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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風捲著年關未儘的餘寒,刮過棠香的街頭巷尾,紅燈籠依舊掛在枝頭。
隻是那喜慶的紅,落在我眼裡,隻剩沉甸甸的責任與揮之不去的落寞。
婚禮過後的日子,像被按上了慢放鍵,又像被抽緊了發條,慢的是心底的煎熬,快的是不得不向前走的腳步。
我再也不是那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身上繫著父母的期盼,繫著黃敏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繫著一場冇有愛情卻必須堅守的婚姻。
黃敏依舊留在瀘市的醫院上班,我每週往返於棠香與瀘市之間,一百多公裡的高速路,車輪碾過的每一寸路麵,都在提醒我肩上的重量。
我可以對著深夜的星空想念那個藏在心底的人,可以在獨處時任由心疼得發顫。
可一旦站在黃敏麵前,站在父母麵前,我就必須收起所有的情緒,做一個合格的丈夫、合格的兒子。
紅塵煉心,這四個字從前在玄門、在刑支,我以為是應對詭事、直麵凶險、看透人心。
如今才徹骨明白,最磨人的煉心,從來都是柴米油鹽裡的身不由己,是愛而不得的隱忍,是責任與執唸的拉扯。
我守著一句承諾,扛著一份擔當,把心底的深情封存在最深的角落,像封存一件易碎的舊物,不敢碰,不敢提,連回憶都成了奢侈。
跟著父親在工地上學了段時間,從圖紙識圖、材料覈算到人員調配、現場管理,父親手把手教,我也拚了命地學。
從前在刑支出生入死,在玄門斬妖除魔,我從未怕過苦怕過難,如今轉行做工程,不過是換了一個戰場而已。
隻是這場戰場裡,冇有刀光劍影,冇有玄門詭術,隻有實打實的生計,隻有養家餬口的責任。
父親看我學得認真,眼底的欣慰藏不住,可偶爾也會看著我歎氣,他懂我心裡的苦,卻也知道有些路隻能我自己走。
“兒子,你現在成了家,有了牽掛,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了。
掙錢養家是男人的本分,你想學工程,爸支援你,先找個小勞務專案練手,穩紮穩打,彆貪快,彆冒進。”
飯桌上,父親放下碗筷,語氣鄭重,母親也在一旁附和,給我夾著菜,眼神裡滿是期許。
我點點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喉嚨有些發哽。
我何嘗不想好好掙錢,何嘗不想給黃敏、給孩子一個安穩的家,哪怕這份安穩裡冇有我想要的愛情,可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是我必須承擔的後果。
那段時間,父親托了身邊所有的朋友,四處打聽靠譜的勞務專案。
他知道我剛入行,不敢給我找太複雜的活,隻想要一個純勞務的小工程,讓我練手積累經驗。
哪怕利潤薄一點,隻要能穩住人心,能讓我踏踏實實乾點事,就足夠了。
我每天泡在父親的工地上,跟著工人一起扛材料、盯現場,曬得黝黑,手上磨出了血泡,又變成了老繭,身體的累,反而能沖淡一點心底的空。
曾經刑支的兄弟、還有幾個表哥、大學的死黨,偶爾會給我打電話,問我近況,我總是笑著說一切都好。
冇人提那場倉促的婚禮,冇人提我心底的執念,他們懂我,所以從不戳破,隻在我需要的時候,默默站在我身後。
週五傍晚,我照例開車前往瀘市,陪著黃敏去醫院做產檢。
b超單上,小小的一團輪廓,還看不出模樣,卻實實在在地提醒著我,我即將成為一個父親。
黃敏摸著小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看向我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心頭一緊,那份愧疚再次翻湧上來,我伸手輕輕覆在她的手上,動作笨拙卻認真。
我告訴自己,不管心裡有多難,我都要護好她們母子,這是我這輩子逃不掉的責任。
從瀘市返回棠香的高速路上,夜色沉沉,車燈刺破黑暗。
耳邊的音樂迴圈著那首老歌,歌詞裡的離彆與遺憾,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延伸不儘的路麵,心裡暗暗發誓。
從今天起,放下所有的兒女情長,放下所有的不甘與掙紮,一心掙錢養家,扛起屬於自己的責任。
回到棠香區的家,泡上一杯茶。就在我滿心琢磨著勞務專案的事時,父親的手機突然響了。
彼時我們正在客廳喝茶,父親接起電話,聽了幾句,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掛了電話,父親看著我,語氣難掩欣喜:“兒子,好事!你勇哥來電話了!”
勇哥,賀勇,是父親帶了十幾年的徒弟,從一個小小的工地學徒,一步步做到專案負責人。
父親待他如親兒子一般,我也從小喊他勇哥,關係一向親近。
“勇哥在川省達市接了一個土建工程,規模不小,他說可以把其中一部分純勞務分給你做,正好讓你練手,學經驗!”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裡滿是期待,“你勇哥靠譜,這活放心,你過去之後,多學、多乾、多問、多思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彆耍脾氣,彆擺架子,踏踏實實跟著他學,把基礎打牢!”
我聞言,心頭也燃起了一股鬥誌。
躊躇滿誌這四個字,或許就是我此刻最真實的寫照。
從前在刑支,我是衝鋒在前的刑警;入玄門,我是護道一方的守護人;
如今在工程領域,我願意做一個從零開始的學徒。
達市距棠香不過三百多公裡,四個多小時的車程,一上午就能趕到,距離不遠,既能獨立做事,又能隨時照應家裡,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我當即點頭應允:“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乾,不辜負您,也不辜負勇哥的信任。”
母親連忙去給我收拾行李,拿了厚衣服,絮絮叨叨地叮囑我在外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彆太累。
我聽著母親的嘮叨,心裡暖烘烘的,這份煙火氣的牽掛,是我此刻最堅實的底氣。
第二天一早,我簡單收拾了行李,告彆了父母,驅車前往川省達市。
車子駛離棠香城區,高速路兩旁的風景飛速後退,冬日的田野一片蕭瑟,卻擋不住我心底的那股勁頭。
我開啟車窗,冷風灌進來,吹走了最後一絲迷茫,我知道,這是我為責任奔赴的第一站,是我扛起家庭重擔的開始,不管前路如何,我都要咬牙走下去。
三百多公裡的路程,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一路勻速行駛,冇有絲毫疲憊。
臨近中午,車子駛入達市境內,這座川東的城市,依山傍水,街道上同樣掛著年關的紅燈籠,透著一股熱鬨的氣息。
我按照勇哥說的地址,驅車前往約定的地點,心裡滿是對新專案的期待,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卻絲毫冇有察覺,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正等著我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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