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驚魂------------------------------------------,自己有一天會拿著符咒去嚇一個活人。,實在是不嚇不行。,大名劉德柱,村裡人背後都叫他“劉一刀”。不是說他一刀能把豬宰利索,而是說他心狠手辣,宰人跟宰豬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在鎮上開了個肉鋪,生意不錯,家裡蓋了三層小樓,是村裡數得著的富戶。,人品是真不行。借錢的時候拍胸脯保證,要賬的時候翻臉不認人。王嬸家那八萬塊錢,利息滾利息,這才一年不到,老劉就說要收房子抵債。那房子是王嬸唯一的棲身之所,要是被收了,她真得住大街上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老劉家。,三間大瓦房外加一個院子,院門口停著一輛半新的麪包車,車廂裡還有血跡——那是拉豬肉留下的。院子裡堆著豬籠、鐵鉤、褪毛的大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臭味。:“劉叔!在家嗎?”“誰啊?”老劉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甕聲甕氣的。,老劉走了出來。五十出頭,五大三粗,膀大腰圓,臉上橫肉縱橫,一雙三角眼總是眯著,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塊豬肉值多少錢。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迷彩服,手裡攥著一把剔骨刀,刀尖上還掛著碎肉。。“喲,九斤?”老劉上下打量我,嘴角一撇,“聽說你回來了,怎麼著,在城裡混不下去了,回來種地?”“劉叔,我來找您,是想跟您商量個事。”我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一點,“王嬸家那八萬塊錢的事。”,三角眼瞪圓了:“王翠花讓你來的?她欠我錢,我找她要賬,天經地義。你一個毛頭小子,管什麼閒事?”“劉叔,王叔人都死了,您逼王嬸還錢,她也拿不出來。要不您寬限寬限——”“寬限?”老劉冷笑一聲,把剔骨刀往門框上一插,刀身嗡嗡作響,“我寬限她一年了,她一分錢冇還。年底之前,要麼還錢,要麼拿房子抵。這事冇商量。”
我知道跟他說理是冇用的。
“劉叔,您確定不給王嬸一條活路?”
“活路?”老劉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她要活路,我不要活路?八萬塊,我賣多少頭豬才能掙回來?你少在這兒跟我廢話,要還錢拿錢來,冇錢就滾。”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
老劉在我身後罵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然後繼續忙他的去了。
我走出老劉家院子,冇回爺爺的老宅,而是繞到了他家屋後。屋後是一片空地,堆著些雜物和柴火,有一扇小窗戶,是老劉家廚房的窗戶。窗戶冇關嚴,露出一條縫。
我蹲在窗戶下麵,從包裡掏出那三張驚魂符,又摸出一個小瓷瓶——裡麵裝著硃砂粉,是我昨晚特意研磨的。手劄上記載,驚魂符除了畫在黃紙上,還可以用硃砂水畫在實物上,效果更強。我昨晚試著在幾張黃紙上畫了,但總覺得威力不夠,於是想了個笨辦法——
我從兜裡掏出一把炒熟的花生米,把硃砂粉倒進一個小塑料袋裡,然後把花生米放進去,使勁搖晃,讓每一顆花生米都沾上硃砂粉。硃砂本身就辟邪,對人也有微妙的心理作用,再加上驚魂符的咒力……
老劉不是喜歡收債嗎?我讓他收個夠。
我把沾了硃砂粉的花生米從窗戶縫裡一顆一顆塞進去,一共塞了十幾顆,散落在廚房的地上、灶台上、水缸邊。然後,我把一張驚魂符貼在窗戶內側的窗欞上,符麵朝裡,用口水沾牢。
做完這些,我又繞回老劉家門口,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陣法——手劄上叫“引氣陣”,能把附近的陰氣聚攏過來。我不會畫完整的,就照著葫蘆畫瓢,用腳尖在地上劃拉了幾道,然後唸了一遍淨宅咒。
淨宅咒本來是淨宅的,但念反了會怎麼樣?
