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曉燕------------------------------------------,就在辦公樓旁邊。,牆皮剝落得更厲害,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像血管一樣爬滿半麵牆壁。,三樓的樂隊室也是大門緊鎖,隻有角落裡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樂器箱,孤零零地立著。,直到走上四樓,在那扇虛掩的走廊儘頭,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噠、噠、噠……”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樓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慢慢靠近那扇寫著“舞蹈排練室”的木門。,那是夕陽最後的餘暉,斜斜地切入昏暗的房間,像是一道金色的利刃,將空氣中的塵埃切割得支離破碎。,目光落在了房間中央,那裡隻有一個人。。,正對著那麵斑駁破碎的大鏡子。鏡子裂了好幾道紋,像蛛網一樣把她的身影分割得支離破碎,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身形的挺拔與修長。,在這個連錄音機都壞了的排練室裡,陪伴她的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掌拍打地板的悶響。,單腿立地,另一條腿高高抬起,幾乎貼到胸口,雙臂舒展成優美的弧線。,仰起頭,彷彿在追逐著空氣中那並不存在的聚光燈。,劃過緊緻的下頜線,滴落在地板上。,緊緊地貼在背上,勾勒出她背部起伏的肌肉線條。
吳遼冇有出聲,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
前世在文化圈的曆練,讓他對這種肢體語言有著天然的敏感。他看得出,這個女人的基本功紮實得令人髮指,每一個動作的規格、韻律、質感,都透著一種學院派的嚴謹。
這絕不是在這個爛泥塘裡能泡出來的水平,這是名師指點、無數次嚴苛打磨出來的成果。
林曉燕,這個名字再次在他腦海裡浮現。
檔案裡,那張黑白照片上清冷傲慢的臉,和眼前這個在空蕩蕩的排練室裡把自己逼到極限的身影,漸漸重合在一起。
突然,女人動了。她從控製動作落下,瞬間轉入一連串快速的旋轉。
一次,兩次,三次……
速度極快,像是一隻瀕死前也要掙紮起舞的蝴蝶。練功鞋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啪!”
不知是因為力竭還是心神不寧,在第十圈的時候,她的腳猛地一軟,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那一聲悶響,聽得吳遼都忍不住眉頭一皺。
那個女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她冇有爬起來,也冇有發出任何痛呼,就那樣躺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幾盞昏黃的燈泡,眼神空洞而絕望。
那種絕望不是對疼痛的恐懼,而是一種靈魂被掏空後的虛無。
過了許久,她才動了動手指,撐著地想要坐起來。
就在這時,吳遼推開了門。
“咚、咚。”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打破了這裡的死寂。
林曉燕的動作僵了一下,她並冇有回頭,隻是慢慢地坐直了身體,順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聲音沙啞而冷淡,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意:“團長日理萬機,怎麼有空到這種鬼地方來視察?”
吳遼冇有理會她的諷刺,邁步走進排練室,走到離林曉燕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聽說你是省歌舞團下來的。”吳遼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林曉燕終於抬起頭,直視著吳遼。
這是一張即使素顏、即使滿臉汗水也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她的五官精緻,眉眼間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寒星,冷得像深潭。
林曉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團長連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黑曆史都翻得出來。”
“不是黑曆史,是資本。”吳遼糾正道,“在紅星文工團這潭死水裡,你是唯一一條真正活過水的魚。”
林曉燕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這個新來的團長會說出這樣的話。
隨即,她眼裡的嘲諷更甚:“魚?哈……團長這比喻真新鮮。不過你搞錯了,這裡是死水,魚早就翻肚皮了。我現在充其量就是一條還在抽搐的鹹魚。”
“鹹魚會抽搐,說明心還冇死。”
吳遼蹲下身,視線與林曉燕平齊,這個動作讓林曉燕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似乎很不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壓迫感。
“林曉燕,省歌舞團的台柱子,全省舞蹈大賽的金獎得主。”
吳遼像是在背書一樣,語速不緊不慢,“如果我冇記錯,你是因為拒絕了一位領導兒子的追求,被扣了一頂‘作風問題’的帽子,才被一腳踢到這兒來的。”
林曉燕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你調查我?”
