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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穩穩停在山腳下時,輪胎碾過水泥路麵發出最後一聲輕響。小振臻和濤子一左一右開啟車門,動作輕柔得像托著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把我從後座挪出來,穩穩安放在輪椅上。胸口那處前些日子留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像有隻細弱的手在裡麵輕輕攥著,好在不算礙事,至少不影響我看風景。
抬頭望去,山澗被一層薄如蟬翼的霧靄裹著,青灰色的山巒在霧裡若隱若現,倒還有幾分小時候記憶裡的模樣。隻是記憶中那條雨天能陷住半條腿的泥濘土路,如今已換成兩米來寬的水泥路,路麵被車輪磨得有些發亮,邊緣還留著新砌的排水溝,想來是近些年才修的。
小振臻把車開到山腳一戶人家的小院裡,那院子用竹籬笆圍著,裡麵曬著金黃的玉米棒子。他跟院裡的老婆婆說了幾句,對方笑著擺擺手,他便把車停在籬笆邊,轉身回來時,和濤子一人拎起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往背上甩。後麵岡子和黑哥也停好了車,同樣彎腰背起兩個大包袱,看那包袱的尺寸,幾乎要把他們半截身子都遮住。我看得直咋舌,打趣道:“你們這是剛打劫完,回山寨分贓啊?”
濤子卻苦著臉,長長地歎了口氣:“唉,小表叔,您可彆取笑我們了,這要真是戰利品,那就謝天謝地了。”
“那這滿滿四大包,到底裝的啥?”我更好奇了。
“等上了山您就知道了。”岡子也是一臉苦相,話冇多說,托了托背上的包袱,往前挪了挪。
小振臻緊跟著托了托包袱帶,走上前來就想推我的輪椅,後麵趕上來的黑哥卻一把將他扒拉到一邊。“你那小身板就彆逞強了,”黑哥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胳膊,“這上山還有好幾裡路呢,還是我來推,穩當。”說罷便攥住輪椅扶手,穩穩噹噹地往前推。
一路走下來,我倒冇覺得累,反而對這輪椅來了興致。這水泥路看著平整,實則藏著不少細碎的起伏,偶爾還有被雨水衝出來的小坑窪,可輪椅走在上麵,竟絲毫冇感覺到顛簸,像浮在水麵上似的。我伸手摸了摸輪椅兩側的扶手,心裡琢磨著,這底下的避震器怕是下了不少功夫,不然哪能這麼穩當。
四人輪番上陣,每人推我走兩趟,等終於到地方時,個個都汗流浹背,一身道袍濕得能擰出水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我抬眼望去,眼前的房子既熟悉又陌生。小時候記憶裡的泥土房早就冇了蹤影,換成了一棟一樓一底的紅磚黑瓦房。紅磚的顏色已經發暗,牆角爬著幾叢青苔,黑瓦上還長了些瓦鬆,看著也有些年頭了,隻是比當年的泥土房結實太多。
“濤子,大表哥他們不回來?”我看著正在低頭開鎖的濤子問道。那把黃銅鎖被磨得鋥亮,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哢噠”一聲開了。
“師父和兩位師叔那邊的事還冇辦完,”濤子頭也冇回,推門時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估計還得等幾天才能回來。”
門一推開,一股淡淡的清香就從屋裡漫了出來,像山澗裡剛抽芽的新茶混著晨露的味道,又帶著點草木被曬乾後的溫潤。這香味跟寺廟裡厚重的香火氣不同,也不是普通人家屋裡那種肥皂味混著飯菜香的清新,而是一種清冽又平和的氣息,吸進肺裡,竟讓人覺得腦子裡的混沌都散了些,靈台一下子清明起來。
除了濤子,其他三人一見門開了,像是瞬間被抽走了力氣,“噔噔噔”衝進去,把背上的大包袱“咚”地扔在地上,隨即“哎喲”一聲躺倒在地,四仰八叉地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像風箱。
我在門口曬著太陽,看了看前後空蕩蕩的院子,又抬頭看了看正當午的日頭,那陽光曬得人麵板髮燙。“誒,你們幾個冇良心的,”我扯著嗓子喊,“你們老輩子還在外麵呢!外麵太陽這麼大,想把我曬成臘肉啊?做個好人吧,趕緊把我推進去!”
屋裡傳來小振臻有氣無力的聲音:“小表叔,您就歇會兒吧,您那傷,曬曬太陽有好處,補鈣!”
我頓時語塞,翻了個白眼。唉,誰讓我是個傷員,行動不便呢?隻能在外麵乖乖坐著等。
好在冇等多久,一位路過的村民看到我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門口,還以為我是來求幫忙的香客,樂嗬嗬地走過來搭話。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袖,手裡拎著個竹籃,裡麵裝著剛摘的青菜。“這位先生,是來找人?”他嗓門洪亮,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淳樸。
等他看清屋裡橫七豎八躺著的幾個人,又聽我把來龍去脈說了說,便笑著擺了擺手:“這幾個小道長,還是這麼毛躁。”說著彎下腰,竟單手就把我連人帶輪椅輕輕抱了起來,像拎著個藤椅似的,穩穩噹噹地搬進了屋裡,放在靠牆的陰涼處。他拍了拍手,跟剛從地上坐起來的濤子打了個招呼:“濤小子,你師父啥時候回?”
“快了快了,簡叔,謝謝您啊。”濤子連忙應道。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村民擺了擺手,轉身就走了,留下我在輪椅上目瞪口呆——這山裡的村民,力氣都這麼大?
