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租客------------------------------------------，寒意像塊擰不乾的舊抹布，濕漉漉地貼著人的麵板。紫葉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裡，白熾燈管嗡嗡地響著，照亮貨架上略顯淩亂的商品。，付了錢，推開玻璃門。冷風夾著濕氣立刻撲了一臉，他縮了縮脖子，掏出煙，低頭用打火機點燃。橘紅的火苗在昏沉暮色裡跳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冷空氣的辛辣煙氣滾進肺裡，再緩緩撥出，一道白痕在潮濕的空氣中慢慢洇開，飄散。“叮叮叮——”，打斷了他對著街對麵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發呆的思緒。。他接起來：“喂？”“您好，請問您是紫葉小區7棟2222的房東嗎？”，像初春化開的溪水撞在石子上，好聽，但冇什麼溫度。，纔想起自己那套空了幾年的公寓，前幾天剛在本地論壇掛出出租資訊。“我是。您是要看房嗎？”“對。現在方便我過來看看嗎？”語氣直接，冇有多餘的寒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天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去，怕是快要下雨了。“行，你來吧。知道路不？我在房子這兒等你。”“好的，謝謝。我知道地址。”那邊頓了頓，“大概二十分鐘後到。”，夏陽把還剩大半截的煙摁滅在垃圾桶上，轉身朝小區裡走去。冷風鑽進他冇拉嚴的夾克領口，他加快了腳步。，是他大二那年父母給買的，圖個離學校近，方便。老兩口心思樸實，指望著兒子在這安心讀書，畢業了考個本地的公務員，安穩穩的。冇想到夏陽書讀得一般，公務員倒是考上了，偏偏考去了鄰市。乾了不到三年，那顆被體製內枯燥檔案磨得日漸沉寂的心，又被朋友攛掇著“創業”“追夢”給點燃了，一咬牙辭了職，跑去一家初創公司，結果冇兩年，公司黃了。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了湘南，暫時借住在同城的姐姐家。，積著灰。這次回來，姐姐唸叨著“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租出去，還能貼補點”，夏陽才終於動手收拾了一下，把資訊掛上網。冇想到，才掛出去兩天，電話就來了。，快得讓他有點不適應。
約莫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夏陽從沙發上站起來，手心莫名有點冒汗。母胎單身二十七年的後遺症之一，就是麵對陌生異性時，總會先冒出一股冇來由的緊張。他吸了口氣，心裡默唸“我是房東我是房東”，拉開了門。
門外的女孩，讓夏陽準備好的開場白卡在了喉嚨裡。
女孩個子不高，隻到他肩膀，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開衫和淺藍色直筒牛仔褲，揹著一個看起來用了很久、邊角磨損的帆布包。可她的臉……夏陽腦子裡第一時間蹦出的詞是“驚豔”。五官清晰得像是精心勾勒過的，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是一種很有攻擊性、很“禦姐”的漂亮。偏偏這長相安放在這樣嬌小的身材上，形成一種強烈的、讓人過目不忘的反差。
“您好，我是方印。”女孩開口，聲音和電話裡一樣清冷，目光平靜地看向夏印。
“啊，你好，我是夏陽，房東。”夏陽側身，“請進。”
方印點點頭，走進來。她冇有像夏陽預想中那樣立刻打量裝修或者檢查傢俱，而是在進門處稍稍停頓，目光緩緩掃過客廳。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感受”。很細微的一個停頓，然後她才邁步走向裡麵。
夏陽跟在她身後，開始硬著頭皮介紹：“呃，房子是兩室一廳，格局比較方正，這邊是客廳，采光還行……臥室朝南，帶陽台……”他介紹得有點乾巴，努力回憶著中介常用的那些詞。
方印聽得很安靜，偶爾點點頭，並不插話。她走到陽台，推開玻璃門，潮濕的冷風灌進來，她似乎並不覺得冷，站在那裡，望向遠處暮色中模糊的城市輪廓，看了好幾秒。
“方小姐是做什麼工作的？”夏陽試著讓氣氛活絡點。
“醫生。”她轉過身，背靠著陽台欄杆，昏黃的天光給她周身鍍了層柔邊，“剛入職市二院，神經外科。”
市二院？夏陽知道，離這兒就兩三站地鐵。神經外科……他下意識地看了眼對方那雙白皙、手指修長的手。拿手術刀的？這麼年輕？
“厲害。”他由衷地說，心裡那點因為對方外貌而產生的侷促，悄悄混入了一絲對專業能力的敬意。
介紹完一圈，夏陽心裡已經做好了“今天隻是看看，下次再聯絡”的準備。畢竟之前他也陪朋友看過房，很少有第一次就定下的。
冇想到，方印走回客廳中央，很直接地說：“房子很不錯，我租了。”
“行，沒關係，你可以多考慮……啊？”夏陽順著自己預設的劇本接話，接了一半才猛地反應過來，眼睛微微睜大，“租……租了？”
一次就看中？這麼乾脆？
方印看著他有些錯愕的表情，那雙一直冇什麼波瀾的漂亮眼睛，忽然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像是冰麵上掠過的一絲漣漪。她偏了偏頭，用一種與之前清冷語調略有不同的、帶著點輕快的氣息說：
“怎麼啦，房東大大？不可以嗎？”
“房東大大”四個字，被她用那種清冷的嗓音略帶調侃地叫出來，不顯油膩，反而有種意外的反差萌。
夏陽感覺耳根有點發熱，急忙擺手：“不是不是！可以，當然可以！那……我們現在簽合同？”
“好。”方印恢複了之前的簡潔，從那箇舊帆布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裡麵竟然連合同範本都準備好了，條款清晰，簽字處空白。她遞過來，“你看看，冇問題的話，我們可以直接簽。租金按你掛的價格，押一付三。”
夏陽接過合同，心裡那點不真實感更濃了。他快速瀏覽，條件合理得挑不出毛病。他拿出自己準備的筆，爽快的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字時，夏陽注意到方印從包裡拿出的是一支黑色的軟毛筆，簽字筆跡瘦勁有力。而她隨身物品裡，一本藍色封皮、線裝的舊書，在檔案袋邊露出了一角。封麵上似乎是豎排的毛筆字，但他冇看清具體是什麼。
“好了。”方印收起自己那份合同，伸出手，“合作愉快，夏先生。我明天搬過來，方便嗎？”
夏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纖細，掌心卻有著一種穩定的力道，而且……很涼。像握著一塊溫潤的玉石。
“方便，隨時都可以。”他鬆開手，“機械鑰匙我先給你一把，大門密碼明天給你設定。”
“謝謝。”方印接過鑰匙，放進帆布包，“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送走方印，關上房門，夏陽背靠著門板，輕輕籲了口氣。客廳裡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清冽的氣息，有點像消毒水，又有點像某種冷調的草藥香。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纖細的身影走出單元門，融入漸濃的夜色裡。路燈剛剛亮起，在她身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一個長得過分好看、氣質特彆、職業高階、做事乾脆到近乎雷厲風行，還帶著本奇怪古書的女醫生，成了他的租客。
夏陽撓了撓頭，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浮了上來。好像平靜了太久的水麵，突然被投進了一顆形狀奇特的石子。漣漪盪開，下麵的東西，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他摸出煙盒，又想點一根，頓了頓，還是放了回去。
轉身看著這間即將迎來新房客的舊公寓，三月潮濕的夜氣，正慢慢爬滿玻璃窗。
而這個小公寓也即將迎來它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