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抵達南清城區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
相較於太一學宮腳下人來人往的碧溪城,這座位於第二神殿轄區之內的小城顯然冇有那麼高的人氣,加上天色不好,城門口隻有零零散散幾個行人。
沈宣不緊不慢地往城門口走,手裡拿著一張終於尋到他的傳訊符,向對麵的人解釋自己胡扯的藉口:“對,父親。
我在禁閉處留過紙條,有些私事要處理,暫時冇法配合您留在禁閉室浪費時間了。
”
對麵傳來中年男人不怒自威的聲音:“這就是你跟父親說話的態度?你這般行事,置學宮規矩於何處?我平日對你的教導都到哪裡去了?”
“你到底在外麵認識了什麼不三不四的人,把你帶成這個樣子?”
“你一向是個讓我省心的孩子,這次我對你非常失望。
”
……
對麵的話一聲比一聲重,如果不是說的是他自己,沈宣恐怕真要以為這些詞彙形容的是某位無藥可救的爛人。
沈宣目光漫無目的地掠過近在咫尺的陳舊的小城和鉛灰色的天空,對傳訊符裡傳出來的聲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語氣卻如平常一般恭敬謙卑:“父親,我明白您的意思,等我回去我會領罰。
我還有事,暫時不能陪您說話了。
”
草草敷衍完自己的親爹,不等對麵繼續教訓,他乾脆利落地將傳訊符團成一團,丟到了儲物袋角落。
自我反省是真正十六歲的沈宣纔會做的事情,他早已過了那個年紀了。
*
沈宣走到城門口,正要進城,冷不防被一道靈光輕輕擋了一下。
城內開了禁製。
如今修真界正在和平時期,除去幾個重鎮,大部分城市都允許自由來去,很少有開禁製的時候,更彆說南清這種偏僻小城了。
沈宣在禁製前站了片刻,正在思考各種可能性,就聽旁邊傳來了一道懶散的聲音:“外來的修士嗎?請出示一下身份證明,最近南清在敏感期,出入城內的外地修士需要登記,見諒。
”
他側過臉,見城門口不起眼的角落裡擺了一張桌子,上麵搭了個遮雨的棚子,後麵坐著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少年。
少年生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眼皮習慣性微微下垂,一副散漫不太有活力的樣子。
沈宣看了一眼對方隨意披在身上的淡青色外袍。
神殿統一的製式,袖口繡了一圈柳葉,是第二神殿駐守在此地的修士。
……找到了。
沈宣走上前,遞過自己的身份證明:“敏感期?”
如同對待所有路過的陌生修士一樣,少年拿起筆記錄沈宣的名字,語調平平地背誦神殿的統一話術:“近期有第二神殿的通緝犯在這一帶流竄,如果看見對方的蹤跡可以上報神殿駐地,提供線索有賞金——當然,就我個人的意見,安全起見,我並不建議道友為了賞金主動摻和進通緝犯的事情裡。
或許……無論道友此行為何,停在這裡,然後掉頭回去纔是最好的。
”
沈宣彷彿完全冇聽懂他的暗示,歎了口氣:“聽起來是個窮凶極惡的通緝犯啊。
”
少年為通緝犯正名:“窮凶極惡嘛……倒也算不上,人家躲追殺也很難的。
不過像我們這樣安分守己的良民,最好還是有儘量避開麻煩事的覺悟。
”
沈宣伸出右手。
少年放下筆,垂眸盯著伸到他麵前的、帶著一層薄薄劍繭的手,眼神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他極自然地將這點晃神帶了過去,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睛:“什麼?”
“通緝令。
”沈宣直視對麪人的雙眼,微笑道,“神殿應該有配發吧?說不準我有領賞金的好運氣。
”
這當然是一個正常且合理的請求。
少年拉開桌子底下的抽屜,取出一張通緝令,放在了沈宣手裡。
沈宣接過通緝令,目光從側邊“陸君衡”三個字掠過,落在中間畫像上,揚了揚唇角。
一張即使在筆調粗糙的通緝令上也顯得格外年輕俊秀的臉。
少年看著他不合時宜的笑臉,本著儘職儘責的思想,詢問道:“道友對這個人有印象?”
“冇印象呢。
”沈宣搖搖頭,仔細欣賞了一下通緝令上的人像,真心實意地稱讚道,“不過……這真是一張賞心悅目的臉。
如果我要找道侶的話,一定找個長這樣的。
要是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我還能把他的頭割下來當收藏品。
”
少年稍稍抬了抬眼皮,決定對這句評價提出一些符合身份立場的意見:“這位道友,憑你這些話,我恐怕得懷疑你跟這位通緝犯有什麼聯絡了,我可以直接邀請你去神殿駐地做客。
”
沈宣不置可否:“是嗎?可你看起來並不像這麼愛崗敬業的人。
”
“隨便吧。
”少年垂下眼皮,將身份證明還給沈宣,興趣缺缺地做了一個手勢,“儘管您講話像個邪修,但至少明麵上的身份冇什麼問題,我暫時冇有扣押您的理由,請進城。
道友遠道而來,目的應該不是在城門口跟一個平平無奇的登記人員閒聊天的。
”
沈宣冇走。
他暫時把進城和通緝犯放到一邊,話題突兀拐了個彎:“什麼時候下值?”
少年抬起頭,擰了擰眉:“嗯?”
沈宣語氣熟稔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聽聞平江露中仙一絕,我冇來過,不如下值後一起去喝一杯?”
少年有些困惑,婉拒道:“首先,雖然我是平江人,但這裡是南清不是平江;其次,道友應該還不到能邀請陌生人喝酒的年齡吧?”
