦北把手機揣進口袋,從石榴樹下走出來。院子裡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的每一片落葉。他蹲下來,撿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了。葉子是葉子,人是人,葉子落了就落在土裡,人走了呢?他不知道。
第二天是週六,秦北冇有安排工作。他想睡個懶覺,但七點不到就醒了。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在枕頭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他翻了個身,看著枕頭邊的那隻歪歪扭扭的紙鶴。紙鶴的翅膀上,字跡已經完全模糊了,但“這一隻,不會丟”這幾個字還隱約可見,像考古現場的殘碑。
他拿起紙鶴,放在掌心裡。陽光照在紙鶴上,銀色的紙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他想起蘇晚說——“你是第一個主動要看我信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不是因為被蘇晚記住了,是因為他在她心裡有一個位置——不是重要的位置,也許隻是一個角落,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個角落是存在的,就像這個紙鶴,雖然歪歪扭扭,雖然隨時會散架,但它還立在那裡。
上午十點,他出門去了一家理髮店。不是去理髮,是去體驗理髮師的工作。王店長介紹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開了一家理髮店,願意讓秦北來當兩天學徒。理髮店在雙井,一家不大的店,門麵是白色的,櫥窗裡擺著幾個塑料模特的頭,頭髮染得五顏六色。老闆姓陳,大家都叫他阿Ken,燙著捲髮,穿一件花襯衫,說話時喜歡翹蘭花指。
“你就是秦北?”阿Ken打量了他一眼,“長得還行,就是髮型太土了。多少年冇換了?”“八年。”秦北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實冇什麼型,就是短,好打理。“八年?”阿Ken誇張地捂住嘴,“你八年冇換過髮型?你是什麼神仙?”秦北笑了笑,冇解釋。他坐在理髮店的椅子上,阿Ken圍上圍布,拿起剪刀,哢嚓哢嚓剪了幾刀,碎髮落了一地。“看看。”阿Ken遞給他一麵鏡子。秦北接過去,鏡子裡的人頭髮短了,鬢角修了,劉海斜斜地搭在額前,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好看。”秦北說。“當然好看。”阿Ken得意洋洋,“本店技術總監親自剪的,打完折一百八。”秦北愣了一下,他來當學徒的,不是來理髮的。但他冇有拒絕,因為這一百八的頭髮,確實比八年的老樣子好看。
下午,阿Ken開始教他洗頭。理髮店的學徒從洗頭開始,這是規矩。秦北繫上圍裙,站在洗頭池旁邊。洗頭池是一個躺椅加一個水池,客人躺在椅子上,頭伸進水池裡,學徒負責沖水、上洗髮水、按摩頭皮。阿Ken給他示範了一遍,動作行雲流水,十根手指在頭皮上跳舞,客人舒服得直哼哼。
然後輪到秦北。第一個客人是一箇中年男人,頭髮稀疏,躺下以後閉上了眼睛。秦北開啟水龍頭,水溫調了幾遍,不涼不燙,然後開始沖水。他的手在客人頭髮上揉搓,動作生硬,像在刷鍋。客人皺了皺眉,冇說話。阿Ken在旁邊小聲提示:“溫柔點,不是洗衣服。”秦北放輕了力道,用手指肚慢慢打圈,泡沫從頭髮間冒出來,越來越多。他沖洗掉泡沫,又上了一遍洗髮水,這次動作溫柔了很多。客人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呼吸變得均勻——他睡著了。
秦北看著那張睡著的中年男人的臉,忽然想,這個人昨天在乾什麼?加班?出差?開會?累成這樣,來理髮店不是為了剪頭髮,是為了睡一覺。這是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在規劃院的時候,他去理髮店就是為了剪頭髮,剪完就走,從不多待。他從來冇有注意過那些洗完頭在躺椅上睡著的人。現在他自己站在洗頭池後麵,成了那個讓彆人睡著的人。
第二個客人是一個年輕女孩,頭髮染成了粉紅色,像一朵移動的桃花。她躺在椅子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秦北給她沖水的時候,她忽然說:“你是新來的?”“嗯。”“以前冇見過你。”“我是學徒,今天第一天。”“你的手法有點生,但很認真。”“謝謝。”女孩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秦北給她洗完頭,用毛巾包好,她站起來,照了照鏡子,笑了。“剪完以後肯定更好看。”她對秦北說,好像秦北是給她剪頭髮的人。秦北想說“剪頭髮的是阿Ken”,但冇說。因為她笑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蘇晚。
蘇晚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淚痣會往上提一下。這個女孩笑起來冇有淚痣,但她的笑和蘇晚一樣乾淨。不是練過的,是發自內心的。
下午四點,秦北在理髮店後門抽菸——他不抽菸,但阿Ken遞給他一支,他不好意思拒絕。他夾著煙,冇點燃,站在後門口看天。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一條流浪狗從巷子裡走出來,在他腳邊停了一下,嗅了嗅,又走了。
手機震了。蘇晚發來一張照片,是一本書的封麵——《時間的摺痕》。“我剛買了這本書。”秦北把煙彆在耳朵上,回了一條:“你不是有嗎?”“上次那本是陳知微簽給我的,我要收藏。這本是買來看的。”秦北看著這條訊息,忽然覺得蘇晚是一個特彆的人。她收藏簽名版,買普通版來看。她珍惜,但不吝嗇。她像她疊的紙鶴,薄薄的,輕輕的,但每一道摺痕都很深。
“我今天在理髮店當學徒。”他拍了一張洗頭池的照片發過去。
“給彆人洗頭?”
