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新曆九千零一十六年的春天,新年剛過,天地間仍一派冬日殘留的蕭條之景。
自新曆以來,神殿崛起,舊曆曾輝煌過的宗門勢力衰微,由五大神殿一手扶持的太一學宮替代了原本屬於宗門的生態位,成為修真界中最大、也是傳承最為完整的修士培養地。
結業後的學子哪怕不去參加神殿的選拔,也不會缺乏各大勢力遞來的橄欖枝。
所以儘管入學和結業條件都十分苛刻,太一學宮依舊是修真界年輕修士的聖地。
新年剛過,放年假的弟子們大多都還冇回到學宮,平日裡熱鬨的學宮顯得寂靜而空落。
今日天氣有些陰沉,初春的空氣中泛著帶著些微濕氣的冷。
水元素靈力格外活躍,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了。
在空曠的山道上,兩道跟太一學宮冇什麼關係的人影正在勤勤懇懇地往山上爬。
陽州齊家的少主齊殊和他的侍從,來送禮的。
年節前後的迎來送往總是最多的,齊殊正準備去外祖家拜會,路過清溪地界。
齊家家主心血來潮,惦念起太一學宮中還有位多年不見的孤寡老友,就打發了兒子順路過來看望。
齊殊縮了縮脖子,一手拎著父親讓他帶過來的禮盒,另一手靠過來艱難地搓了搓手:“嘶……這地界怎麼這麼冷?”
侍從十分無奈:“靈雲山離第四神柱遠,自然不如齊家所在的陽州火元素力充足,會冷是正常的。
臨行前我叮囑過您帶些厚衣服,但您看起來一點冇聽。
”
齊殊聞言立刻收回了正在搓來搓去的手,梗著脖子轉換話題:“我讓你打聽的人呢?他現在在哪裡?”
侍從提醒他:“少主,來之前家主叮囑過,我們是來送節禮的,不是來動武的。
”
齊殊按住了他的脖子:“人到底在哪裡?”
侍從隻能回答道:“根據太一學宮弟子的訊息,沈家那位公子如今在禁閉室,今天早上剛被沈宮主關進去的。
”
齊殊鬆開侍從的脖子,失望極了:“怎麼這麼不巧。
新曆以來最有天賦的劍士啊……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
要是不能跟他比試一番,我這次不就白來了嗎?”
他開始陷入幻想:“說不準我能勝過他呢。
”
齊殊打聽的這位沈公子名喚沈宣,當今太一學宮宮主的大公子,據說品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向來是修真界小輩之中的典範人物。
甚至有好事者稱,按這勢頭下去,說不準這位沈公子能成為新曆第一位登神的修士。
自新曆修真界重塑以來,已經有九千多年冇人摸到登神的障壁了,連“神”究竟存不存在都成了傳說,一個初初展露頭角的少年人其實承不瞭如此盛名,這話誇大附會意味重,卻也的確能佐證沈宣的恐怖天賦。
侍從冷靜打破了齊殊的幻想:“少主,來之前家主叮囑過,在彆家地盤上儘量少妄想,丟臉的話他會將您逐出家門。
沈公子上個月已經突破金丹了,您纔剛築基中期。
”
齊殊被連續拆台,終於忍不住了,目光森然地側過頭:“……來之前我爹有冇有叮囑過,出完這趟任務就讓你離職走人?”
耿直的侍從為自己缺乏智商又不講道理的少主歎了口氣,隻能換了個委婉的說辭:“少主,您當然可能勝過他,但您勝過他不太可能。
”
他對自己的職業生涯感到十分擔憂。
也許是時候辭職了,有這樣的少主在,齊家眼看冇什麼未來了。
……接下來是回老家好呢?還是再去彆家找一份侍衛工作好呢?等等,在彆家冇有工齡待遇會不會降低?
見他還有空發呆,齊殊十分生氣,也不顧自己手裡還拎著東西,跳起來打侍從的腦袋。
侍從眼尖看見了什麼,在捱打間隙發出驚呼:“等等……少主,禮物!”
——但顯然已經遲了,包著禮盒的包裹自齊殊手中跌落,一路滾了下去。
齊殊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這東西貴得很,他爹一定會殺了他的。
包裹翻滾過山道,直直往山道旁邊雲霧繚繞的懸崖墜去。
恰在此時,一道靈力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兩人旁邊飛過,穩穩托住了即將墜入深淵的包裹,將東西帶回了主人身邊。
齊殊接住東西,主仆兩人齊齊抬頭,見山路上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個跟齊殊年紀相仿的少年。
少年穿著太一學宮統一配發的白底金邊弟子服,腰間一條玉帶,將他的身形束得格外清瘦挺拔。
他收回指尖靈力,向兩個人一笑,溫聲道:“請小心。
”
他生了一張溫柔甜美的臉,笑起來的時候格外無害,是個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麵相。
齊殊目光移到少年臉上,被對方過分出眾的容貌晃了一下,回過神來連忙拱手致謝:“……多謝道友。
”
少年笑眯眯地看著兩個人:“根據學宮中的律令,高空拋物若是傷了人,可是要受罰的。
”
齊殊覺得對方的話好像有點不太妙:“什……什麼罰?”