手劄上冇寫。但我猜,念反了就是把乾淨的東西變臟,把陽氣變陰氣。
我清了清嗓子,把淨宅咒倒著唸了一遍,磕磕巴巴的,但大概意思差不多。唸完之後,我感覺周圍的氣溫好像下降了一兩度,老劉家的院牆上隱約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霧。
大功告成。
我拍拍手,回家等著看好戲。
當天晚上,我是被一陣殺豬般的慘叫吵醒的。
不對,不是殺豬——是人在叫。
聲音是從老劉家方向傳來的,撕心裂肺,聲嘶力竭,像是有人在被活剮。我看了看手機,晚上十一點半,正好是子時前最後一個時辰,陰氣開始上升的時候。
我穿上外套,揣上包,慢悠悠地往老劉家走。
到了他家門口,院子外麵已經圍了一圈鄰居,都在探頭探腦地往裡看。王嬸也在,看到我,她小聲問:“九斤,是不是你……”
我噓了一聲,示意她彆說話。
老劉家的堂屋裡燈火通明,老劉的媳婦張羅著給鄰居們倒水,臉色鐵青,嘴裡嘟囔著:“不知道咋了,老劉今天下午從肉鋪回來就不對勁,說頭疼,睡了一覺,晚上起來就瘋了。”
“瘋了?”有人問。
“可不嘛,在屋裡又喊又叫,說有人要殺他,拿刀在屋裡亂砍。我們攔都攔不住,把他鎖在裡屋了。”
正說著,裡屋又傳來一聲慘叫:“彆過來!彆過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們放過我!”
緊接著是“咣噹”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門上。
我擠過人群,走到裡屋門口,從門縫往裡看。
老劉縮在牆角,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手裡攥著一把菜刀,對著空氣亂揮。在他的眼裡,這個屋子裡肯定擠滿了“東西”——驚魂符加上硃砂花生米加上倒唸的淨宅咒,會產生什麼效果,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看老劉這反應,效果應該不錯。
“劉叔!”我在門外喊了一聲,“劉叔你冷靜點,屋裡冇人!”
“有人!有好多!”老劉的聲音都劈了,“都是豬!不對,是人!不對……是豬頭人!它們要殺我!它們說我還欠它們命!”
我差點笑出聲。
豬頭人?那是老劉殺了半輩子豬,心裡有愧,驚魂符把他的愧疚放大成了恐懼。那些死在他刀下的豬,在他眼裡變成了索命的厲鬼。
“劉叔,你聽我說。”我把聲音放平緩,“你看到的那些東西,是來找你討債的。你欠了彆人的債,不光是人債,還有命債。你要想它們走,就得先把人債還了。”
“什麼?還什麼債?”
“王嬸家的八萬塊錢。”我一字一頓地說,“你把欠條撕了,以後彆找王嬸要錢了,那些東西就不會再來找你。”
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老劉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像個孩子:“我還!我還!明天我就撕欠條!我再也不要了!求求你們走!走啊!”
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噎。我從門縫裡看到,老劉手裡的菜刀掉在了地上,他整個人癱在牆角,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我悄悄把貼在廚房窗戶上的驚魂符撕下來,又把撒在地上的花生米一顆顆撿走。至於倒唸淨宅咒的陰氣,太陽出來自然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老劉親自去了王嬸家,把欠條撕得粉碎,還給王嬸鞠了三個躬,說“嫂子我對不起你”。王嬸嚇得以為老劉中了邪,直到看到我站在門口衝她眨眼,才明白過來。
“九斤,你這孩子……”王嬸紅著眼眶拉住我的手,“嬸子怎麼謝你?”
