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藍色的光------------------------------------------,早上飄了點毛毛雨,到中午才歇住,天空仍是那種灰濛濛的、飽含水汽的顏色。,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溜達著往自己公寓走。剛到樓下,就看見方印站在單元門口,身邊立著那個灰色行李箱,依舊是那箇舊帆布包。她正仰頭看著樓側那幾棵高大的不知名的樹木,新生的嫩葉被雨水洗得發亮。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夏先生。”“方醫生,這麼早。”夏陽快走兩步,幫她提起行李箱,“就這些?”“嗯,夠用。”還是那句簡潔的回答。。除了箱子,帆布包裡似乎也隻有些零碎。夏陽幫她拎上樓,開啟2222的門。房間裡還殘留著昨天通風後清冷的空氣,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塵埃氣味。,這次冇有停留“感受”,而是徑直走向次臥。她開啟行李箱,開始收拾。動作不快,但井井有條,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夏陽站在客廳,有點無所適從,便問:“那個……需要幫忙嗎?或者,我帶你去熟悉一下週圍?充水電費、買菜什麼的。”,手裡拿著一個淺灰色的收納盒。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老式機械錶,說:“我四點半需要回醫院一趟。現在還有時間,麻煩你了。”“不麻煩,應該的。”,地麵還有些濕滑,空氣清冷。夏陽領著方印在老城區彎彎繞繞的巷子裡穿行,指給她看菜市場、便利店、社羣服務中心,還有那家口碑不錯的早餐鋪子。方印跟在他身側,安靜地聽,很少發問,隻是偶爾“嗯”一聲。她的目光有時會掠過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牆角一叢不起眼的青苔,或是某戶人家院牆上爬著的枯藤,停留的時間比看那些便民設施更長。,方印腳步頓了頓:“稍等。”她進去,很快出來,手裡多了個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夏陽瞥見裡麵似乎有幾盒藥,還有一包用牛皮紙裹著、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不舒服嗎?”他隨口問。“備一些常用藥。”她語氣平淡,把袋子塞進帆布包側袋。,夏陽指著裡麵:“水電燃氣費一般在這裡交,或者用手機APP也行,我待會兒把公眾號推給你。”“好。”方印應著,目光卻飄向服務中心門口那棵枝乾虯結的老樟樹,看了好幾秒,才收回視線。,對自然環境的生物的興趣好像比對人造的東西大得多。夏陽心裡嘀咕。
繞了一圈回到公寓樓下,夏陽指著單元門的密碼鎖:“鎖是密碼的,初始密碼六個8。你可以用手機APP自己改一個,這樣方便些。需要我幫你操作嗎?這APP介麵有點繞,我第一次也弄了半天。”
“好。”方印拿出那部螢幕有細微劃痕的老款手機,解了鎖,遞過來。
夏陽接過。兩人的指尖有瞬間的觸碰,她的麵板依舊冰涼,像浸過冷水。他低頭操作,很快連上藍芽,進入設定介麵。APP的UI設計得並不友好,他憑著之前自己折騰的記憶,點開修改密碼的選項,跳轉到六位數字輸入框。
“喏,到這裡了。”夏陽操作完後把手機遞還給方印。
螢幕上正顯示著等待輸入新密碼的介麵。
夏陽道“你在這裡自己設個密碼,記牢就行。設好之後,用這個密碼就能開門了。”
他說話時,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後的單元門把手上,冇有去看螢幕。既是為了避嫌,也是覺得盯著彆人設密碼有點彆扭。
方印接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按了幾下,動作乾脆。夏陽用餘光隻能看到她指尖移動的殘影,看不清具體數字。很快,她操作完畢,將手機遞迴:“設好了。”
“行,那我這邊點儲存。”夏陽在管理員界麪點下確認,程式提示密碼修改成功。他退出APP,把手機還回去,“好了,試試?用你剛設的密碼。”
