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百,一晚------------------------------------------,我戳了這個戳那個,越戳越心涼。,六人間,八人間,甚至十二人間,通通滿房。“有房”標記的,點進去一看價格,我的手就開始發抖。。四百五。五百二。,倒吸一口涼氣!,明天還得吃飯,還得坐車,還不能像個乞丐一樣回去。,每一分都得掰成兩半花。,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小心翼翼地翻著那些住宿資訊。,一個標題吸引了我——“老城區家庭房,一張大床,可短租,價格麵議。”。這四個字在我眼裡比任何五星級酒店的招牌都金光閃閃。,砍價意味著我口袋裡那點可憐的盤纏還有機會多撐幾天。,老城區的一片居民樓裡。我看了看距離,走路大概二十分鐘。,二十分鐘路算什麼?,離開了海邊,拐進了老城區的小巷子。路燈越來越暗,從橘黃色變成了昏黃色,又從昏黃色變成了那種老式白熾燈發出的慘白色。
巷子兩旁的建築都是些德式老房子,紅瓦黃牆,牆皮剝落,
爬山虎從牆根一路爬到屋頂,在夜風裡簌簌作響。
這條巷子安靜得不像話。
我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咚咚咚,踩在石板路上,偶爾有貓從牆頭跳下來,悄無聲息地穿過巷子,消失在另一個黑暗的拐角。
天上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冷冷地掛在那裡,像一個看熱鬨的旁觀者。
走到地圖上標記的那個地址時,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棟三層的老式洋房,帶一個小小的院子,院牆上爬滿了淩霄花的藤蔓,這個季節已經過了花期,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條交錯纏繞,像一張網。
院子裡有一棵無花果樹,樹冠撐開,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襬著一把藤椅和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勞動最光榮”四個字,紅漆已經掉了一半。
這地方不像是一個出租屋,倒像是一個獨居老人的家。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找錯了。或者更糟糕——這是一個釣魚帖,等你來了才發現“價格麵議”是騙人的,真正麵議的是你口袋裡的錢和你身上的器官。
我站在院門口猶豫了大概三十秒,最終還是按下了門鈴。
“叮咚”
冇人應。
我又按了一下。叮咚。
還是冇人。
我掏出手機準備找下一個備選,手指剛劃開螢幕,院門裡麵傳來一陣拖鞋踩在石板上的啪嗒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老式的鐵門閂被抽開,吱呀一聲,門開了。
門縫裡先探出一隻手,白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冇有塗指甲油,乾乾淨淨的。
後是一張臉。
那張臉我之前剛見過,但此刻又不太一樣了。
海邊的路燈把她的輪廓勾得朦朧,而眼前這盞玄關的暖色燈泡卻把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麵板很白,眉眼還是那副不馴的樣子,卻多了幾分剛洗完臉的慵懶,眼尾微微泛紅。
白色的棉麻襯衫換成了寬大的灰色T恤,墨綠色的闊腿褲換成了一條黑色的居家短褲,露出兩條白生生的長腿。腳上那雙臟帆布鞋也換成了拖鞋,粉色的。
頭髮散著,比之前更亂了,幾縷濕發貼在臉側,襯得她的臉更白更小。
“沈念!”
她微微歪著頭看我,領口太大,一歪頭,肩膀就露了一瞬。
她立刻伸手攏了攏,但那個畫麵已經印進了我的眼睛裡。
她也認出了我。
“林遠!”
她的表情從“半夜誰他媽來敲門”的不耐煩,變成了“怎麼又是你”的不可思議,
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是好笑還是好氣的複雜神情上。
“你跟蹤我?”她問。
“我跟蹤你?”我覺得好笑,“我第一次來青島,你開車我走路,我跟蹤的上你嗎?”
“那你怎麼找到我家來了?”
“你家?”我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院子,“這是你家?”
“我家。”她說,“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你怎麼找到我家來了?”
“我在找住的地方,”我把手機螢幕轉向她,上麵是那條“價格麵議”的住宿資訊,“這個是不是你發的?”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剛纔那種好笑又好氣的複雜,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你做了一件蠢事被人當場抓住,你想解釋但又覺得解釋起來更蠢,於是你選擇沉默,可沉默本身就很蠢。
“這是我媽發的。”她說。
“你媽?”
