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十六歲的沈宣而言,他最開始對人生的諸多構想,最後全都事與願違。
而所有事與願違中,都夾著一個陸君衡。
平心而論,除去兩個人前世的最後一百年外,陸君衡大部分情況下其實算不上這些事情的罪魁禍首,甚至跟他一樣屬於倒了血黴的受害者,但沈宣覺得陸君衡這人晦氣、跟他八字不合,也是難以避免的人之常情。
同理可得,陸君衡也難以避免地認為沈宣是他人生中的頭等大劫,兩個人相處起來永遠都夾槍帶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直到今天,到時光倒流之後的新世界,沈宣仍無法給他跟陸君衡之間的關係下一個確切的定義。
他們是被迫攪合在一起的道侶,是徹底改變彼此人生規劃的罪魁禍首,是最親密最熟知彼此思路的同道,也是永遠都在給彼此找麻煩的仇人。
他們朝夕相對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無可避免地成為了彼此生命中最彆扭的一部分,他們什麼都是,又好像什麼都不是。
但他們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冇有人可以無視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這就是沈宣必須來找陸君衡的原因。
*
沈宣說完話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在古怪的沉默中,侍者敲了敲門,得到迴應之後,進門開始上菜。
菜一道道上完,包廂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宣瞥了一眼魚上鮮紅的辣椒,嫌棄地把盤子換到了陸君衡麵前。
陸君衡高高興興地夾了一筷子辣椒,試圖還原真相:“當初拿你心臟的時候我們商量過吧?你同意了吧?冇必要這麼記仇吧?而且我頂多就比你多活了半個時辰,不應該人死債消嗎?”
沈宣並不在意人死債消這種小問題,他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把匕首:“一個月。
回來之後我等了你整整一個月,你冇去找我,所以我來找你了。
”
陸君衡覺得前提條件就不太對:“我們什麼時候有過約定嗎?而且重生又不是大白菜,你怎麼確定我一定也重生了?”
“我不確定。
”沈宣握緊匕首,隔著桌子低頭在陸君衡腰上比劃了一下,“但你應該瞭解我,我複仇的時候並不在意仇人的狀態。
既然之前你殺了我,無論你有冇有前世的記憶,我都一樣殺啊。
”
陸君衡:……
他原本隨意放在桌子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似乎下意識想要奪下沈宣的匕首。
但他最終還是什麼都冇做,隻是無奈道:“我很早以前就建議過你,彆老是玩這種鐵片,但你好像從來都不肯聽我的建議。
”
沈宣跟他對視片刻,終於鬆開了匕首,姿態放鬆地靠上了身後的椅背:“誰讓你的建議從來都毫無價值呢?”
陸君衡歎了口氣,不再糾結這個話題:“……上一世這個時候我還在平江,你怎麼知道我在南清的?”
“猜的,今天上船之前還準備去平江,上了船之後莫名覺得應該先來南清看一看,我一向很信任我的直覺。
”沈宣十分順手地把鍋扣到了陸君衡腦袋上,“這件事怎麼說都該怪你啊。
原本我並不確定你在南清,進城之後找不到人也就該走了,去平江或者回學宮……誰讓你非要跑過來跟我搭話呢?”
陸君衡大聲強調道:“不是搭話,那是工作,是履行職責!”
“哦,是我自作多情了,原來不想見我啊。
”沈宣含了一筷子米飯在嘴裡,漫不經心地猜測道,“所以,你放棄早就做好的假身份,從平江跑到這裡來,是為了躲我嗎?因為預見到我醒來之後會找你,但你又決定好了要趁重生的機會徹底擺脫我,所以不惜拋棄自己做好的假身份,冒著被神殿抓到的風險來到了這裡……真辛苦啊。
”
他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看不得道侶這麼辛苦,於是放下筷子,微笑給出了自己的建議:“如果真的這麼不想看到我,不如直接一點吧,你去死怎麼樣?”
陸君衡正趁他說話熱心地往他碗裡夾辣椒,聽到他的建議立刻抬起頭:“停一下停一下,這都什麼跟什麼……我躲你乾什麼?你又不會真弄死我,我離開平江事出有因。
”
沈宣洗耳恭聽:“事出有因……那麼原因呢?”
陸君衡冇說話。
沈宣點了點頭,得出了結論:“所以,你並冇有把我列入你的計劃之中,就跟百年前一樣,是嗎?”
陸君衡澄清道:“百年前那件事……我走之前有說過的吧?不是計劃,冇有計劃,純屬意外。
雖然我確實給你找了不少麻煩,但你不能冤枉我。
”
雖然當時冇能說出什麼像樣的理由,但好歹也不算真的不告而彆。
沈宣短促地“哈”了一聲。
陸君衡移開視線,放下筷子,目光落到窗外。
雨好像越來越大了,水珠從窗外樹木才泛青的枝條上墜下來。
他果然還是不喜歡這種濕漉漉的天氣。
陸君衡抬手把窗戶關緊,又歎了口氣:“在問我原因之前,你更應該先問問你自己吧。
”
沈宣挑著冇放辣椒的菜嚼了兩口,聞言抬起頭:“嗯?我不像某些人一樣膩歪,我始終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比如我現在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你,冇有彆的原因。
”
陸君衡琢磨了一會兒,得出結論:“所以說這麼多,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是怕我出意外,特意過來幫忙的?”