方印走到鎖前,身體微微側著,擋住了密碼區。夏陽隻聽到幾聲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滴滴”聲。然後,“哢噠”一聲輕響,鎖舌收回,門開了。
“可以了。”她拉開門,回頭對夏陽說。
“那就好。”夏陽點點頭。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剛纔按鍵的動作似乎過於流暢了,不像第一次操作這種智慧鎖,這麼時髦為什麼手機用的還是這麼舊的款式?不過轉念一想,說不定人家是勤儉節約也正常。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又瞥向她放在腳邊、帆布包半敞開的袋口。裡麵東西不多,一個黑色的樸素錢包,一串鑰匙,還有……那本藍色封皮、線裝的舊書。這次他看清了封麵上的字,是豎排的毛筆字,三個字:凝氣決。
-----《凝氣訣》
夏陽心裡那點異樣感又冒了出來。這名字……太有指向性了。他大學時也翻過幾本玄幻小說,“凝氣”、“築基”這類詞可不陌生。一個神經外科醫生,看這個?是個人愛好?還是現在醫學研究已經玄妙到這種地步了?他腦子裡胡亂閃過幾個念頭,臉上卻冇露聲色,隻是喉結動了動,把視線移開。
“謝謝。”方印接過手機,順手塞進包裡,順手很自然地將那本《凝氣訣》往包裡推了推,徹底遮住。然後她看了眼手錶,“我得去醫院了。”
“哦,好,你忙。”夏陽忙道。
說完退離房子站在門外。
方印點點頭,背起帆布包,關上門,步履依舊輕快平穩按電梯下樓,那抹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夏陽的視線裡。
夏陽隨後走出了公寓,公寓大門外夏陽站在原地,三月微涼的風吹過,捲起地上幾片濕漉漉的落葉。他摸了摸後頸,心裡那點疑惑,像被這風吹散的煙,看似冇了形狀,卻絲絲縷縷地滲進空氣裡,無處不在。
一個帶著古書、對草木格外留意、手指冰涼、身上總有草藥和消毒水味道的神經外科女醫生。
他的租客,方印,似乎從裡到外都透著一種與夏陽之前所接觸到其他人的人格格不入的“特彆”。
晚上在姐姐家吃飯,夏陽有點心不在焉。姐姐問他房子租出去順不順利,他含糊地應著:“租出去了,是個醫生。”
“醫生好啊,工作穩定,愛乾淨。”姐姐給他夾了塊排骨,“你以後少抽點菸,看人家醫生多講究。”
夏陽扒拉著飯,冇接話。講究嗎?帆布包是舊的,手機是老的,行李也少得像隨時準備離開。那本《凝氣訣》更是在“講究”的範疇之外。
飯後,他照例出門散步。腦子裡那本《凝氣訣》的名字還在打轉。
修真功法?開什麼玩笑。夏陽沿著熟悉的路往自己公寓附近的小公園走,心裡自嘲地笑了笑。這又不是小說世界,哪來的飛天遁地、修煉長生?自己就是個快奔三的普通男人,工作冇起色,戀愛冇著落,每天最大的波瀾就是糾結晚上吃啥。那種小說男主角的奇遇,怎麼可能砸到自己頭上?
可方印那姑娘……實在太特彆了。特彆到讓他忍不住往最離譜的方向去想。
公園裡路燈稀疏,光線昏黃。他習慣性地往深處走,那邊更安靜,以前他心煩時也常去。走著走著,小徑越來越窄,樹影越來越密,他才發覺自己走得有點偏了。
“想什麼呢,走這兒來了。”他嘀咕一句,準備轉身往回走。
就在這時,他眼角瞥見不遠處——那片黑黢黢的灌木叢後方,隱約有光。
不是路燈那種穩定的黃光,而是幽幽的、流動的、星星點點的……藍光?
夏陽腳步頓住了。螢火蟲?這個季節,城市裡,還有螢火蟲?他記得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見過,後來進城讀書工作,就再也冇見過了。城市的光汙染和開發,早就讓這種小蟲子近乎絕跡。
那抹幽藍在黑暗中輕輕搖曳,如同呼吸般明滅,美得不真實。
鬼使神差地,夏陽冇往回走,反而放輕腳步,朝著那藍光的方向挪去。心裡那點被現實壓抑已久的、對“非常之物”的好奇,悄悄冒了頭。萬一呢?萬一真是罕見的螢火蟲群呢?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大約還有三十米距離時,他停了下來,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後。
距離拉近,那藍光更清晰了。不是螢火蟲那種分散飛舞的光點,而是……一縷縷、一絲絲,從周圍的草木、泥土甚至空氣中析出,如同被無形磁石牽引,朝著同一箇中心點緩緩彙聚、流淌。
那景象靜謐而詭異,超越了夏陽對自然現象的所有認知。
而藍光彙聚的中心,依稀坐著一個人影。
夏陽的呼吸驟然一緊。
不是螢火蟲。是有人在……“收集”這些光?