過了一會兒,濤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轉身把其他三人一一拉起來。隻見他們從牆角的香案上拿起三炷香,用打火機點著,等煙慢慢勻了,便恭恭敬敬地走到屋正中的神位前。神位上供著三清畫像,畫框邊緣有些掉漆,畫像卻擦拭得乾乾淨淨,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的麵容清晰肅穆。四人並排站好,雙手持香舉過頭頂,深深鞠了三個躬,再把香插進香爐裡,動作一絲不苟。
這規矩倒是冇忘,我心裡暗暗點頭,隻是想起剛纔被他們扔在太陽底下曬著,又有點氣不打一處來。
環顧四周,屋裡的陳設和小時候的記憶幾乎一模一樣。靠牆擺著一張老舊的木桌,桌麵被磨得光滑發亮,邊緣卻留著不少磕碰的痕跡,透著斑駁的歲月感;桌旁是幾把太師椅,紅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紋,椅麵卻油光水滑,顯然是被人坐了幾十年磨出來的;牆上掛著的三清畫像雖然有些發黃,卻依舊筆力遒勁,神像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時光,靜靜注視著屋裡的一切。那些模糊的童年記憶,像被這熟悉的場景勾了魂,瞬間湧了上來……
四人稍作喘息後,濤子把東西一一歸置好,回頭對三人吩咐道:“小黑和小振臻去廚房燒水,記得把那口銅鍋刷乾淨,燒兩鍋開水,晾到溫涼備用。岡子,你跟我擺設法壇,動作仔細點,彆出岔子。”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一會兒我們四個依次沐浴焚香,今晚的超度法事,半點馬虎不得。”
黑哥和小振臻應了聲,轉身往廚房走去。廚房在東廂房,裡麵果然有口老式的銅鍋,架在土灶上,鍋沿被熏得發黑,卻擦得乾乾淨淨。兩人輪流拉著風箱,火苗“呼呼”地舔著鍋底,冇多久,鍋裡的水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白色的蒸汽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鑽,帶著一股銅器特有的味道。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濤子和岡子擺設法壇,更是開了眼界。他們先把屋中央那張最大的木桌搬到神位前,用一塊繡著雲紋的深藍色桌布鋪好,桌布的四角垂下來,正好遮住桌腿。接著在桌子正中擺上三清神像的縮小版木雕,像前放著三個小小的香爐,爐裡插著細香,旁邊各擺一對白燭,燭台是黃銅的,雕著纏枝蓮紋。
濤子從桌子上的小包袱裡拿出一本線裝的經書,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用金粉寫著“度人經”三個字,邊角有些磨損,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放在神像右側。岡子則在桌子左側擺上三個白瓷碗,碗裡分彆盛著米、鹽和清水,米是新收的糙米,顆粒飽滿;鹽是粗鹽,帶著淡淡的青色;清水裡還飄著幾片柏葉。
最讓我注意的是桌子邊緣擺著的物件:一把桃木劍斜靠在桌角,劍身刻著繁複的符文,劍柄纏著紅繩;一麵巴掌大的銅鏡掛在桌沿,鏡麵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還有一串用桃木珠串成的手釧,上麵掛著個小小的鈴鐺,一碰就發出清脆的響聲。濤子說,這些都是法事要用的法器,桃木能驅邪,銅鏡能照妖,鈴鐺能通神。
等水燒好,四人便輪流去西廂房沐浴。沐浴用的不是普通的熱水,而是在水裡加了艾草、柏枝和幾味不知名的草藥,濤子說這叫“淨身湯”,能洗去身上的濁氣。他們洗完澡,換上乾淨的白色裡衣,再披上明黃色的法衣,原本汗流浹背的樣子頓時變得肅穆起來,連說話的聲音都輕了許多。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濤子點燃了屋裡的油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燈罩,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光影。他又在院子裡擺了個小桌,桌上放著三碗米飯、一盤豆腐、一盤青菜,還有一杯白酒,說是給“過路的善靈”準備的。
一切準備就緒,濤子看了看天色,對三人點了點頭。四人再次走到法壇前,這次手裡除了香,還多了一把木劍和幾張符紙。濤子站在最前麵,清了清嗓子,開始唸誦經文。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每個字都拖得長長的,像山澗裡的回聲。經文的內容我聽不懂,卻覺得那聲音彷彿能穿透空氣,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唸到一半,濤子拿起一張符紙,用桃木劍挑著,在燭火上輕輕飄過,在符紙離開燭火不過二十公分的高度後,符紙瞬間燃起藍色的火苗,他手一抖,火苗“騰”地竄起,卻冇燒到他的手。他嘴裡唸唸有詞,將燃燒的符紙往空中一揚,灰燼隨著氣流飄散開,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岡子和黑哥、小振臻則在一旁配合著,時而敲響手裡的銅鈴,“叮鈴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時而拿起令牌,在桌上輕輕一拍,發出“啪”的脆響;時而又對著香爐深深鞠躬,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練過無數次的。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們專注的神情,聽著經文的吟誦和銅鈴的脆響,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平靜。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法壇上的燭火上,火苗輕輕晃動,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牆上,像一幅流動的畫。
不知過了多久,經文唸完了,濤子把桃木劍放回桌上,對著神像深深一拜,其他三人也跟著鞠躬。他拿起桌上的白酒,往地上灑了三滴,又把碗裡的米飯撥了一些在地上,嘴裡唸叨著:“願諸位枉死的同胞早登極樂,往生淨土。”
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三人也放下手裡的法器,臉上露出疲憊卻安心的神情。油燈的光芒依舊在晃動,院子裡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開啟的第一個包袱,裡麵不斷的升起點點的星光,如同螢火蟲一樣,慢慢的升上天空,再隨著這場法事,悄然遠去了。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明白他們背上的包袱為何那麼沉,也明白他們為何如此鄭重——這不僅僅是一場儀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份對過往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胸口的隱痛似乎也在這肅穆的氛圍裡淡了許多,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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