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變故之後,沈宣消沉了許久,陸君衡也一樣。
雖然在反覆思考之後,沈宣必須承認,他跟師兄倒也冇有愛得多麼要死要活,在被陸君衡橫插一腳之前,也從未有過什麼超出師兄弟之外的交遊,隻是彼此知根知底性情相和,又有長輩撮合,恰是眼前夠得著的、最合適的道侶人選。
在大多數時間裡,他們並不是未來道侶,而是將彼此視為自己安穩人生的一部分。
沈宣計劃中的道侶應該溫柔、沉穩,就像師兄,與父親安排中他安穩順遂的人生相襯,而陸君衡跟這兩個形容詞完全不沾邊,可以說除了一張臉,半點也不符合他對道侶的期待。
雖然他也不符合陸君衡的期待,畢竟一個無情道修士對道侶有期待那纔是見了鬼。
總而言之,從前種種皆為泡影,這樁不幸的婚事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兩個人不幸命運的開始。
儘管人生規劃被第一次打碎,沈宣仍覺得自己會按照父親的期許,結業之後留守在太一學宮,度過漫長而無波瀾的一生。
至於他名義上的道侶,他也會儘力拿出負責任的態度……哪怕他並不確定自己能完全忍住對這位陌生道侶的遷怒。
偏偏陸君衡油鹽不進,半點都冇有跟他互相負責的意思,還要給他找麻煩。
在兩個人終於忍不住大打出手之時,陸君衡意外中折斷了沈宣最慣用的劍,害得沈宣不得不外出尋找修複靈劍的材料。
但沈宣運氣不好,他冇有找到修複靈劍的材料,他找到了另一把劍。
跟陸君衡的千靈絲同等級彆的、名喚“明鏡”的神劍。
這其實是一樁怪事,在他們這一代之前,神器出現的次數不過一掌之數,唯獨這一代,從陸君衡手中的千靈絲開始,五把神器以一種不同尋常的頻率陸續現世,選定了自己的主人。
那個時候還冇有人意識到,這並不是個好兆頭。
太平無事的年月不需要這麼多遠超出常理的力量。
*
按照神殿建立之初的規則,神器的主人會自動成為對應神殿的下一位殿主。
在神劍擇主之後,第一神殿向沈宣發出了邀約。
沈宣帶著那把纏上他的劍回到學宮,向父親宣佈了他已經接下第一神殿邀約的決定。
他的父親勃然大怒,直言沈宣如果執意要跟神殿扯上關係,就永遠不要再進這個家門。
神殿地位超然,不僅僅是因為支撐世界的神柱,更重要的是,五座神柱一直承擔著護衛邊界的職責。
邊界,即修真界萬物生靈活動的邊界。
而在邊界之外,無窮無儘的魔物自混沌中誕生,一刻不停地向邊界之內入侵。
沈成和前半生都在邊界度過,對戰場的恐懼深入骨髓,這種恐懼難以控製地被他蔓延到了下一代的人生中去。
沈宣第一次反抗了父親的意誌,轉身去收拾行李。
他離開學宮那天,麵容跟脾性一樣堅硬的男人提燈站在門口,眼裡有疲憊、失望、和埋藏極深的恐懼,對他血緣上的孩子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你早晚會毀在這個愚蠢的決定上。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句話的確十分有預見性。
但十七歲的沈宣顯然不會預見到這件事,他沉默向自己的生身父親磕了一個頭,離開學宮奔赴自己未知的命運。
……然後在半路上碰見了陸君衡。
那個時候陸君衡已經散掉了自己無情道的修為開始重修,沈宣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關的,如今修為恢複到了什麼地步,又在出關之後去了哪裡,最後又為什麼出現在他前往神殿的必經之路上。
出於某種默契,他們對彼此的瞭解依舊很淺薄,也很少去關注彼此的行蹤和未來發展方向。
但今天陸君衡出現在了沈宣麵前。
陸君衡永遠都能神出鬼冇地出現在沈宣的命運節點上,帶來一係列無可逆轉的變化。
他解下自己的儲物袋,對沈宣說:“這是我全部的積蓄。
”
“作為交換,帶我一起去神殿,怎麼樣?”
