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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這般,白天蜷在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補瞌睡,夜裡圍著搖曳的燭火聽經做法事,這般顛倒黑白的日子,又捱過了三個漫長得彷彿冇有儘頭的夜晚。老實說,若不是胸腔裡那股對橫死同胞的悲慟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著,像根細密的針挑著,我怕是早就撐不住了——法事上的經文晦澀拗口,香火的煙氣嗆得人喉嚨發緊,雖是夏天,但夜裡的山風裹著寒意往骨頭縫裡鑽,連眼皮都重得像灌了鉛。
三天法事終了的那一刻,我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回到屋裡,腦袋一捱到枕頭就人事不知,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那疲倦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連做夢都在重複著法事上的場景。好在,一切總算順順噹噹,冇出半分差池,這大概是連日來最讓人鬆快的事了。
第五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院子裡的雞叫了好幾遍,我們幾人纔算陸續從混沌的睡夢中掙紮著醒來。小振臻和黑哥看我腿腳還不利索,一左一右把我從屋裡抱出來,安置在輪椅上。我斜眯著剛睜開的、還帶著惺忪睡意的眼睛,望向天邊——一輪紅日正從遠處的山坳裡探出頭,邊上泛著一片潑灑開來似的火紅霞光,把半邊天染得透亮,煞是好看。那光不像正午時那般刺眼,倒帶著點溫柔的暖意,一點點漫過院子裡的青磚地,漫過牆角的雜草,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希望的光吧。
正當我對著晨光有些出神,腦子裡亂糟糟地想著些前塵後事,帶著幾分悲春傷秋的悵然時,黑哥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看這天色,東邊那雲壓得低,怕是下午之前就得下雨。也不曉得我師父和師伯他們那邊的事,順不順利。”他說著,抬頭望瞭望天,眉頭微微皺著,手裡還無意識地摩挲著昨天從灶房摸來的半截柴火。
小振臻剛跨過那道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木門坎,聞言一屁股坐在門坎上,雙手托著下巴,嘴裡還嚼著昨晚剩下的一塊硬糖,口齒不清地說道:“安心咯,那幾個老闆凳,單個拎出來都是能鎮住場子的泰山北鬥,更何況還湊到一塊兒,哪個不長眼的敢去招惹?”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對長輩們的十足信賴。
“就是,與其瞎操心他們,還不如琢磨琢磨,接下來這些日子閒得發慌,該咋個打發纔好。”岡子在一旁的石磨上慢吞吞地坐下,手裡把玩著一顆不知來曆的圓石子,語氣裡滿是百無聊賴。
說話間,小院外突然傳來一陣狗吠聲,“汪汪”地叫得急切,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濤子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快步去開啟小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一開,就見是山下的簡叔來了。簡叔肩上搭著個粗布袋子,手裡還提著個竹籃,見了我們就咧開嘴笑:“醒啦?給你們捎了點早飯和菜。”他說著,把東西往院裡一放,裡麵是熱氣騰騰的雞蛋、豆漿、油條,還有些帶著露水的瓜果蔬菜,豆腐,竹籃底下還壓著幾斤鮮豬肉和一大條胖頭魚,看著就新鮮。濤子拉著簡叔,硬要塞些錢給他,簡叔推讓了幾番,最後還是收下了。幾人手腳麻利地在院子裡擺上從屋裡抬出來的木桌,又搬來幾條長凳,我們就圍著桌子坐下,慢慢吃起了早餐。隻是這四人,看似在吃東西,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院外,或是互相遞個眼色,一看就不是能安分待著的主兒。
或許是離開醫院後,冇有那個在眼前轉悠的身影,心裡總像空了塊地方,冇著冇落的;又或許是對著這幾個糙漢子,實在覺得無聊得緊,日子過得像杯白開水,寡淡無味。不知怎地,我腦子裡那根弦突然搭錯了,竟想起要和他們聊聊“守村人”這個事兒。
大傢夥兒正百無聊賴的扯著油條往豆漿裡泡,我放下手裡咬了一半的油條,清了清嗓子,突然開口問道:“你們,能和我說說那個守村人,是怎麼一回事嗎?”
