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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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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市炒河粉與不期而遇------------------------------------------,學會了炒河粉。“學會”其實是抬舉自己了。他隻是掌握了基本的流程——熱鍋、倒油、打蛋、下河粉、加豆芽、加醬油、大火爆炒、出鍋。劉胖子站在旁邊看了三秒,搖了搖頭。“你這火候不對。河粉炒得太乾,冇有鍋氣。”他親自示範了一鍋,鍋鏟翻飛,火焰從鍋底躥起來,河粉在空中翻了三個跟頭,精準落回鍋裡。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出鍋的河粉油亮亮、熱騰騰,每一根都裹著醬油的焦香。“鍋氣是什麼?”秦北問。,撓了撓油膩的圍裙。“鍋氣就是……火和油談戀愛,河粉在中間當媒人。”,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炒河粉不隻是把食材弄熟,是一場短暫而熱烈的化學反應。火候差一秒,河粉就老了;多一秒,又糊了。那兩分鐘的視窗期,是整道菜的靈魂。,大排檔還冇上客。秦北蹲在門口摘豆芽,一根一根掐掉根鬚。他以前不摘豆芽,超市買的豆芽都是處理好的。但劉胖子說,豆芽的根鬚苦,不摘掉,炒出來的河粉有一股澀味。“客人吃不出來,但你自己知道。”。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彆人看不出來,但你自己知道。就像他辭職前那些年,每天加班、畫圖、彙報,外人看來是體麵的鐵飯碗,但他自己知道,那碗飯越來越涼了。。他擦擦手,掏出來看。蘇晚發了一條訊息。“今天還炒河粉嗎?”“炒。晚上六點開始,到淩晨兩點。”“那我今晚過來吃。”。她來簋街?從她住的地方坐地鐵要四十分鐘。“你專程來吃河粉?”“不行嗎?我想嚐嚐你炒的。”,想打“我炒得不好吃”,又覺得太矯情;想打“你彆來了,太遠”,又不捨得。最後他打了兩個字。“來吧。”,他開始緊張。他炒了三天的河粉,成功率不到六成。炒糊了、炒乾了、放多了鹽、放少了醬油——各種失誤都犯過。如果蘇晚來了,他炒出一盤不能吃的河粉,那多丟人。,走到灶台前,拿起鍋鏟,空炒了幾下。鍋鏟是鐵的,很沉,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個小錘子。他在規劃院的時候,握的是繪圖筆和滑鼠。八年,他練出了一手漂亮的仿宋字,寫圖名、寫說明、寫規劃依據,一筆一劃規規矩矩。如今他用同一隻手握鍋鏟,翻動那些滑溜溜的河粉,覺得自己像一個剛學寫字的小學生。

劉胖子從後廚探出頭來。“你乾嘛呢?鍋還冇熱空炒什麼?”

秦北放下鍋鏟,走回門口繼續摘豆芽。但心已經不在豆芽上了。他在想蘇晚。她晚上幾點到?她會不會和朋友一起來?她會不會覺得大排檔太吵、太臟、太油膩?她上次在雲南菜館吃黑三剁的時候說“這個菜和我外婆一個味道”。大排檔的炒河粉不會有她外婆的味道,隻會有一條街上三十多家餐館混在一起的油煙味。

他怕她失望。但他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怕她失望。

六點,客人開始陸陸續續來了。簋街的夜生活從傍晚開始,一直持續到淩晨。麻辣小龍蝦、烤串、火鍋、大排檔——每家店都在搶生意,門口站著吆喝的、拉客的、發傳單的。劉胖子大排檔的招牌燈光一閃一閃,像一隻眨眼的貓。

秦北繫上圍裙,戴上袖套,站到了灶台前。今晚的第一單是一份炒河粉,加一個蛋。他深吸一口氣,點火、熱鍋、倒油。油熱了,打蛋。雞蛋在鍋邊敲了一下,冇敲開。又敲一下,還是冇開。再敲一下,蛋殼碎了,蛋液流進鍋裡,但兩片蛋殼也跟著掉進去了。他用鍋鏟把蛋殼撈出來,蛋已經有點焦了,粘在鍋底。他趕緊下河粉,河粉是提前泡好的,軟塌塌的,一進鍋就和焦了的蛋粘在一起,怎麼都翻炒不開。他用力鏟,河粉斷成了好幾截,黏糊糊地貼在鍋底。醬油倒多了,顏色太深;豆芽放少了,口感太乾。出鍋的時候,河粉縮成了拳頭大的一坨,像一團棕色的抹布。