“如此。
”沈宣點了點頭,彷彿完全冇聽出對方話中拒絕的意味,“那去天香樓怎麼樣?我請你吃魚。
”
少年抬高聲音,反對道:“喂喂,你能不能聽聽我說話,我是正經工作的良家子,不搞這一套的。
”
沈宣有點遺憾:“看來是強人所難了,那麼……”
他語氣很溫和,少年卻眼神微微一凝,下意識站起來往旁邊躲了一步——
下一瞬間,沈宣驟然發力,一手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推到了暗處,另一手抽出靈劍,將劍刃按到了他的脖子上。
劍氣在白皙的麵板上留下一道血線。
鬥笠在突兀的動作中滑落,沈宣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完完全全暴露在了空氣中。
雨水沾濕了兩個人的髮絲。
沈宣輕輕滑動了一下手中的靈劍,目光落在對方脖頸上的一顆紅痣上,真心實意地擔憂道:“反應慢了啊,最近在忙著做什麼,做廢物嗎?”
少年仰起臉,舉起手往後退了一步,儘量讓自己脆弱的脖子遠離近在咫尺的威脅,嘴裡抱怨道:“小心點小心點,會有人經過的。
在城門口威脅神殿派來的工作人員,通緝犯也冇有這麼囂張的吧?再不放手我可要給駐地發訊號了。
”
沈宣彎了彎眼睛,遮住眼底的殺意:“無妨,正好看看是神殿修士趕來得快,還是我的劍快。
”
“或者,你也不想我在神殿修士麵前叫你的名字吧?”他目光意有所指地點了點因二人動作落到地上的通緝令,歪了歪頭,“賊喊捉賊的遊戲玩得很開心啊,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混進神殿駐守人員內的,但我不介意做點好人好事,向這些一直在做無用功的道友們提供一些通緝犯的線索。
是吧,陸、君、衡?”
少年:……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少年,或者說通緝令上的陸君衡本人慢慢收斂起了臉上漫不經心的表情。
如果來的是其他人,他說不定還能演一演,但沈宣……一個比他自己都瞭解他的人,裝自己不是陸君衡或者裝自己冇有重生實在冇什麼意義。
按照兩個人的熟悉程度,他確實不該妄想靠三言兩語就能把沈宣糊弄走。
陸君衡妥協了,伸出一根手指:“一刻鐘,交班的人一刻鐘後過來。
我請你吃飯,怎麼樣?”
沈宣沉默盯了他一會兒,放下了靈劍。
*
陸君衡收起了懶懶散散的做派,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崗位上,兢兢業業地繼續履職。
一刻鐘之後,一位穿著第二神殿製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陸君衡頭一次覺得工作時間也可以流逝得如此迅速。
中年男人走過來,照常跟陸君衡打招呼:“我來接班了,冇什麼異常情況吧?”
陸君衡讓開座位:“一切正常。
”
沈宣姿態隨意地站在陸君衡身邊,低頭擦拭自己沾了血的靈劍。
男人看了看同僚身邊的陌生人,禮貌詢問道:“這位是?”
陸君衡瞥了沈宣一眼,麵不改色地為他編造身份:“啊……大概是老家來的表弟,來找我借錢的吧……”
“我冇有借錢的習慣哦。
”沈宣擦好了劍,將靈劍收回劍鞘,笑眯眯地糾正道,“不是表弟,是老家來的道侶,找這位一走了之杳無音訊的負心漢收情債的。
”
他偏頭看向自己旁邊的人,戲謔道:“怎麼,當初好意思做,現在倒是不好意思承認了?”
語氣溫柔得彷彿自己不是當事人一樣。
陸君衡:……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自然冇有和平溫馨到這種程度,但也實在很難跟外人解釋。
所以陸君衡默默閉上了嘴,撿起落在桌子上的鬥笠,抬手扣在了沈宣頭上。
沈宣笑了起來。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太古怪,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親戚之類的友好關係。
男人目光在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重點關注了一下同僚脖子上未消的血痕,識時務地也噤了聲,走到了崗位上去。
平時看這小子悄冇聲的,冇想到……還有這等缺德的感情經曆。
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是。
陸君衡交接完工作,頂著同僚鄙夷的目光把沈宣領走了。
*
兩刻鐘之後,沈宣和陸君衡坐在了天香樓的包廂裡。
“所以說,你不好好在學宮待著,跑來這種窮鄉僻壤做什麼?”陸君衡托腮看著坐在對麵的人,抱怨道,“來就來吧,一來就敗壞我名聲,我以後還怎麼在神殿駐地混?我還要養家餬口的啊,你知道現在工作多難找嗎?”
“那就不要工作了,我養你啊。
像你這樣的人一日三餐隨便喂點東西就能活了吧?”沈宣隨口迴應完,拿著選單繼續對著侍者愉快點餐,“再加一條紅燒鯉魚。
”
陸君衡暫時從“工作要完蛋了”的抑鬱思維中抽離開,習慣性地揚聲叮囑道:“魚多加些辣椒,我這位朋友喜辣。
”
沈宣露出一副假惺惺的驚喜表情:“你還記得我的口味啊。
”
陸君衡拿過桌子上的茶壺,給沈宣倒了一杯水,然後也假惺惺地揉了揉沈宣的腦袋,擺出一副好兄長的架勢:“那是當然,怎麼說我們也坐在一起吃了那麼多年飯。
”
兩個人相視一笑,氣氛格外溫馨。
侍者並冇有感知到這兩位看上去十分友好的客人之間的暗流洶湧,接過勾畫好的選單,離開去後廚了。
沈宣抬手開啟了包廂裡的隔音結界。
他輕輕挑了挑眉,終於回答了陸君衡最開始的問題:“你殺我之前,冇有我會來找你報仇的覺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