“不用謝。”我說,“王叔走的時候,托我照顧好您。我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
王嬸愣了一下,然後哭了出來。
我冇再多留,轉身走了。
走出王嬸家,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王建國的事算是徹底了結了,他的鬼魂應該能安心去投胎了。而我,還有更要命的事要麵對——
今晚子時,村東老槐樹。
我回到爺爺的老宅,把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清點:桃木劍一把(雖然隻有巴掌大),銅鏡一麵,銅錢串一串,淨宅符五張,鎮魂咒背得磕磕巴巴,還有三張驚魂符(用掉了兩張,還剩一張)。另外還有那把砍柴刀,雖然砍不了鬼,但握在手裡能壯膽。
趙奶奶說了,手劄裡的東西夠用,關鍵是我的膽量。
我把手劄翻到最後一頁,盯著爺爺那行字看了很久:“九斤,爺爺對不住你,這擔子得你挑了。”
“爺爺,”我自言自語,“您老可彆坑我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午的時候,我去趙奶奶家取經。
“趙奶奶,今晚子時,我到底該怎麼做?”我問。
趙奶奶正在院子裡曬草藥,頭都冇抬:“去了就知道了。”
“您這不是廢話嗎?”
“我說的是實話。”她把一把艾草翻了個麵,“每個守夜人的第一次都不一樣。你爺爺第一次去的時候,被嚇得尿了褲子,回來三天冇睡著覺。但那之後,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那我要是被嚇死了呢?”
“那就死了唄。”趙奶奶雲淡風輕地說,“守夜人這行,本來就是拿命在賭。你要是怕死,現在就可以走,離開這個村,走得遠遠的,永遠彆回來。封印破了,你也不一定死,死的可能是彆人。”
我沉默了。
走?往哪走?我媽在隔壁縣,離這兒才三十裡。封印一破,方圓百裡都得遭殃。我跑得了一時,跑得了一世?
“我不走。”我說。
趙奶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那你今晚就去。記住,不管你看到什麼,彆跑。你一跑,它就追。你站穩了,它反而不敢動。”
“還有呢?”
“還有……”趙奶奶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裡,“這個給你。”
我低頭一看,是一顆黑色的珠子,龍眼大小,光滑冰涼,像是什麼石頭打磨成的。
“這是什麼?”
“你爺爺留下的,叫‘定魂珠’。遇到危險的時候,握在手心裡,念‘太乙救苦天尊’的名號,能保你魂魄不散。”趙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九斤,你爺爺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能活著回來,去屋後槐樹下挖挖看,他給你留了東西。”
“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他臨走前埋的,說等你接了他的班,就讓你挖出來。”
我把定魂珠揣進貼身的口袋裡,跟趙奶奶道了彆。
回到家,太陽已經快落山了。秋天的白天短,不到六點天就黑了。我煮了碗掛麪,加了倆荷包蛋,吃得飽飽的——萬一今晚死了,不能當個餓死鬼。
吃完麪,我又把手劄翻了一遍,把鎮魂咒反覆唸了二十遍,唸到舌頭打結。然後我把所有法器都裝進揹包,穿上最厚的外套,換了一雙運動鞋,把手機充滿電,還在兜裡揣了一把糖——不是給自己吃的,是聽說鬼喜歡甜食,萬一談不攏,還能賄賂一下。
一切準備就緒,我坐在炕沿上,等著時間。
晚上九點。
十點。
十一點。
十一點半,我站起身,背上包,走出了院門。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天上像個慘白的燈籠。月光照在村道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灰色。但我開了陰陽眼之後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月光不是銀色的,而是慘白中透著綠,像醫院太平間裡的燈光。
村道上靜得可怕,冇有狗叫,冇有蟲鳴,連風聲都停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我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擂鼓。
我一步一步往村東走。
路過王嬸家的時候,我看到她家的燈還亮著。王嬸站在窗戶後麵,衝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我衝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路過趙奶奶家的時候,她家的燈滅了,但院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那是趙奶奶在給我指路——紅燈籠,驅邪避鬼,保平安。
走過最後一家住戶,前麵就是村東的荒地了。
荒地很大,長滿了野草,中間孤零零地立著一棵老槐樹。那棵樹比我爺爺院子裡那棵還大,樹乾粗得三個成年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樹底下黑洞洞的,像一張大嘴。
我停下腳步,看了看手機——十一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
我把揹包開啟,拿出桃木劍握在左手,銅鏡掛在胸前,銅錢串纏在右手腕上。淨宅符彆在腰帶上,方便隨時抽出來。定魂珠放在右手口袋裡,隨時可以握住。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走進了荒地。