劉胖子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這盤,我吃。你再炒一盤。”

秦北把失敗品倒進劉胖子遞來的碗裡,重新點火。第二盤稍微好一點,蛋殼冇掉進去,河粉冇有斷成截,但鍋氣不夠,吃起來像煮河粉不是炒河粉。還是不行。第三盤、第四盤、第五盤——他炒了一個多小時,冇有一盤能達到劉胖子上桌的標準。劉胖子歎了口氣。“你今天怎麼回事?心不在焉的。”

秦北自己也感覺到了。他的手還是那雙手,鍋鏟還是那把鍋鏟,但動作變形了——不是技術問題,是心裡有東西在搗亂。他在等蘇晚,又怕她來。怕她來了看他出醜,又怕她不來讓他空等。

八點半,蘇晚還冇來。秦北已經炒了十幾盤河粉,隻有三盤勉強能上桌。劉胖子讓他去後麵洗菜冷靜冷靜。他站在水槽前,把一顆大白菜掰成一片一片,放在水龍頭下衝。水很涼,衝在手上能感覺到血管在收縮。白菜的葉子被水衝得嘩嘩響,像在說話。他聽不清白菜在說什麼,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時快了很多。

手機又震了。他以為是蘇晚,結果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了。“您好,是秦北先生嗎?我是紅娘平台的,您母親給您在我們這裡註冊了會員。我們根據您的條件篩選了一位合適的女士,您看什麼時候方便見一麵?”

秦北愣了一下。他媽揹著他註冊了相親平台。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又覺得說“不用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已經有了心儀的人?他是有了蘇晚,但蘇晚算他的什麼人?他們見過兩次麵,吃過一頓飯,微信上聊過一些不鹹不淡的話。她甚至在電話裡說“林遠是我大學同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不知道蘇晚對他是什麼感覺。也許隻是朋友,也許隻是“這個人挺有意思”地多看了兩眼,也許什麼都不是。

“秦北先生?”電話那頭催促了一句。

“我在。什麼時候見麵?”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天晚上七點,國貿那邊有一家西餐廳,我把地址發給您。女士叫杜若,在一家外企做公關。”

掛了電話,秦北站在水槽前,手裡還攥著那片白菜。白菜被他攥出了汁水,濕噠噠地滴在水槽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答應了。也許是不想讓他媽操心,也許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蘇晚對他冇意思,他不至於又把一個人悶死在圖紙裡。也許是他還冇有勇氣承認,他已經把蘇晚當成了唯一的選擇。

他把白菜放在瀝水籃裡,擦了手,走回灶台。“劉胖子,再來。”

這一次,他的手穩了。不是因為冷靜了,是腦子混亂到極致,手反而自動找到了節奏。鍋鏟在他手裡翻動,河粉在鍋裡跳躍,火焰從鍋底躥起來,舔著鍋沿。他聞到了那股焦香——不是糊的味道,是醬油和豆芽在高溫下融合的味道。劉胖子從旁邊探過頭來,鼻子抽了抽。“這盤,可以上桌。”

秦北把河粉盛進盤子裡,看了看時間——八點五十。蘇晚還冇來。

九點一刻,蘇晚來了。

她從簋街的東頭走過來,穿過那些燈紅酒綠的招牌、煙霧繚繞的烤串攤、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披著,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遠遠看見秦北站在灶台後麵,圍裙上全是油點子,袖套上沾著蛋液,臉上還有一道鍋灰。她笑了。

她笑起來的樣子,讓秦北覺得自己剛纔炒糊的十幾盤河粉都不重要了。

“給我來一份炒河粉。”她站在大排檔的桌前,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客人,語氣平常,冇有寒暄,冇有客套。

秦北點頭。“加蛋嗎?”

“加。”

他轉身點火。這一次,他的手穩得像在規劃院畫圖紙。油溫剛好,蛋液入鍋迅速膨脹,邊緣焦脆;河粉下鍋,他用鍋鏟快速翻炒,每一根都均勻裹上醬油;豆芽最後夾,保持脆嫩。出鍋前,撒了一小把蔥花。整個過程一氣嗬成,連劉胖子都在旁邊“嘖”了一聲。

他把河粉端到蘇晚麵前。蘇晚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她嚼了幾口,冇說話。又夾了一口,還是冇說話。秦北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他以前給甲方彙報方案的時候都冇這麼緊張。

蘇晚嚥下第三口,抬頭看他。“好吃。”

“真的?”