“對,我媽。她覺得我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太浪費,非要把二樓那間空房租出去。我說我不想跟陌生人住一起,她說你不租我就搬過來跟你一起住。”
“我冇辦法,就掛了個資訊上去,價格標的巨高,想把人嚇跑。結果我媽偷偷把價格改成了‘麵議’,還不告訴我。”
她說到這裡歎了一口氣,“所以你是那個來麵議的倒黴蛋。”
“我是那個來麵議的窮鬼。”我說。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歪了歪頭,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然後她把門拉開了一些,側身讓出一條縫。
“進來吧,”她說,“外麵冷。”
我跟著她穿過院子,走過那條石板小徑,
經過那棵無花果樹,經過那把藤椅和那個搪瓷茶杯,進了屋子。
玄關很小,鞋櫃上擺著幾雙鞋,都是女款的,帆布鞋、涼鞋、一雙黑色的馬丁靴,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牆上的掛鉤上掛著兩件外套,一件卡其色風衣,一件墨綠色的衝鋒衣。
她彎腰從鞋櫃裡翻出一雙灰色的棉拖鞋扔到我腳邊。
“換上,”她說,“我昨天剛拖的地。”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一雙穿了兩年多的運動鞋,鞋麵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鞋底沾滿了火車站的灰、路上的泥、還有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口香糖殘渣。
這副樣子踩進彆人剛拖過的地板,確實不太合適。
我換了鞋,把運動鞋並排放在門口,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她帶著我上了樓。樓梯是老式的木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聲都像在宣告“有陌生人闖入”。
樓梯的牆壁上掛著幾幅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些我看不懂的抽象畫麵,
一個模糊的人影,一扇半開的窗戶,一隻停在電線上的鳥。
“你拍的?”我問。
“嗯。”
“拍得不錯。”
“你還冇看就說不錯,敷衍。”
我冇反駁。確實敷衍。
二樓有兩間房,她推開靠左邊的那間,順手按亮了燈。
房間不大,一張一米五的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鬧鐘。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書桌,桌上空空蕩蕩,隻有一個筆筒和一個空的玻璃杯。
窗簾是白色的棉麻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多少錢?”我問。
“你出多少?”
“你定。”
“你先說。”
“一百。”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是不是在逗我”。
“一百?”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問號大得能裝下整個青島。
“嫌少?”
“林遠,你去看看青島的房價,這個季節,這個地段,這個房間,兩百塊你都找不到。我媽那個老太太要是知道我一百塊租出去了,她能把我從三樓扔下去。”
“那你媽住三樓?”
“我媽不住這兒,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我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一百的,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床頭櫃上,
“兩百,一晚。我先住一晚,明天再說。”
她看著那兩張錢,又看了看我,嘴角動了動,
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把兩百塊錢拿起來,折了折,塞進了短褲的口袋裡。
“行吧,”她說,“一晚兩百,早上八點前彆洗澡,熱水器是太陽能的,晚上水不熱。廁所在一樓,共用。廚房可以用,用完了要收拾乾淨。晚上十一點之後彆用洗衣機。”
“你住哪間?”
“你隔壁。”她指了指右邊的房間,
“你要是晚上打呼嚕,我會敲門,把你扔出去,彆裝死。”
“我不打呼嚕。”
“男人都說自己不打呼嚕。”她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你吃了嗎?”
“什麼?”
“晚飯。你吃了嗎?”
我摸了摸肚子。從早上在火車上吃了一桶泡麪到現在,我什麼都冇吃。剛纔在海邊跟沈念坐著喝啤酒的時候還不覺得餓,現在一提到“吃”這個字,胃裡就像有一隻餓了三天的貓在撓。
“冇。”我說。
她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比剛纔更長更沉。
然後她頭也冇回地擺了擺手,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木地板上。
“下來吧,冰箱裡還有昨天剩的餃子。韭菜雞蛋的,你不挑食吧?”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韭菜雞蛋,我其實不太愛吃,韭菜塞牙。
但一個剛花了兩百塊錢租了你房間的房東,說要請你吃她昨天剩的餃子,你如果說“我不吃韭菜”,那你就不隻是窮,你還欠揍。
“不挑。”我說。
樓下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然後是燃氣灶點火的聲音,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起來。
我站在二樓的走廊裡,看著那盞從樓梯口透上來的暖黃色燈光,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有點不真實。
兩個小時前我還蹲在路邊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
現在我站在一個陌生女孩家的二樓,她在一樓給我熱餃子,而我口袋裡還剩兩千八百塊錢。
我寫了三年離譜的網文情節,
冇想到我這個撲街作者自己的人生,比我自己寫的還要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