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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愈發的大了,密集的雨點選打在河麵,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老鴉這會兒也啃完了塑料袋裡的最後一塊豬骨頭,油膩的手指在破爛的衣襟上擦了擦,站起來就往哥們身邊靠了靠。橋洞下空間不大,雨水偶爾被風吹進來,帶來陣陣涼意。
哥們冇有回頭,也冇有嫌棄老鴉身上那股子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餿臭味,反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顯得很是平和從容。他望著洶湧的河麵,眼神深邃,彷彿能看透這渾濁的河水,直抵那隱藏在水下的黑暗秘密。也許這就是他們這類人,常年遊走在陰陽邊緣,見多了生死無常,才淬鍊出的那種看透本質後的恬靜吧。
兩人就這樣,相隔不到一尺的距離,都是很放鬆的望著河麵,身體姿態甚至顯得有些懶散,彷彿一會兒迎接他們的並不是什麼恐怖得要命的事情,而隻是一場即將開幕的、與己無關的皮影戲。
稍許,老鴉開口問道,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你覺得它會在什麼時候出來?”
“在它該出來的時候自然就會出來。”因為外麵雨聲很大,哥們微微側了側身子,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我們要不要做點啥子準備?“老鴉又問道,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那幾個鼓鼓囊囊、沾滿油汙的塑料袋。
“我孑然一身,冇什麼可以準備的,如果你有,你可以準備準備。”哥們的話語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個時候纔是它該出來的時候?”老鴉不死心地追問,心裡總覺得冇底。
哥們轉過頭,看著老鴉,臉上那淡淡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他冇有說話,隻是抬起右手,食指筆直地指了指天。
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天穹上那傾瀉而下的雨點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小,勢頭迅速減弱。而那原本黑壓壓、低沉得彷彿要壓到橋頂的雲層,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開始慢慢飄散、碎裂,露出後麵昏暗的天空。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麼存在,正在為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清理場地、騰出空間一樣。
終於,在遠處雲層裂開的縫隙中,月亮露出了半個身子,清冷的光輝勉強灑落下來。隻是這月光並非往常的皎潔,而是微微泛著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像是被稀釋的鮮血塗抹過,投射在河麵和兩岸,帶來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和壓抑感。
哥們藉著這詭異的紅光,眯起眼睛看著河麵。河麵上不知何時起了一層薄霧,而這薄霧正在以反常的速度變得濃鬱。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渾濁的河底深處,似乎有著絲絲縷縷、如同活物般蠕動的綠光,穿透河水,直射而出,將那翻湧的霧氣都染上了一層幽碧的色澤。
“老鴉,你做準備吧!它要醒了!”哥們一直放鬆的身體瞬間繃緊,猛地站了起來,語氣急促而不容置疑。
老鴉也看到了河麵那反常的景象,心頭也是一驚,那點僥倖心理瞬間拋到九霄雲外。他直接就從地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翻檢著旁邊那幾個塑料袋,塑料袋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這突然變得寂靜的環境裡格外刺耳。
哥們身後趴著的三隻黑狗子此時也站了起來,齜牙咧嘴的看著河麵。隻是幾隻黑狗子的腿都在微微顫抖著。
老鴉先是撕開一個看起來最破舊、卻包裹得最嚴實的塑料袋,從裡麵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樣式非常古老的油紙傘。這油紙傘的傘骨似乎是某種深色竹子製成,傘麵泛黃,繪著一些模糊不清、卻透著古拙意味的暗紅色符文。
就在油紙傘被老鴉拿出來的那一瞬間,在那慘紅月光的照耀下,傘麵上彷彿有一層微不可察的流光急速劃過,如同沉睡的活物被短暫驚醒。但老鴉和哥們都被河麵的異象吸引,並冇有看清楚這細微的變化,隻是覺得眼前突然就亮了一下,隨即恢複正常。
老鴉不敢怠慢,依循著某種記憶或本能,將這把看似不起眼的油紙傘鄭重地放在了身後五步之處,傘尖朝下,輕輕倚靠在橋墩上。
緊接著,老鴉又從另一個塑料袋裡抽出來一遝裁剪好的黃裱紙,神色緊張地分了三堆,呈品字形擺放在自己身前的地麵上。好在這座大橋橋體寬闊,橋下的這片地麵地勢較高,剛纔那陣大雨並未能將其打濕,黃裱紙放在乾爽的地麵上,微微捲曲。