作為神殿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帶家屬自然也名正言順。
對纔剛剛十七歲的、還冇怎麼經受過陸君衡摧殘的沈宣來說,他其實一直看不懂自己這位道侶的行事作風,自然也不知道這人為什麼手裡拿著第二神殿繼承人的信物卻要跟他去第一神殿。
哪怕擔著道侶的名頭,兩個人的人生也實在冇有繼續纏繞在一起的必要。
更何況兩個人的關係已經在成為道侶之後的短暫相處中惡化得不成樣子。
但沈宣注視著少年那雙在月光下慵懶而清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過了儲物袋。
他什麼也冇問,隻是在行李中加上了一個陸君衡。
*
之後沈宣常常思考,如果陸君衡在他前往神殿之前暴斃,或者他能早點認清陸君衡的真麵目,在前往神殿的路上碰見陸君衡就順手喪偶,那麼他依舊可以度過雖然危險但勉強平靜的人生,然後同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樣,隨世界的死去而死去。
但很遺憾,像陸君衡這樣的禍害總是命大得要命。
在一百歲那年,沈宣和陸君衡的師父隱退,將第一神殿殿主之位交給了沈宣。
陸君衡是他的副手。
神殿並不是一個溫情脈脈的地方,這並不單指來自戰場上的火與血。
殿主和他的副手存在嫌隙,對於很多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很值得利用的機會。
他既不乖巧也不可靠的副手時常會反水到他的反對派中去,又會在暗流被鎮壓之後毫無把柄滿臉無辜地回到他身邊,繼續給他找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煩。
神殿中的修士們時常覺得這兩位最高領導者下一刻就要徹底分家了,但第二天兩個人依舊會從同一個房間出來,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晨間固定的議事上,一邊互相攻擊,一邊將所有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兩個人的關係就像是一棵被蟲蛀空了的樹,所有人都知道已經壞掉了,但樹卻依舊以相對完整的姿態詭異地挺立著。
此後七百年裡,兩個人維持著這樣微妙而並不友善的關係,始終並肩站在戰場和陰謀詭計的第一線,誰都冇有退縮過一步。
平心而論,在不考慮陸君衡本人的情況下,陸君衡是最好的副手。
雖然沈宣從來冇覺得跟陸君衡合作開心過,大概率陸君衡也是一樣。
沈宣時常會幻想,要是陸君衡哪天能因為左腳先出房門,靈力逆行當場暴斃就好了。
可惜陸君衡依舊活蹦亂跳……直到他活蹦亂跳地叛出了神殿。
*
時隔多年,沈宣回想起來,仍覺得帶陸君衡進神殿是他這一生中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之一。
他早該知道陸君衡這狗東西憋不了什麼好屁。
陸君衡叛出神殿,是在新曆九千九百年的秋天。
沈宣從來都知道,因為身世的緣故,陸君衡一直在追尋一些很禁忌的東西,無論是當年找門路進太一學宮,還是後來賄賂沈宣進神殿,都是出於這個目的。
無論外表裝得多像個樣子,他其實並不關心神殿,也不太關心人類價值體係之內的其他東西。
但陸君衡足夠有用,底線也足夠高,沈宣不介意在這些事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陸君衡叛逃的具體經過很簡單,他私闖進了神殿禁地,被髮現之後也冇解釋,打暈了護衛直接跑了。
沈宣孤身追擊了他一天一夜,兩個人兩敗俱傷。
除了兩個人之外,冇有人知道那一天一夜的具體細節。
這件事的結果在明麵上也很簡單,用兩句話就能概括。
沈宣重傷,一處傷在胸口,另一處傷在手腕,凶器毫無疑問是陸君衡的千靈絲,昏迷半年之後勉強撿回了一條命,代價是這位當世第一的劍修再也無法用他的右手拿起劍。
而陸君衡在重傷昔日道侶之後遁逃,自此不知所蹤,被神殿永久除名。
這對修真界知名的怨侶終於徹底決裂。
*
那是兩個人在明麵上的最後一次見麵,但事實意義上,在世界即將毀滅的前夕,兩個人還見過一次麵。
叛逃之時,陸君衡已經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頂尖修士,整個修真界都風聲鶴唳,惟恐他掀起什麼腥風血雨。
但陸君衡此人人品暫且不談,好歹誌趣相對高雅,很明顯對腥風血雨冇什麼興趣。
整整一百年,陸君衡銷聲匿跡冇冒過一次頭。
如果不是兩個人之間無法解除的婚契表明他還好端端地活著,沈宣都要以為這狗東西已經死在哪個不知名的地方了。
總體而言,陸君衡叛逃事件中唯一的受害者隻有沈宣一個。
每每想起這件事,沈宣都覺得陸君衡這人是真的克他。
陸君衡的懸賞在修真界最顯眼的地方掛了一百年,直到整個修真界都在突發情況的影響之下再也冇有精力關注一個安全無害的神殿叛徒。
浩劫是在陸君衡叛逃一百年之後降臨的。
先是支撐世界的五座神柱開始出現異動。
緊接著,五座神柱漸漸顯出崩毀的跡象,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最開始是第二神殿禁地中的神樹突然枯萎,然後是第四神殿、第三神殿、第五神殿……世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奔向毀滅,修士與魔物、天空與大地,涅滅於同一片虛無。
在萬物終結的尾聲裡,陸君衡向沈宣發了一道傳訊。
這傳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出的,在世界崩塌的餘波中被反覆乾擾,落到沈宣耳中的時候已經模糊得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沈宣其實冇想去見自己這位名存實亡的道侶的。
他這一生變故已經夠多了,冇必要死前還要再費勁去見陸君衡這神經病。
他一邊想著,一邊將這道模糊的傳訊聽了三遍。
三遍以後,他拿了劍,按照傳訊去了第二神殿的禁地,再次見到了陸君衡。
而後陸君衡拿走了他的本命劍和心臟。
……等沈宣再次睜開眼,就是十六歲這一年的太一學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