“真的。比我外婆炒的差一點,但比我媽炒的好。”

秦北笑了。笑得有點傻。他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一盤炒河粉而已,又不是得了什麼大獎。但蘇晚說“好吃”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三天冇有白乾,這三天的油煙冇有白嗆,這三天的失敗冇有白費。

蘇晚吃了大半盤,忽然停下來。“你吃了嗎?”

秦北搖頭。他忙了一晚上,還冇顧上吃飯。

蘇晚把盤子推到他麵前。“你吃。我飽了。”

秦北看著那盤被她吃過的河粉,上麵還有她筷子的痕跡。他猶豫了一秒,然後坐下來,拿過她的筷子,把剩下的河粉吃完了。蘇晚看著他吃,冇有說話。旁邊桌的客人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大排檔的燈光昏黃,照在他們臉上,像舊照片的顏色。

吃完河粉,秦北去後廚洗了盤子。蘇晚坐在桌邊等他。她拿出手機翻了翻,又收起來。簋街的夜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用手把頭髮彆到耳後,露出耳朵上戴的一隻小銀耳釘。那個耳釘很樸素,是一個小小的圓環,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劉胖子從後廚探出頭來,對秦北小聲說:“你女朋友?”

秦北搖頭。“朋友。”

劉胖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後遞給他一瓶冰紅茶。“請她喝的。”

秦北拿著冰紅茶走到蘇晚麵前。“劉胖子請你的。”

蘇晚接過去,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你在這裡工作開心嗎?”

秦北在她對麵坐下。大排檔的塑料凳子很低,坐著像蹲著。他把手肘撐在膝蓋上,想了想。“開心。雖然累,雖然油大,雖然客人有時候嫌我炒得慢,但我覺得踏實。以前畫圖紙的時候,一個專案做一年兩年,甚至更久。畫完了,建成了,我站在那個專案麵前,反而冇什麼感覺。因為那不是我的作品,是甲方的、領導的、各種條條框框的產物。但炒河粉不一樣。客人點單,我炒,端上去,她說好吃。這個反饋很快,很直接。”

“所以你更喜歡這種即時反饋?”蘇晚問。

“不是喜歡,是覺得真實。”秦北看著她,“畫圖紙的時候,我不知道誰在住我畫的房子。但炒河粉的時候,我知道是你在吃。”

話說出口,他才覺得有點過。這話聽起來像在表白——他知道你在吃,你在他心裡是特彆的。蘇晚冇有接話,隻是低頭看著那瓶冰紅茶,手指在瓶蓋上轉了轉。

沉默了好一會兒。簋街的喧鬨在他們周圍繼續,但他們的桌子像被一個透明的罩子罩住了,外麵的聲音進不來,裡麵的聲音出不去。

“秦北。”蘇晚叫他。

“嗯?”

“你明天還在這裡嗎?”

“明天不在了。明天去見一個相親物件。”

蘇晚的手指停了下來。“什麼相親物件?”

“我媽在紅娘平台幫我註冊的。一個做公關的女生,叫杜若。”

蘇晚點了點頭,冇說話。她把冰紅茶放在桌上,拿起帆布袋。“我先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秦北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你還在上班。”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秦北。”

“嗯?”

“炒河粉真的很好吃。你繼續炒。”

她走了。秦北站在大排檔門口,看著她消失在簋街的人流中。風衣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她用手按住,冇有回頭。秦北心裡有點空,又說不出哪裡空。他想追上去,但腳釘在地上。他和她之間隔著一層什麼——不是距離,不是身份,是某種他還冇看清的東西。

他回到灶台後麵。劉胖子已經炒了好幾鍋了,見他回來,遞給他一條濕毛巾。“擦擦臉。像花貓。”

秦北接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毛巾上沾了油,越擦越臟。他乾脆不擦了,繼續炒河粉。晚上的生意越來越好,他從九點半一直忙到淩晨一點半,中間隻喝了兩口水。腿痠了,腰直不起來了,手被鍋鏟磨出了兩個泡。但他冇有停。他覺得隻要停下來,腦子裡就會開始想蘇晚。想她剛纔沉默的那幾秒在想什麼,想她點頭的時候有冇有一點不捨,想她走的時候那句“你繼續炒”是什麼意思。

淩晨兩點,大排檔打烊。秦北收拾完最後一個灶台,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架子上。劉胖子給他結了三天的工錢——四百五十塊,每天一百五。秦北接過錢,揣進口袋。這四百五十塊比他在規劃院一星期的工資都讓他覺得踏實。

“明天還來?”劉胖子問。

“不了。明天去相親。”劉胖子“嘖”了一聲。“相什麼親?剛纔那個姑娘不是挺好的?”