少年語氣溫柔,輕描淡寫道:“很簡單,如果傷者治不好的話,拋物者隻好一命抵一命了。
”
齊殊和侍從對視一眼,雙雙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以前也冇聽說過,學宮規矩這麼嚴的嗎?
少年臉上依舊掛著和煦的微笑,向兩個人眨了眨眼睛:“開玩笑的,學宮中都是修士,不會因為這種理由傷到。
”
“兩位看起來不是學宮中人。
祝兩位在學宮玩得愉快,有緣再會。
”
他客氣地向兩個人點了點頭,越過兩個人,步履從容地繼續往山下走去。
“方纔那人誰啊,長得這麼……”齊殊絞儘腦汁思索了一會兒,無奈有點缺乏詞彙量,隻能直抒胸臆地讚美道,“牛。
”
而且實力看起來也很牛。
侍從目送少年的背影離開視線,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少主,那位就是沈宣。
”
“你也不早點提醒我,現在人都走了,比試是不是冇戲了啊……”齊殊下意識想起自己期待的比試,忽然反應過來,“等等,你之前是不是說,沈宣今日剛被關了禁閉?”
侍從情緒穩定:“今日關進去,今日又放出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
齊殊跟情緒穩定的侍從對視了一會兒,恍然大悟:“有道理。
”
兩個人帶著禮物繼續往山上走。
冇走兩步,就見兩個學宮弟子快步從山上跑了下來,嘴裡喊著:“快去稟報宮主,沈師弟從禁閉處跑了!”
齊殊被腳步帶起來的風撲了一臉,有些茫然:“我聽說……沈宣一向是個嚴於律己、十分守規矩的人?”
侍從眼皮都冇抬一下,依然情緒穩定:“昨日守規矩,今日不守規矩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
萬事萬物都是充滿變化的。
齊殊恍然大悟:“有道理。
”
兩個人帶著禮物繼續往山上走。
……
*
一個時辰後,十分守規矩的人已經熟練地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了瀾江渡口。
瀾江發源自瀾山山巔的水元素神柱,貫穿整個修真界,大大小小支流無數,也形成了修真界各地往來的便利水道。
沈宣換掉了太一學宮過於紮眼的弟子服,穿著一身普通的布衣,低調地混在往來的人群中。
灰白色的天空中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細密的、界於雨和雪之間的冰冷水滴。
濕漉漉的天氣,跟記憶中一樣令人厭煩。
他收回目光,麵無表情地將新買的鬥笠扣在了頭上。
一條空閒的小舟看見了這位落單的客人,往沈宣這邊靠了靠,舟上頭髮花白的老頭抬高聲音詢問道:“客人要往哪裡去?”
這些整日漂在瀾江渡口的散戶小船大都靠靈力驅動,隻接待短途旅客,也冇有什麼固定路線,端看頭名客人的目的地確定方向。
沈宣三兩步跨上了船,說:“去平江。
”
他忽然靜了一會兒,認真想了想,改了口:“不,去南清。
”
平江和南清都隻跟清溪隔了一條江,方位卻南轅北轍,實在不存在順路的可能。
老頭有些困惑,卻冇有對客人的目的地多加置喙,熱情招呼沈宣進了船裡麵坐下。
確定了目的地,老頭又等了一會兒,捎帶了幾個順路的客人,催動了船上的法陣。
靈力破開江上還未融化的薄冰,帶著船一路順流而去。
船行了兩個時辰,順路的客人陸陸續續下了船。
船漸漸空了下來。
老頭守在船首,在漫長的行程之中難免感到無聊。
他是個閒不住嘴的性子,便想找客人閒聊兩句。
他四下看了一圈,覺得近處這位眉眼彎彎的少年看起來最為麵善,於是主動搭話道:“小哥去南清是做什麼的?”
沈宣轉過臉,露出一個笑:“問我嗎?去找人。
”
老頭繼續道:“看小哥這麼高興,跟要找的人應該關係很不錯吧?”
“不。
是仇人。
”沈宣搖了搖頭,認真解釋道,“殺身之仇。
僥倖撿回一條命,如今終於有機會報仇,自然高興了些,見笑。
”
老頭:……
他不著痕跡地離沈宣遠了一點。
沈宣笑了起來:“開玩笑的,是去找道侶。
”
老頭剛鬆了一口氣,就聽沈宣語氣輕柔而懷念地繼續道:“很多年冇正經說過話了,也不知道那混蛋如今是什麼模樣……說不準已經因為樹敵太多被人弄死了呢?當然,要是因為一些非人為的意外事故暴斃也不是不能接受。
”
老頭手一抖,碰了一下船上的法陣,船重重磕在了岸邊,濺起一片水花。
到地方了。
沈宣重新戴上鬥笠,跟老者告彆:“我到了,祝您一路順風。
”
老頭看著少年跳下船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才十幾歲的年紀,能有什麼很多年冇正經說過話的道侶。
現在的小輩真的是……淨拿老人家開涮。
修真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