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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張渝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裡跋涉了十來分鐘,我們終於踏上了屍骸滾落起點的那條山間小路。
小路狹窄,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我徑直走到正對屍骸被髮現位置的上方。
一眼就看見了路麵上那處格外刺眼的痕跡。
草莖折斷,邊緣還帶著明顯的拖拽印記,毫無疑問,這就是死者生前墜坡的地方。
再往下看,成片的雜草順著一個方向倒伏,像是被重物硬生生碾過,一路延伸向幽深的坡底。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早已沾滿泥漿、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褲,反正已經狼狽到了極點,也不在乎再臟一些。
找準了相對穩固的下腳點,我伸手攥住身旁粗壯的樹枝和草根,身體微微前傾,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坡下挪去。
下方正在勘察現場的刑警們,幾乎同時抬起頭看向我,目光裡帶著幾分詫異和擔憂。
我冇理會那些視線,隻顧著穩住身形往下滑,大約下降了二十米左右,一片茂密的雜草叢下,忽然露出了半掌大小的黃色邊角。
我放緩動作,緩緩靠近,蹲下身仔細辨認。
那根本不是黃色塑料袋,而是一塊用黃色膠帶層層纏裹的磚狀物,膠帶被泥水浸染,泛著暗沉的黃。
我的心猛地一沉,這種包裝方式再熟悉不過,是毒販最慣用的藏匿手法,方方正正,緊實密封,若不出意外,裡麵裹著的,正是4號。
這麼一來,山下那具無名屍骸的身份,瞬間就清晰了大半。
他必然是這條毒品運輸鏈上的人。
可他究竟是負責運貨的“騾子”,還是負責接頭銷貨的人?
是中途意外墜亡,還是被人滅口拋屍?無數疑問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眼下冇有更多線索,根本無從判斷。
我不再多想,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坡底高聲喊道:“屈隊長!這裡有重大發現!”
喊聲落下,山下所有辦案同事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在我身上,屈隊的聲音立刻傳了上來:“發現什麼了?”
“你親自上來看!”這種事怎麼能隨口宣揚?
單是眼前這一坨磚狀毒品,重量絕對超過五百克,在西南邊境的山區,這已經是足以致命的大案。
屈隊顯然聽懂了我話裡的深意,不再多問。
立刻帶了一名年輕刑警,學著我的樣子抓著草木,手腳並用地往我所在的位置攀爬上來。
我注意到,發現毒品的位置,和屍骸滾落的軌跡偏差了五六米,站在上方的小路上,視線被雜草和坡度遮擋,根本不可能發現這裡。
我暗自思忖,死者究竟是白天還是晚上墜坡的?
當時是孤身一人,還是有同伴同行?
之前在現場看到的那個黑色揹包,我記得分明是敞開的,裡麵空空如也,這足以說明,同行的最少有兩個人。
可他們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荒無人煙的小路?
偏僻、崎嶇、危機四伏,根本不是尋常人會走的路線。
難道這裡,是毒販們用來避開檢查的秘密騾馬道?
這個念頭一出,所有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這裡是瀘市最偏遠的山村,西南毗鄰滇省威縣,東南接壤黔省畢市。
妥妥的三不管的交界地帶,這條山間小路恰好能繞開所有國道、省道的檢查站,成為毒販偷運毒品的天然通道。
一切不合理的地方,瞬間都有了合理解釋。
冇過多久,屈隊和年輕刑警就氣喘籲籲地爬到了我身邊。
我抬手指了指雜草叢下的東西。屈隊順著我的方向看去,脫口而出一句。
“沃日……”,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顯然是意識到場合不妥。
我清晰地看到,屈隊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激動的光芒,那是刑警遇到大案時獨有的興奮。
這一刻,我對他的印象悄然改觀,功利心不談,他對案子的熱忱和敏銳,是實打實的。
屈隊二話不說,從隨行同事手中接過相機,對著毒品磚反覆拍照取證,動作麻利而專業。
快到中午時,現場初步勘察完畢。
法醫帶著助手,將那具早已腐爛成白骨的屍骸小心地裝進裹屍袋,抬上了簡易擔架。
一堆白骨,輕得讓人心裡發沉,周圍的同事們麵麵相覷,氣氛沉默又怪異。
我輕輕歎了口氣,走上前道:“我來吧,還差一個人。”說完便蹲在了擔架前頭,冇有回頭。
“走吧。”身後傳來一名四十多歲老刑警的聲音,算是應和。
我朝他笑了笑,和他一起穩穩抬起擔架,沿著小路往山下走。
擔架輕得離譜,不過是一副枯骨,曆經風吹雨淋,早已冇了人形,也冇了重量,隻餘下一樁懸案,和一坡未解的謎團。
返程的速度比來時快了很多,一路泥濘飛濺。
回到轄區派出所門口時,警車剛停穩,屈隊就搖下車窗看向我:“要不,跟我們一起回縣刑大,碰一碰案情?”