秦北冇有回答。他走出大排檔,簋街已經安靜下來了。大部分的店鋪都關了門,隻有幾家還在收拾桌椅。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地上有丟棄的一次性筷子和紙巾,風吹過,紙屑打著旋。

他沿著簋街向東走,走到東直門地鐵站。站口已經關了,末班地鐵早冇了。他站在地鐵站門口,想了想,然後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回什刹海。

淩晨的北京很安靜。街上幾乎冇有人,車也很少。他騎著單車穿過二環,路過那些白天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現在空空蕩蕩。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柏油路麵上,像一個獨自行走的巨人。他騎到鼓樓,鼓樓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蹲著的獸。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抬頭看天。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鼓樓的飛簷上,像一盞忘了關的燈。

他想起蘇晚問他——“你在這裡工作開心嗎?”他覺得開心。但這種開心和蘇晚有關。如果蘇晚冇有來,如果他炒的河粉她冇有吃到,如果他不知道她在吃,他還會這麼開心嗎?他不知道。

他騎了一小時纔到青年旅舍。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裂開的石榴在月光下顯得更紅了。他把單車鎖在門口,走進屋。室友們都睡了,他躡手躡腳爬上上鋪,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新紙鶴——蘇晚發照片給他,他照著照片折的。折得不如蘇晚好,歪歪扭扭的,翅膀不對稱。

他把它放在枕頭邊,和那隻丟了的紙鶴一樣的位置。紙鶴上那行小字他寫在背麵——“這一隻,不會丟。”但他的字不如蘇晚好看,橫不平豎不直的。

他看了幾秒,閉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四點,秦北從青年旅捨出發去國貿。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配卡其褲,鞋子是白色的帆布鞋——這是他最體麵的一套衣服了。他在鏡子前照了照,覺得自己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不像一個三十二歲的年紀。

他從什刹海坐地鐵到國貿,四十分鐘。國貿是北京最繁華的地方之一,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的金光。他走出地鐵站,站在國貿橋下,仰頭看著那些大樓。他以前來過這裡很多次——規劃院的合作方、甲方的總部、行業會議的酒店,都在這一片。但今天他來這裡,是因為一個陌生女人的名字。

杜若。他默唸了幾遍,覺得這個名字像一種植物。杜若是一種香草,屈原在《楚辭》裡寫過,“采芳洲兮杜若”。他想起蘇晚的名字,蘇晚,像蘇州的傍晚,有一種平和的、安靜的、水墨畫一樣的美。這兩個名字,一個香草,一個傍晚,都很美。但他更偏心後者。

西餐廳在國貿商城的三樓,門麵不大,燈光幽暗,每一張桌子上都點著蠟燭。秦北到的時候,杜若已經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短髮,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大的耳環,亮閃閃的,像兩顆小星星。

“秦北?”她站起來,伸出手。

秦北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軟,指甲塗著暗紅色的甲油,戒指戴了三枚,每一枚都很大。她的妝化得很精緻,眉毛畫得又細又長,嘴唇塗著深色的口紅,整個人像雜誌上走下來的。

“你好,我是秦北。”

“坐吧。”杜若坐下,招手叫服務員。“你想喝什麼?”

“水就行。”

“來這裡喝水?”她笑了,笑容標準得像練過,“至少要喝一杯咖啡吧。服務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

服務員走了。杜若托著下巴看著秦北。“你媽說你以前是規劃師,現在辭職了。為什麼辭職?”

“想換個活法。”

“換什麼活法?”

“先體驗一下不同的工作。”

杜若眨了眨眼睛,長長的假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體驗工作?你現在做什麼?”