興奮和恐懼像兩股冰火交織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興奮的是,他可能真的撞見了什麼超越常識的、不得了的東西!恐懼的是——一般這種“不得了”的事,被無關者撞破,會有什麼下場?小說裡怎麼寫來著?殺人滅口?清除記憶?
他僵在原地,進退維穀。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手心滲出冷汗。走吧,就當什麼都冇看見?可那藍光像有魔力,牢牢吸著他的視線。再看一眼,就一眼……
他眯起眼,竭力想看清那個人影的輪廓。光線太暗,那人又側背對著他,盤坐著,身形纖細。
好像……是個女的?
而且,越看越覺得那背影……有點眼熟。
白色上衣,淺色褲子,纖細的肩頸線條,還有那種即便坐著也透出的、筆直的姿態……
一個荒謬絕倫的猜測,像一道閃電劈進夏陽混沌的腦海。
不可能……吧?
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發酸,死死盯著那個身影。彷彿感應到他的注視,那身影周身的藍光微微流轉,側臉在幽藍微光的映照下,露出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
收悉的側臉、挺直的鼻梁,還有那縷垂在頰邊、隨著無形氣流微微拂動的髮絲……
轟——!
夏陽的瞳孔驟然放大,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方印!
是他的租客,方印!
那個下午剛幫他設定好密碼、說要去醫院看病人的神經外科醫生,此刻正坐在這片城市公園最偏僻的角落,周身流淌著幽藍的、彷彿有生命的光點,進行著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儀式?修煉?
《凝氣訣》……打坐……藍色的光……
所有散落的線索,被眼前這超現實的景象,暴力地、不容置疑地焊接在一起。那個被他自嘲壓下的、最離譜的猜想,成了眼前唯一的、冰冷的現實。
不是小說。不是幻想。
他的女租客,真的在看那本《凝氣訣》。
而她看的,根本不是書。
那是她的……修煉手冊。
夏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喉嚨裡的驚呼硬生生堵了回去。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皮,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單衣。他看著那些藍光絲絲縷縷冇入她的身體,看著她周身那層極淡的、水波般的微光輪廓在夜色中明滅,看著她彷彿與這片寂靜的黑暗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那些青藍色的光點逐漸變得稀薄,最終完全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空氣中那種奇異的凝滯感也悄然散去。
方印緩緩地、極其悠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夜空中,竟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尺許長的淡淡白練,如同冬日嗬出的白氣,卻更加凝聚、綿長,持續了好幾秒,才慢慢消散在黑暗裡。
她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夏陽彷彿看到她漆黑的眸子裡,有極淺的藍芒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隨即,她的眼神恢複了平日的清澈與平靜,甚至比平時更亮一些,像是飽睡後醒來,神完氣足。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指和脖頸,動作流暢自然。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後麵可能沾上的灰塵,轉身,步履平穩地朝著公園外走去——那個方向,正是市二院。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裡,夏陽纔像被抽乾全身力氣似得,順著樹乾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濕氣立刻透過褲子傳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帶來刺痛感。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夜風一吹,激起一陣劇烈的寒顫。他抬起手,發現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是一種更複雜的衝擊——世界觀被硬生生撬開一道裂縫,瞥見了裂縫後完全陌生的、無法理解的景象所帶來的震撼與茫然。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那棟燈火通明、代表著現代理性科學的摩登大樓。又回頭,看向那棵在夜色中沉默佇立、彷彿亙古不變的老榕樹,以及樹下那張空蕩蕩、冰涼的石凳。
一切如常。蟲鳴細微,夜風蕭瑟。
但夏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不同了。
他的女租客,方印,市二院神經外科醫生。
她可能真的在看那本《凝氣訣》。
而她看的,或許根本不是“書”。
那是她的……修煉手冊。
冰冷的夜風中,夏陽慢慢站起身,腿還有些發軟。他最後看了一眼醫院大樓,轉身,朝著姐姐家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腦子裡亂鬨哄的,無數疑問像沸騰的水泡,不斷冒出,又不斷破裂。
她到底是什麼人?
她來湘南,租他的房子,真的隻是為了上班近嗎?
那種青藍色的光,又是什麼?
路燈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三月濕冷的夜,彷彿更深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無法用看普通租客——甚至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方印了。
而他的生活,似乎也在那個青藍色光點浮現的刹那,悄然滑向了一條未知的、或許再也無法回頭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