四人聞言,動作都頓了一下,相互對視了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意興闌珊的樣子,像是這話題提不起他們的興趣。倒是小振臻,稍微強打了點精神,嚥下嘴裡的食物,跟我說道:“所謂的守村人呢,說法有兩種。一種是說,前世是大凶大惡之人,臨到嚥氣時突然大徹大悟,心裡有了悔意,自願來世投胎,用一生來積德行善,償還前世的罪孽;另一種呢,就是城隍爺或是土地爺選出來的,有的甚至說是土地爺轉世,專門來鎮守一方水土安寧的。但不管是哪一種來頭,他們都得遵守些常人不知道的規矩,還必須抽離一魂兩魄,所以看起來才總是癡癡傻傻的,和正常人不一樣。”他說這話時,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那麼,守村人是不是一定要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呢?”我心裡一動,又追問了一句,眼睛緊緊盯著小振臻。
“通常情況下,是這樣的,”小振臻嘴裡又咬了口油條,說話有點含糊不清,“但偶爾,也有例外的。”
“哦……”我應了一聲,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知怎地,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憨憨傻傻的形象——那人總是穿著些不合體,亂糟糟,臟兮兮的衣服,見了誰都是一副樂嗬嗬的笑臉,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走路還微微有點跛。那是我老家鎮上出現的一個影子,他就是那種突然出現在鎮上的,現在想來,倒有幾分像小振臻說的守村人。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誒!我這裡有個事情,你們有冇有興趣聽一哈呢?”我突然很想把那個哥們的事情講給他們聽,或許他們能看出點門道來。這些天見證了那麼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以前想不通的那些疑團,說不定在這裡和他們一聊,就能撥雲見日,明朗起來。
“啥事情?好耍不?”小振臻一聽有故事,眼睛立馬亮了,左手端著豆漿碗,右手還拿著半截油條,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道,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
“我也不曉得好不好耍,但這事情,我覺得有點怪,你們要是想聽,我就說說?”我放下手裡的油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很是認真地開始回憶起來,那些塵封在記憶裡的畫麵,一點點變得清晰。
那幾人一聽“有點怪”三個字,頓時像是被打了雞血,眼睛裡都冒出金光,齊刷刷地看著我。
“快說說,哪裡怪異了?”小振臻一把就放下手裡的碗和油條,雙手撐在桌子上,一臉迫切地望著我,脖子都伸得老長。其餘幾人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眼巴巴地盯著我,連呼吸都彷彿放慢了些,生怕錯過了一個字。
“這事情,得從好幾年前說起,那會兒,我還在老家上高中……”
我的老家,在渝市的一個小鎮上,地方不大,卻也有名字,叫窟窿河。這名字說起來還有點來曆,鎮上的老人們說,以前鎮子邊上有一條河,河底有個深不見底的窟窿,不管下多大的雨,河水都填不滿,久而久之,人們就把鎮子叫成了窟窿河。這地方,高德地圖上隨時都能搜到,隻是本文裡很多地名,絕大部分都做了簡稱,具體為啥?懂的都懂,前文也提過,這裡就不絮叨了。
我老家那個地方,說起來有點奇怪。前不久大表哥和濤子來的時候,經過我老家,就說那地方是個九宮八廟之地——所謂九宮,是說鎮子周邊的山形地勢,隱隱構成了九宮八卦的格局;八廟呢,就是鎮上以前有幾座大小不一的廟宇,供奉著不同的神明,隻是後來大多都毀了,隻留下些殘垣斷壁,藏在荒草裡。大表哥還說,那地方因為地形的緣故,是個藏氣藏陰之所,陽氣進不來,陰氣散不去。久而久之,也就滋生出各種荒誕離奇、怪力亂神的傳說。而我家鄉窟窿河裡流傳出來的那些故事,不過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罷了,比起鎮上其他的傳聞,實在算不得什麼。
我老家的小鎮,算不上富裕,街上的房子大多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白牆黑瓦,有些牆皮都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黃土;但也不算貧困,鎮上的人靠著種地、做點小買賣,日子也能過得下去。聽老一輩的人說,就算是在大饑荒的那幾年,全國上下都餓肚子,我們小鎮雖然日子過得十分艱難,頓頓喝稀粥,啃樹皮,卻也冇聽過有餓死人的事情。這一點,一直讓鎮上的人覺得有些慶幸,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老家人,大多是勤奮、努力、積極向上的。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汗水灑在田地裡,換來一季季的收成。當然,他們也有著典型的農民式的狡猾,比如在集市上賣菜時,會悄悄把秤桿壓得低一點;也有著各種不好的性格,比如愛嚼舌根,張家長李家短的唸叨個不停。但終歸是瑕不掩瑜,心地善良、熱心腸的還是占了大部分。誰家有紅白喜事,不用招呼,鄰裡鄉親都會主動上門幫忙,端茶倒水,搭棚做飯,忙前忙後,毫無怨言。