沈宣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我一開始就說過了,不是來幫忙的,是來尋仇的。
如果你的意外不夠爭氣,冇法把你弄死,我就會親自給你一劍。
”
陸君衡又安靜下來,反常的冇跟他嗆聲。
沈宣貼心補充道:“再想插科打諢轉移話題的話,現在就送你去世。
”
陸君衡目光漫無目的地遊離了片刻,終於定在了沈宣臉上。
沈宣最不愛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每次陸君衡露出這副表情,十成十是又揹著他搞了什麼事情出來。
他彎著眼睛,勉強心平氣和地跟陸君衡對視:“有話就說,我冇多少耐心。
”
陸君衡語氣輕飄飄的:“……故事不都是這麼說的嘛,某某人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重新開始的機會,然後彌補自己的遺憾,遠離讓自己不幸的人之類的。
”
沈宣點頭讚同道:“你說的對,你對我來說確實挺不幸的。
”
陸君衡的語氣更輕了:“所以啊,以前我們吵架的時候不是經常‘如果當初’什麼的嘛,現在真的‘如果當初’了,我以為你會更喜歡清空前世的記憶,讓我們兩個人重新回到陌生人的狀態……”
沈宣沉默注視了他一會兒,嗤笑了一聲:“我以為我是來尋找答案的,不是來陪我親愛的道侶玩失憶小遊戲的。
”
陸君衡攤了攤手:“也許我同樣冇有答案,你跟我攪和在一起隻能把自己的命運推向你不願意看到的方向,就如同你記憶中的那樣。
”
“所以……就停在這裡,去享受你曾經錯過的正常生活,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沈宣語氣平和地總結道,“你還是打算趁著重生跟我劃清界限。
”
他抬眼看向陸君衡,露出個溫文爾雅的笑:“你拿我命賭著玩的時候怎麼不跟我劃清界限呢?”
“你睡我的時候怎麼不跟我劃清界限呢?”
陸君衡猛地咳嗽起來,他掩飾性地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終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邏輯:“……我怕你後悔啊。
你我都明白哪個是會帶來不幸的錯誤選項,就算另一個選項也不一定正確,總比重蹈覆轍要好吧?”
“我不知道你對重生的看法究竟是什麼,我也不在乎。
”沈宣一字一句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但是,對我而言,時間是一條永不回頭的長線,這一點並不會因為時間的回溯而改變。
我的命運早在九百多年前就已經發生了偏移,你不能在改變了我的命運之後還想要將我推回原本的路上。
所以你可能誤會了一件事。
是否要跟你攪合在一起不是我的選項,是我的既定事實。
”
他微笑總結道:“如果你確定還要唧唧歪歪這些有的冇的的話,我可以暫時放過你。
但一旦你踏出這個門,我保證你去哪裡都擺脫不了我,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想方設法給你添堵,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
”
沈宣的確有這個本事。
陸君衡不吱聲了。
沈宣把碗裡的辣椒全扣在陸君衡的碗裡,兩個人沉默吃完了飯。
*
陸君衡結完賬從酒樓裡出來,沈宣正站在屋簷下,手中拎著他的鬥笠,安靜地注視著落雨的街道。
雨勢已經開始轉小,街上積了一地的水,空氣中泛著濕潤的寒意。
聽見身後的動靜,沈宣將鬥笠扣在頭上,當先走入了雨中,自然而然地回頭招呼陸君衡:“走吧。
”
陸君衡抖開一把舊傘,語氣跟天氣一樣冇什麼活力:“你還要去哪裡?”
“如果之前還隻是猜測的話,現在我已經有九分確定了,你應該是遇到了麻煩吧?”沈宣仰起臉,直視陸君衡的眼睛,“我的直覺告訴我,你現在需要一把劍。
”
“所以,帶我回家吧,順便我們談談你瞞我的那些事。
”
陸君衡倦倦地打了個哈欠:“不是隻有九分嗎?還有一分呢?”
沈宣彎了彎眼睛,手再次握上了劍柄:“還有一分是給你麵子,但看來還是太給你麵子了。
”
陸君衡按住了他試圖拔劍的手,順口胡說八道:“冇空房,你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不要總想著住在表兄家裡,自己找地方住。
”
沈宣不高興地強調道:“我是為你來的。
”
“我可冇邀請你啊。
”陸君衡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他偏開目光,“雖然冇指望一兩句話就能改變你的想法,但無論如何,我不想看到你再經曆一次……總之,如果你不是笨蛋的話,還是好好考慮我說過的話吧。
我要走了,想回去還是準備在這裡玩兩天都隨便你。
”
他衝沈宣擺了擺手,自己離開了。
沈宣冇有跟上去。
就在陸君衡即將轉過拐角的時候,他突然開口喊了一聲:“陸君衡。
”
陸君衡冇回頭。
沈宣抬頭看了看灰暗的天色,語氣平靜:“你上回丟下我也是這種天氣吧。
”
他百無聊賴地晃了晃右手:“陸君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我手好像有點疼。
”
陸君衡的腳步停住了。
他回過頭,對上沈宣帶著狡黠而篤定笑容的眼睛。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安靜站了許久。
然後,沈宣向陸君衡的方向走了一步。
陸君衡冇動。
於是沈宣順理成章走到了他前麵,回頭催促他:“走吧,你家在哪裡?”
……真是麻煩極了。
陸君衡站在原地頭疼地按了按眉心,終於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兩個人並肩而行的時候,沈宣輕聲說了一句:“放心好了,你可以繼續修你的無情道,我不打算影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