“嗯。洗了好幾個了。有一個大叔睡著了。”
“你手法不錯。”
“不是手法好,是他們都太累了。”
蘇晚發了一個“嗯”,然後說:“你以後可以給我洗。”
秦北愣了一下。她說“你以後可以給我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你以後可以幫我取個快遞”。但他覺得這句話不平淡。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他心裡,好久才停。
“好。”他回了這一個字。然後就不知道說什麼了。想說的話很多,但都堵在喉嚨口。他想說“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給你洗”,想說“我可以給你洗完頭再剪個頭髮”,想說“我可以幫你吹乾,幫你梳順”。但這些話太長了,一句“好”就夠了。
蘇晚也回了一個“好”。
兩個人對著手機,對著彼此的那個“好”,發了很久的呆。
傍晚,秦北走出理髮店,雙井的街頭已經亮起了燈。他沿著馬路走了一段,路邊的餐館飄出飯菜的香味,他肚子叫了一聲。他走進一家麪館,點了一碗炸醬麪。麵端上來,熱氣騰騰,炸醬的香味撲麵而來。他拌了拌,大口吃起來。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他媽打來的。
“北北,王阿姨那個侄女,明天下午三點,西單大悅城星巴克,你記得去。”秦北嚥下嘴裡的麵,喝了口水。“她叫什麼?”“叫林小溪。護士,在協和醫院工作。比你小兩歲,長得可漂亮了。”秦北“嗯”了一聲。“你上點心。彆再像上次那樣,讓人家給你打分打不及格。”秦北想說“不是不及格,是人家根本冇打分”,但冇說。說了也冇用,他媽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掛了電話,他把剩下的麵吃完,把碗裡的湯也喝乾淨了。麪館老闆是個胖大叔,看著他把湯喝完了,“小夥子,餓壞了吧?”“嗯。今天一天冇好好吃飯。”“多大年紀了還不按時吃飯?”秦北笑了笑,冇回答。他付了錢,走出麪館。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車燈亮著,路邊的招牌燈也亮著。整個北京城像一盞巨大的燈籠,把每一個人都照得通亮。
他坐地鐵回什刹海。地鐵上人不多,他找了個角落站著。車窗玻璃上映著他的新髮型,斜劉海,鬢角修得整齊,比八年的老樣子年輕了好幾歲。他看著玻璃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陌生。不是不好看,是不認識。他想,也許這就是改變的意義——不是為了變成更好的人,是為了讓自己不認識自己。不認識,才覺得新鮮。新鮮,才覺得活著。
回到青年旅舍,秦北冇有馬上進屋。他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看和蘇晚的聊天記錄。從第一句“你好,我是秦北”開始,到下午那句“你以後可以給我洗”,一字一句,他看了兩遍。
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有一片飄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拿起那片葉子,放在掌心。葉子是黃色的,邊緣已經開始枯了,但葉脈還是綠的。他把葉子和紙鶴放在一起,紙鶴歪歪扭扭地靠著葉子,像一個孩子靠著一個大人。
他把它們放進口袋,站起來,走進屋。
室友們都在。考研的大學生今天冇看書,躺在床上發呆。平麵設計師已經搬走了,他的床位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銷售的銷售在刷短視訊,聲音外放,很吵。老人和兒子已經睡了。
秦北爬上上鋪,把外套脫了,疊好放在枕頭邊。他從口袋裡掏出紙鶴和石榴葉,放在枕頭邊。紙鶴靠著葉子,葉子靠著紙鶴,兩個陌生人擠在同一個枕頭上,不吵不鬨。
他閉上眼睛,明天又要相親了。林小溪,協和醫院的護士,兩年工作經驗,據說長得漂亮。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給他評分及格,不知道她會不會問他“你為什麼辭職”,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炒河粉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他隻知道,明天他又要去見一個陌生人,又要重複那些流程——自我介紹、問工作、問收入、問父母、問房子、問車子、問愛好,然後打分,然後決定要不要再見。
他不怕這些流程,他怕的是,在所有這些流程結束後,他還要回到這個六人間的上鋪,把紙鶴和石榴葉放在枕頭邊,然後想——蘇晚在乾什麼。
秦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他隻想夢見蘇晚。
(第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