老家的小鎮,有一個奇特的事情,是我從小就記在心裡的。原本,在我有記憶以來,我們小鎮是冇有乞丐,也冇有那些被人稱為“非正常人類”的——也就是那些精神不太正常、行為舉止怪異的人。即使偶爾有幾個衣衫襤褸、揹著破包袱的人從鎮上路過,也都是匆匆過客,歇個腳,討碗水喝,就又沿著路往彆處去了,從不會在鎮上久留。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大概是我上初中那幾年吧,小鎮上就陸陸續續出現了幾個“非正常人類”。他們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冇人知道他們來自哪裡,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第一個出現在鎮上的“非正常人類”,是在九十年代,具體哪一年,我記不太清楚了,隻記得那會兒我還小,對很多事情隻有模糊的印象。他是我們小鎮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不知其姓,也不知其名,鎮上的人都叫他老鴉。在精神出現異常之前,他是小鎮邊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民,三十歲不到,個子不高,身材偏瘦,麵板黝黑,是那種常年在太陽底下勞作曬出來的健康膚色。他為人勤奮,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乾活,把幾畝薄田打理得井井有條;也老實,不愛說話,見了人隻會憨厚地笑笑,彆人要是找他幫忙,他從不推辭,哪怕耽誤了自家的農活。
那會兒,他已經娶了媳婦,媳婦不知是哪裡的,長得不算漂亮,但很能乾,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兩人還有個三歲多的兒子,虎頭虎腦的,很是可愛。鎮上的人都說,老鴉這日子,雖然平淡,卻也安穩幸福,以後肯定會越過越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可誰也冇想到,變故來得那麼突然。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有一天,老鴉的媳婦突然就帶著孩子走了,走得乾乾淨淨,像是從冇在這個家裡待過一樣。屋裡的衣櫃空了大半,孩子的玩具、小衣服也都不見了。有人說,是老鴉媳婦嫌老鴉太老實,不會掙錢,跟著一個外地來的生意人跑了;也有人說,是老鴉家裡出了什麼事,她害怕,才偷偷走的。眾說紛紜,卻冇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從那以後,老鴉就變了。他不再下地乾活,田裡的雜草長得比莊稼還高,他也視而不見。每天,他就扛著一個蛇皮口袋,從上街走到下街,又從下街走回上街,來來回回,不知疲倦。走幾步,他就會突然停下腳步,彎腰,頭往下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他背後狠狠捶了一下,又像是忍不住要打噴嚏,這樣連貫著好幾次,才慢慢直起腰。而每次直起腰時,他嘴裡就開始“口吐芬芳”,那些罵人的話,像是從肚子裡翻湧出來的,又快又狠,上至對方的九代祖宗,下至未出世的兒孫,無一不被他用最惡毒、最刻薄的話問候一遍。
他罵得慢的時候,那些汙穢不堪的詞語清晰地鑽進耳朵裡,鎮上的大人都會趕緊捂住身邊小孩的耳朵,眉頭緊鎖地把孩子拉走;他罵得快的時候,嘴裡就像含著一顆滾燙的石子,咕嚕咕嚕的,誰也聽不清他到底在罵什麼,隻覺得那股怒氣像是要從他身上噴薄而出,讓人下意識地想躲開。
一開始,鎮上的人還覺得奇怪,議論紛紛,有人同情他,覺得他是受了刺激;有人嫌他晦氣,覺得他把好好的鎮子攪得烏煙瘴氣。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老鴉天天如此,扛著蛇皮口袋在街上罵來罵去,像是成了鎮上的一道固定風景。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他的變化和存在,見了他,要麼熟視無睹地繞開,要麼就低著頭匆匆走過,冇人再去議論他,冇人在意他每天吃什麼,也冇人在意他晚上睡哪裡?也冇人在意他是因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的。當然,也就更冇人會去在意他是不是病了,還會不會好起來。
他的蛇皮口袋裡,不知道裝了什麼,當然也冇人在意他為什麼老是扛著。他的衣服越來越破,頭髮越來越長,像一蓬亂糟糟的雜草,臉上也總是臟兮兮的,隻有那雙眼睛,偶爾會閃過一絲清明,但很快又被渾濁和憤怒取代。
後來,我上了高中,他依舊在,直到離開小鎮去了縣城,每次回老家看望老舅時,還能在街上看到他。他還是那樣,扛著蛇皮口袋,罵著那些冇人聽得懂的話,從街頭走到街尾,像是在尋找著什麼,又像是在宣泄著什麼。鎮上的老人說,老鴉這是被“臟東西”纏上了,也有人說,他這是把魂丟了。但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也說不清楚。
直到現在,我想起他來,腦子裡還是他彎腰又直起的身影,和那片嘈雜又空洞的罵聲,像是小鎮上空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帶著點說不出的詭異和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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