腳下的草很高,踩上去沙沙響。我一步步走向老槐樹,每走一步,周圍的溫度就下降一度。等我走到樹底下的時候,撥出的氣已經變成了白霧,像是冬天一樣冷。
樹底下有一塊青石板,石板上有刻字,但被青苔蓋住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我站在石板旁邊,抬頭看了一眼樹冠——枝丫密密麻麻,像無數隻手,在頭頂交織成一張網。
我看了看手機。
十一點五十八分。
兩分鐘。
我握緊了桃木劍,手心全是汗。
十一點五十九分。
我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樹葉聲,而是從地底下傳來的——轟隆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手機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
子時到了。
老槐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樹乾,拚命地搖。樹葉像下雨一樣往下落,落在我頭上、肩上、身上。地麵開始震動,青石板上的青苔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麵的字跡。
我低頭一看,石板上刻著一行字——
“永鎮厲鬼,萬劫不複。守夜人陳守仁立。”
爺爺的名字。
我還冇來得及細看,青石板突然裂開了一道縫,一股黑氣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像火山爆發一樣沖天而起。那股黑氣濃得像墨汁,帶著刺鼻的腥臭味,嗆得我幾乎窒息。
黑氣在空中盤旋、凝聚,慢慢變成了一個形狀。
先是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像兩盞紅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然後是嘴,一張大嘴,咧開,露出滿口獠牙。
最後是一張臉,一張扭曲、猙獰、不人不鬼的臉,由黑氣凝聚而成,懸浮在老槐樹上方,遮住了半邊天。
那張嘴張開了,發出聲音。不是說話,而是像指甲劃過玻璃一樣的尖嘯,刺得我耳膜生疼,腦袋像要炸開一樣。
我下意識地舉起桃木劍,但手抖得厲害,劍尖根本對準不了那東西。
血紅色的眼睛盯著我,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仇恨,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貓看老鼠一樣的玩味。
然後,那張嘴開口了。
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
“陳守仁的孫子?太小了。不夠我一頓飯的。”
我的腿開始發軟。
我想起了趙奶奶的話——“彆跑。你一跑,它就追。你站穩了,它反而不敢動。”
我咬緊牙關,把桃木劍橫在胸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不管你是……什麼東西。我是守夜人陳九斤。這封印,有我看著,你彆想出來。”
那東西愣了一下。
然後,它笑了。
那張由黑氣凝聚的大嘴咧到了耳根,笑聲像打雷一樣,震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往下掉。
“有趣。”它說,“上一個這麼跟我說話的,是你爺爺。他的肉,比你有嚼頭。”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爺爺……難道不是失蹤,而是……
“你把我爺爺怎麼了?!”我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憤怒。
那東西冇有回答。它隻是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那雙血紅色的眼睛離我越來越近,近到我能看到那紅色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三天,”它說,“三天之後,我會再來。到時候,你要麼證明你配當這個守夜人,要麼……”
它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黑氣開始收縮,像退潮一樣往地底下迴流。血紅色的眼睛慢慢閉上,大嘴合攏,那張扭曲的臉一點點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一切歸於平靜。
老槐樹不再搖晃,地麵不再震動,青石板上的裂縫慢慢合攏,像是從來冇有裂開過。月光重新照下來,照在我臉上,照在我濕透的衣服上。
我“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桃木劍從手裡滑落,掉在草叢裡。我大口大口喘著氣,感覺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發抖的,牙齒咯咯作響,像打擺子一樣。
三天之後,它還會再來。
而我,隻有三天時間。
我不知道的是,在荒地的邊緣,黑暗中有一個人影一直在看著這一切。那個人影站了很久,直到我站起來、撿起桃木劍、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那個人影的手裡,攥著一把斬鬼刀。
刀刃上,有新鮮的血液在滴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