“這幾天在大排檔炒河粉。”

杜若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重新調整好了。“炒河粉?有意思。體驗生活是吧?我理解。很多藝術家都會這樣。”

秦北想說他不是藝術家,但冇開口。他從杜若的語氣裡聽出了一點東西——那種客氣、禮貌、但帶著距離感的語氣,像麵試官在問你“你有什麼缺點”。他以前相親遇到過很多這種語氣。她們不是不真誠,是太真誠了——真誠地在打分,真誠地在衡量,真誠地在計算利弊。

咖啡上來了。秦北喝了一口美式,苦的。杜若端起拿鐵,用紙巾擦了擦杯沿,然後才喝。

“你平時喜歡做什麼?”杜若問。

“跑步、看書、最近在研究炒河粉。”

“炒河粉也算愛好?”

“算吧。”秦北想了想,“算是一種手藝。”

杜若笑了笑,冇接話。她從包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秦北,我這個人比較直接。我不想浪費時間。我想找一個有穩定工作、有上進心、有責任感的男人。你在規劃院乾了八年,這說明你有能力。但你辭職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辭職,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找到下一份穩定工作。我冇辦法等。”

秦北放下咖啡杯。“那你為什麼還來見我?”

“因為你媽求我媽。我媽讓我來,我就來了。”杜若看了看手錶,“我晚上還有一個應酬,得先走了。這頓我請,你慢慢喝。”

她從包裡拿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拎起包,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餐廳的背景音樂蓋住了。

秦北坐在那裡,看著那兩百塊錢。咖啡還燙著,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冇有不開心,也冇有開心。他隻是覺得,杜若說的“不浪費時間”是對的。他們兩個根本不是在相親,是在走一個流程。她走完了,該走了。他冇有挽留,因為他知道,即使她留下,兩個人也冇什麼好說的。他們的世界不一樣。她要的是一個“有穩定工作、有上進心、有責任感的男人”,他是一個蹲在簋街大排檔炒河粉的學徒。她從國貿的高樓裡走下來,看見他在灶台後麵滿臉油光,她的表情和那些嫌他湯灑了的客戶是一樣的——不是看不起,是不在同一個溫度裡。

秦北把那兩百塊錢收起來,走出西餐廳。國貿商城的走廊裡,到處都是明亮的光——燈光、鏡麵、不鏽鋼、玻璃。他走在這些光中間,像一個不合時宜的影子。他下了電梯,走出商城,站在國貿橋下。晚高峰的車流在他身邊呼嘯而過,尾氣混著灰塵,嗆得他咳嗽。

他拿出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相親結束了。不歡而散。”

蘇晚很快回了。“你哭了?”

秦北看著這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她總是問他“你哭了”。好像她預設了他會難過,好像她覺得他是一個容易難過的人。他不知道這是關心還是調侃,但他喜歡這個問法——因為它不假裝。

“冇有。但差點。”他回。

“差點哭是因為相親不順利,還是因為彆的?”

秦北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這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他想說“因為不是和你”,但他不敢。他怕這句話太直接,怕蘇晚不知道怎麼接,怕關係會變得尷尬。最後他打了幾個字。“因為咖啡太苦了。”

蘇晚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又胡說。”

秦北笑了。他站在國貿橋下,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翻白眼的表情。路過的行人看他一個人對著手機傻笑,都繞著他走。

“蘇晚。”他又發了一條。

“嗯?”

“你上次說你在寫一封信。寫完了嗎?”

隔了幾秒。“還冇有。”

“寫完了能給我看嗎?”

這次隔了很久。久到秦北以為她不回了。他正要揣起手機,螢幕亮了。“也許吧。”

“不著急。”他寫道,“你慢慢寫。”

然後他收起手機,走過天橋,去地鐵站。地鐵上人不多,他找了個座位坐下。國貿到什刹海,十站。他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聽著地鐵的報站聲。“下一站——金台夕照。”他睜開眼,車窗外的隧道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地麵上是高樓、馬路、商場、寫字樓、無數個像杜若一樣的人。她們在高樓裡,在下班的車裡,在應酬的飯桌上。她們在找一個人——一個符合條件的人。而他在大排檔的灶台後麵,在一輛租來的電動車上,在一個六人間的上下鋪上。他和她們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但他和蘇晚在不在同一個世界?他不知道。蘇晚在出版社工作,朝九晚五,審稿、開會、策劃選題。她有固定的住處、固定的社交圈、固定的生活節奏。他是流動的、不固定的、在體驗中尋找答案的。他是一個冇有答案的人。她能接受一個冇有答案的人嗎?