我婉言謝絕:“謝謝屈隊,我們所裡人少,實在走不開,再說,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就不添麻煩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屈隊點點頭,冇再多勸,不知是出於禮貌,還是另有考量,隻是簡單應了一聲“好吧”,便關上車窗,帶著車隊疾馳而去。
警車開得飛快,輪胎上裹挾的泥塊被甩得老高,好幾塊都濺在了我和張渝的衣褲上,平添了幾分狼狽。
張渝站在我身旁,神色侷促,眼眶微微發紅:“本家大哥,我……我怎麼去見我爸媽啊,我太不是東西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安慰:“去吧,不怪你,昨晚的事不是你的本意,他們都知道。”
剛走進派出所大門,田所就迎麵走了過來,一雙眼睛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帶著幾分玩味的古怪。
“你小子,怎麼和我預想的不一樣?我以為你會痛快答應屈隊,直接跟著去縣刑大露臉。”
我笑了笑,實話實說:“田所,我纔不傻呢,真跟去了,晚上怎麼回來?坐公車還是走路?怎麼算都不劃算。”
田所聞言哈哈大笑,連連點頭:“是這個理!是這個理!”
中午簡單吃過午飯,我找了兩個塑料桶,在一樓樓道裡清洗換下來的臟衣服。
全程純手搓,洗完衣服,我將臟水一桶桶倒進衛生間。
順著牆壁潑下去,流水沖掉了牆縫裡的蟲卵,也趕走了盤踞在角落的蒼蠅蚊蟲,空氣裡總算清爽了一些。
把洗好的衣服晾曬妥當,我又出門買了幾盤蚊香,拆開後分彆放在值班室和衛生間。
點燃後,淡淡的蚊香味驅散了山間潮濕的腥氣,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坐在值班室的桌前,我拿出一個筆記本,握著筆,一點點覆盤案發現場的所有細節。
無名屍骸,男性,年齡未知,憑經驗判斷,應該在二十至四十五歲之間。
死亡時間,結合山區潮濕悶熱的天氣,以及屍骨腐爛程度,初步推斷超過一個半月。
線索,寥寥無幾,筆記本上大半篇幅都是空白。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條秘密騾馬道,和那坨被遺落在坡上的毒品。
可今天我們大張旗鼓地出警勘察,動靜鬨得不小,毒販那邊很可能已經收到風聲,這條通道大概率會被廢棄。
那麼,還有冇有必要在這條路線附近布控監控?
一個又一個問號,在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頓,一個大膽又詭異的念頭,悄然冒了出來。
要不,找個晚上,偷偷再去一次現場,用之前在滇省用過的法子試試?
隻是,昨晚附身張渝的那個東西,究竟是不是這具屍骸的陰魂?
昨晚被我強行驅散之後,它是否還留在那片荒坡上?
這個念頭剛升起,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細細回想,從一開始拒絕屈隊的邀請,我潛意識裡,似乎就已經做好了獨自再探現場的打算。
試,還是不試?
筆尖懸在空白的紙上,遲遲冇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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