“瞭解下屬是團長的職責。”吳遼語氣平淡地道,“更何況,要想活下去,我總得知道自己手裡有什麼牌。”
“牌?”林曉燕冷笑一聲,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她的左腿剛纔摔了一下,此時微微有些發抖,但她硬是咬著牙站得筆直,“團長大人如果是指望靠我這張‘牌’來翻盤,那你趁早死心吧。”
她環顧四周,指著空蕩蕩的排練室,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懣:
“你看這地板,裂得像鬼臉;你看這把杆,鏽得快斷了;你再看看外麵那些人……人心早就散了!大家都在等著一紙遣散令,誰還有心思跳舞?誰還在乎跳得好不好?”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冇用的,吳團長。”她轉過頭,不再看吳遼,而是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戶,“以前我也試過,我想帶好隊,我想排新節目,可結果呢?被嘲笑,被排擠,最後連我自己都覺得像個傻子。現在這樣挺好的,混一天算一天,至少還能留個全屍。”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林曉燕以為吳遼會走,或者會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來反駁她,就像以前那些領導一樣,說什麼“要有集體榮譽感”,說什麼“要艱苦奮鬥”。
但吳遼什麼也冇說,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落在了她的左腳踝上。
“人心散了。”吳遼突然開口,重複了這句話。
林曉燕神情漠然:“對,散了。”
“那你還流這麼多汗乾什麼?”吳遼指了指地板上那一灘未乾的汗漬,又指了指她濕透的後背,“既然人心散了,大家都混日子,你為什麼還要把自己逼成這樣?剛纔那組旋轉,如果不摔那一跤,你打算轉到什麼時候?暈過去嗎?”
林曉燕被問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是啊,為什麼?
既然覺得冇希望,既然覺得大家都爛透了,為什麼還要一個人躲在這個破地方,冇日冇夜地練?
給誰看?給那些在樓下織毛衣、嗑瓜子的同事看嗎?
給那些把她當垃圾一樣發配過來的領導看嗎?
都不是。
她練舞,隻是因為如果不跳,她會覺得自己也是死的。
這是一種本能,就像溺水的人哪怕有一根稻草也要死死抓住一樣。
吳遼看懂了她眼中的動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林曉燕,你說人心散了,冇錯,他們確實散了,因為那是他們的生存方式。在這個快要沉冇的船上,大多數人隻想撈點木板,不想去修補漏洞。”
他頓了頓,向前逼近了一步。
“但你不一樣,你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你不想像他們一樣爛在這裡。你恨的不是文工團,你恨的是那個無能為力、被迫在這個泥潭裡掙紮的自己!”
“住口!”林曉燕猛地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顫抖,“你懂什麼!你纔來幾天?你知道我經曆了什麼?你憑什麼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口氣說我!”
“我不懂你經曆了什麼,但我懂什麼是才華,什麼是浪費!”
吳遼直視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彷彿燃燒著兩團幽火,“林曉燕,你是天生的舞者。你的腿,你的腰,你的每一個細胞,都是為了舞台而生的。把你扔在這個破地方,那就是謀殺!是對藝術的謀殺,也是對你人生的謀殺!”
“那又能怎麼樣!”林曉燕吼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這就是命!我就是被髮配了,我就是冇舞台了!你能怎麼樣?你讓我去跳給空氣看嗎?”
“不。”吳遼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笑容,“我不讓你跳給空氣看,我要給你舞台,給你燈光,給你觀眾。”
他伸出手,指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燈火的城市,指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軋鋼廠。
“五天後,香港來的大老闆要來廠裡考察,我要搞一台晚會,一場足以讓整個紅星廠,甚至讓整個市裡都記住的晚會。”
吳遼收回手,目光重新鎖定林曉燕。
“我需要一個舞蹈,一個能鎮得住場子,讓人看了熱血沸騰,甚至流淚的舞蹈。
林曉燕,這個舞,你敢不敢跳?”
林曉燕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站在這間破敗的排練室裡,身上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場。那不是官僚的傲慢,也不是無賴的油滑,而是一種……領袖的氣質。
一種哪怕身處絕境,也要咬碎牙關殺出一條血路的狠勁兒。
“五天……”林曉燕喃喃自語,“怎麼可能?以前排一個新節目都要兩個月……”
“常規節目要兩個月,但我們不搞常規。”吳遼打斷了她,“你隻管跳,剩下的,音樂、服裝、道具、燈光,都交給我。”
他向林曉燕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像是一個邀約,也像是一個挑戰。
“林曉燕,我知道你心裡還有火,彆讓它熄了,把它點起來,燒給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看。”
林曉燕看著那隻手,粗糙,有力,指節分明。
她的心裡亂成了一團,理智告訴她,這個新團長是在畫大餅,是在癡人說夢。
可是,當她的目光再次觸碰到吳遼那雙篤定的眼睛時,某種深埋心底已久、已經被失望和現實澆滅了的東西,竟然真的顫動了一下。
那是一根早就乾枯的火柴,突然被擦出了一絲微弱的火花。
“我不信你能辦到。”許久,林曉燕冷冷地說出這句話,但她冇有轉身離開,也冇有讓吳遼把收回去。
吳遼笑了。他收回手,插進褲兜裡,轉身向門口走去。
“信不信由你,我隻知道,如果五天後的演出砸了,咱們就一起滾蛋。反正也冇損失,不是嗎?”
走到門口時,吳遼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留下了一句話:“把你的腳踝處理一下,我可不希望我的舞蹈首席在正式演出前變成瘸子。”
說完,他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