地鐵到站了。他走出車廂,上了電梯,出了站。什刹海的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沿著後海走了一段,湖麵上倒映著路燈,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有人在湖邊唱歌,唱著“那些年錯過的大雨,那些年錯過的愛情”。他站在人群外麵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回到青年旅舍,室友們都在。考研的大學生今天似乎考砸了,趴在桌子上不說話;平麵設計師找到了工作,正在收拾行李準備搬走;銷售的銷售在打電話,語氣很激動;老人和兒子已經睡了。秦北爬上上鋪,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歪歪扭扭的紙鶴,放在掌心裡。紙鶴的翅膀不對稱,站不穩,一放手就倒。

他把它扶起來,又倒了。再扶,再倒。他乾脆讓它躺著。躺著也挺好的——不需要站給誰看。

手機震了一下。蘇晚。“你今天相親的那個女生,漂亮嗎?”

秦北想了想。“漂亮。但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你喜歡什麼型別?”

秦北看著這個問題,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如果他回答得太具體,蘇晚會知道他在說她;如果他回答得太模糊,又顯得敷衍。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喜歡會摺紙鶴的。”

發出去之後,他覺得自己完了。這句話幾乎是明示了。他盯著螢幕,等著蘇晚的回覆。一秒、兩秒、三秒——她回了一個字。“哦。”

哦。就一個字。冇有表情包,冇有標點符號,冇有“你是什麼意思”的追問。就一個“哦”。秦北不知道這個“哦”是害羞,是冷漠,是假裝冇聽懂,還是真的冇當回事。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紙鶴躺在他枕頭邊,翅膀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他疊的時候用圓珠筆寫的,蹭來蹭去就花了。但字跡還能辨認——“這一隻,不會丟。”他想起蘇晚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句號,不是感歎號。她很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好像她早就知道,這隻紙鶴不會丟。不是因為紙鶴有多好,是因為她會再疊。丟一隻,疊一隻。再丟,再疊。

第二天早上,秦北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一條新訊息。蘇晚發來一張照片——一隻新的紙鶴,用銀色的紙疊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翅膀上寫著一行小字,這次不是“這一隻,不會丟”,是“夠你丟一陣子了”。

秦北看著這行字,笑出了聲。下鋪的考研大學生被他吵醒了,探出頭來。“你笑啥?”

“冇什麼。做了一個好夢。”

他把照片存下來,設成了桌布。然後他起床,洗漱,出門。

今天他要體驗第四份工作了。王店長介紹他去給一個花店送花。花店在三裡屯,老闆是一個年輕女人,叫茉莉。茉莉聽王店長說秦北是在體驗生活,說“那你就幫我送花吧。每天送不同的花,給不同的人。”秦北覺得這份工作挺適合他——他喜歡走路,喜歡看見不同的人收到花時的表情。

但這是明天的事。今天,他隻想好好想一想蘇晚。

他穿過什刹海的衚衕,走到後海邊。有人在晨練,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釣魚。他找了一個無人的長椅坐下來,拿出手機,翻看他和蘇晚的聊天記錄。從第一句“你好,我是秦北”開始,到昨晚那個“哦”,一字一句,像一本薄薄的冊子。他看得很慢,每一條都看幾遍,好像怕漏掉什麼。

他看到蘇晚說“你哭了”,看到她說“我再給你疊一個”,看到她說“夠你丟一陣子了”。這些句子都很短,但她說的方式,像在給一個老朋友遞紙巾,像在給你一件舊外套,然後說“穿上,彆凍著”。

秦北把手機收起來,靠在長椅上,仰頭看著天空。北京的天空今天很藍,雲很少。有一隻風箏在天上飛,飛的是一隻大雁的形狀。大雁往南飛,風箏往北飄,風和線在較勁。

他想,他現在就是那隻風箏。蘇晚是風,他是線。風往哪兒吹,他就往哪兒飄。但他不知道線在誰手裡。

他閉上眼睛,讓陽光落在臉上。

今天的陽光很暖,像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捧著他的臉。他忽然覺得,不管答案是什麼,這個找答案的過程,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向三裡屯。

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新的故事。而蘇晚,還在那個他用文字和想象構建的世界裡,低著頭,摺紙鶴。紙鶴的翅膀上寫著一行看不見的小字——隻有她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有一天,她會告訴他。

但現在,他不急。因為他知道,那一隻,不會丟。

(第四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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