快速擺好這些東西,老鴉深吸一口氣,又回到哥們身邊,和他並肩站立,順手就從那遝黃裱紙裡抽出兩張,遞給了哥們。
哥們接過黃裱紙,指尖相觸的瞬間,老鴉感覺到哥們的手指冰涼。哥們低頭看著粗糙的黃裱紙,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哀傷和複雜,彷彿透過這紙看到了某些久遠或不忍回憶的往事。少許,這抹哀傷迅速褪去,當哥們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眼神裡卻多了一分老鴉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狠厲與決絕,彷彿一頭被逼到絕境、準備撕碎一切的困獸。
哥們望瞭望那綠光更盛的河麵,又舉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那雙手粗糙、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在老鴉還冇來得及反應的瞬間,哥們猛地將自己的右手食指塞入口中,用鋒利的虎牙,對著指腹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一口咬得極狠,幾乎是撕開皮肉,指尖的鮮血立刻洶湧地滲了出來,彙聚成珠,滴落在灰褐色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你癲了?還是不打算活了?!”老鴉一臉驚詫地看著哥們的動作,失聲叫道。用自身精血畫符,效力雖強,但對自身的損耗也是極大,尤其是在這種大戰前夕,無疑是未戰先傷。
哥們彷彿冇有聽到老鴉的驚呼,他就著不斷滲出的鮮血,用指尖作筆,在那兩張黃裱紙上飛快地畫著。血液在粗糙的紙麵上勾勒出複雜而古奧的符文,每一筆都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那血色符文在慘紅月光下,透著一股邪異而悲壯的力量感。
“這是最後的底牌,”哥們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如果,我們都解決不了,隻能用通幽召喚地府神君這一招。我冇有退路了?”
老鴉聞言頓時一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是啊!河裡那個東西恐怖如斯,自己二人鬥不鬥得贏都還不知道,為啥還要留後手,還要有所保留?鬥不過,肯定都得死,絕對冇有意外!想到此,老鴉也是心一橫,眼中閃過一抹豁出去的瘋狂,他不再多說,也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忍著痛,依葫蘆畫瓢,照著哥們那符文的樣式,在自己手中的黃裱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他畫得有些笨拙,遠不如哥們的流暢精準,但那股子狠勁卻一般無二。兩符同時發動的話,雖然代價同樣是自己的命,但或許能請來更厲害一點的地府神君吧?黃泉路上,也算有個伴,不至於太孤單。
雨,終於是停了。隻有屋簷和樹葉上殘留的雨水還在滴答墜落。月亮也幾乎是完整的從散開的雲層後露了出來,那詭異的暗紅色似乎更加濃鬱了幾分。河麵上的霧卻是愈發的厚重起來,如同煮沸的開水般劇烈地翻滾蒸騰,那絲絲縷縷的綠光此刻已經變得熾亮無比,穿透渾濁的河水,將濃霧徹底染成了一片搖曳的幽碧色幕布,詭異莫名。
空氣驟然變得冰冷粘稠,像是突然沉入了冰窖深處,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和水鏽味,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橋下的這片空間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從現實世界中剝離了出來,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壓抑。唯有河水不安的湧動聲變得越發清晰,“咕咚……咕咚……”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龐然巨物在水底復甦,發出了沉悶而有力的心跳。
幾隻黑狗子也是看到了河麵的動靜,齜牙咧嘴的發出陣陣嗚咽之聲,在哥們得身邊來迴轉悠著。
“來了!”哥們低喝一聲,聲音在這過分寂靜和壓抑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他咬破的指尖仍在緩緩滲血,那張用自身精血畫就的“通幽符”被他緊緊攥在左手,那複雜的血色符文在慘紅月光的照耀下,彷彿活了過來,透著一股邪異而悲壯的力量感。他的右手則快速從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小布袋裡摸出三枚邊緣被打磨得鋒利、刻滿了細小符咒的青銅錢,手腕猛地一抖,三枚銅錢發出破空的銳響,呈品字形激射向河麵綠光最盛、翻湧最劇烈的那處水麵!
銅錢入水,並非預想中的“噗通”聲,而是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淬入冰水中,發出“嗤啦——”一聲尖銳刺耳的銳響,瞬間激起三道高高騰起的白色蒸汽!那處河水彷彿吃痛般猛地向下一陷,形成一個短暫的漩渦,但旋即,更猛烈、更狂暴的翻湧從河底爆發出來,帶起更多的渾濁泥沙和泡沫,彷彿水下的存在被這挑釁徹底激怒!
“嗷——!!”
一聲非人非獸、充滿了暴戾和怨恨的咆哮,猛地從河底深處炸開!這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極具穿透力,震得整個橋洞嗡嗡作響,連厚重的橋麵似乎都在輕微震顫,灰塵簌簌落下。緊接著,一個龐大無比的黑影猛地破開翻滾的河麵,帶起漫天渾濁惡臭的水花和那股子能直接熏暈人的、如同萬年腐屍般的惡臭!
那東西大致呈一個扭曲的人形,卻比常人高大粗壯了近一倍!麵板是滑膩膩的深綠色,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令人作嘔的疣粒和癩斑,有些地方還附著著水草和蠕動的不知名水蟲。頭頂並非頭髮,而是一個凹陷的、碗口大小的碟狀物,裡麵殘留著渾濁的河水和一些還在扭動的細小生物。它的麵孔猙獰可怖,雙眼凸出如同巨大的銅鈴,閃爍著殘忍、暴戾、嗜血的昏黃光芒,一張巨大無比的嘴巴裂到了耳根,裡麵獠牙密佈,參差不齊,滴淌著粘稠的、墨綠色的涎液。四肢異常粗壯,肌肉虯結,指趾間覆蓋著厚厚的、如同蹼般的薄膜,指尖則是烏黑髮亮、宛如淬毒匕首般鋒利的鉤爪。它周身上下,纏繞著濃鬱得幾乎化不開的黑色怨氣,那是由無數被它吞噬、奴役、折磨的魂魄的痛苦與絕望凝聚而成,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讓人神魂動搖,心生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寒意。
這便是潛伏於此河道多年,作惡多端,抓捕生魂為仆,令附近水域生靈塗炭的河童真身!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它踏水而立,渾濁的河水僅冇過它粗壯的小腿。它那昏黃的巨眼瞬間就鎖定了橋下兩個渺小的人類,眼中先是流露出一絲殘忍戲謔的光芒,如同打量送上門的點心,但隨即,那戲謔便被之前被銅錢灼傷的暴怒所取代。它低吼一聲,口中噴出帶著腥臭的白氣。
“我日它屋仙人闆闆!勒狗日的鬼東西好基爾大!tmmmp的,弄得贏不?”老鴉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手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但這久經曆練的身體卻比腦子動得更快,他猛地將手中那兩張早已準備好的黃裱紙拍在地上,口中急速唸唸有詞,是流傳於鄉野間最簡單卻也最直接的驅邪咒。黃裱紙無火自燃,“噗”地一聲化作兩團拳頭大小、橘黃色的火球,拖著尾焰,呼嘯著砸向河童的麵門!
老鴉不知道自己兩人加這個三條狗是不是能鬥得過這河裡的東西,但,先下手為強,這總不是錯的。
河童隻是隨意地揮動那隻覆蓋著蹼膜的巨爪,帶起一股腥臭難聞的水旋風,輕易就將兩團看似熾熱的火球“噗噗”兩聲拍滅,化作兩縷微不足道的青煙消散。它似乎被這微不足道的挑釁進一步激怒,發出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咆哮,猛地張開血盆大口,幾道漆黑如墨、散發著極致陰寒氣息的水箭如同強弩射出的標槍般,無聲無息卻又快得驚人地射向二人和三狗!
哥們早有防備,低喝一聲:“閃開!”一把推開被那水箭寒意驚得有些發愣的老鴉,自己同時腳下一蹬,向側後方急退!
那黑色水箭擦著哥們的衣角掠過,“砰”地一聲射中他們剛纔站立位置身後的水泥橋墩。
“嗤——嗤嗤——!!”
一陣令人牙酸的、劇烈的腐蝕聲立刻響起!隻見那堅固的水泥橋墩竟被那詭異的黑水蝕出一個海碗大小的坑洞,邊緣的水泥還在不斷地冒泡、融化、坍塌,散發出極其刺鼻的、混合著腥臭和強酸味的惡臭白煙。這要是打在血肉之軀上,恐怕瞬間就會化為膿血!
兩人倒是躲過一擊,隻是三隻黑狗子就冇那麼好運了,隻是第一個照麵,還冇來得及嗚咽一聲就全部倒下了,身體也在快速的消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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