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更深了,漸漸浸染著群山。大表哥站在法壇前,木劍在他手中劃出最後一道弧線,動作收勢的瞬間,他輕輕撥出一口濁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那聲歎息,悠悠地融入了黃昏的寂靜裡。
他轉身放下木劍,粗糙卻溫暖的大手一把拉起我,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今晚不要洗澡了。明天早餐後,在擦掉哈。”我抬頭,看見大表哥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昏黃的燭光下閃著微光,心裡突然泛起一陣溫熱。在這山間,他總是這樣,默默照顧著我,像一棵挺拔的大樹,為我遮風擋雨。
我笑著點點頭,乖巧地應下。大表哥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那動作輕柔又熟悉。隨後,他背過身去,緩緩脫下身上那件玄色的道袍。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他將道袍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個邊角都對齊,放在長凳上,彷彿那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而是承載著某種神聖意義的物件。接著,他走向法壇,我好奇地跟在後麵,一連串的問題像小鳥一樣從嘴裡飛出來。
“大表哥,那個鈴鐺叫什麼呀?”我指著法壇上那個小巧精緻的鈴鐺問道。
“三清鈴。”大表哥的聲音沉穩而溫和。
“這個呢?”我又指著那把泛著古樸氣息的木劍。
“桃木劍。”他耐心地回答。
“那這個呢……?”我像個好奇寶寶,不停地問著,不放過法壇上任何一件物品。大表哥臉上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容,但依然一一給我講述著每件法器的名字和用途。
“大表哥,這世上,真有神仙嗎?”我仰起頭,眼神裡滿是期待。大表哥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彷彿在思索著什麼:“或許有吧,也或許冇有吧。”他的回答模棱兩可,卻在我心裡種下了一顆好奇的種子。
夜更深了,山裡的夜格外寧靜,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我躺在床上,想著明天就要回家了,心裡既興奮又有些不捨。睡在另一頭的鼻涕濤也翻來覆去睡不著。黑暗中,我們輕聲交談著。
“濤濤,我明天要回家了。”我輕聲說道。
“嗯。”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失落。
“你會來看我嗎?”我滿懷期待地問。
“不知道師父會不會帶我去看你。”他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我會想你的。”我伸出腳,在黑暗中輕輕的踢了他一下。
“我也會想你的。”鼻涕濤的聲音有些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少年的離彆總是簡單又純粹,聊了幾句後,我們便先後進入了夢鄉。這一夜,我做了一個奇怪又真實的夢。夢裡,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男子出現在我眼前。他揹著一把古樸的木劍,站在雲霧繚繞的山間,遠遠地朝我招手。不知為何,我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滿心歡喜地跑了過去。他笑著摸了摸我的腦袋,又輕輕撫摸我的手臂和小腿,弄得我癢癢的,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好好鍛鍊身體,將來就可以去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夢裡,我看不清他的臉,但那種親切感卻無比真實。他拉著我的手,帶著我走了很遠很遠,穿過雲霧,越過山丘,直到看到一個熟悉的小院子——那不是大表哥的家嗎?我正疑惑,他卻鬆開我的手:“去吧,你父親一會兒就來接你了。”說完,輕輕推了我一把。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跳得飛快。一旁的鼻涕濤被我嚇得一哆嗦,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表叔,你咋了?”我發著呆,分不清剛纔那一切是夢境還是真實。直到鼻涕濤使勁搖晃我,我纔回過神來。
“哦,我做了個怪夢。”我喃喃說道,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恍惚。
早飯時,氣氛有些沉悶。大表哥、鼻涕濤和我都默默地吃著飯,誰也冇有說話。吃過早飯,大表哥打來了一盆熱水,細心地幫我擦拭身子。他一邊擦,一邊輕聲說:“知道為什麼給你擦拭,不讓你洗嗎?”
“是不是節約水啊?畢竟我們吃水要去好遠挑水嘛。”我認真地回答。
大表哥笑了笑,眼神裡滿是溫柔:“那倒不是,隻是早上洗澡容易傷陽氣。以後你長大了,也要記得晚上洗澡。早上洗臉刷牙就是了。”我乖乖地點點頭,此刻的大表哥,就像一個無微不至的長輩,每一句話都飽含著關心。
擦拭完後,我和鼻涕濤坐在院子裡。陽光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鼻涕濤在紙上寫毛筆字,他一筆一劃,認真極了,那模樣,頗有大表哥的風範。正當他快寫完第五張紙時,我看到山腳處走來兩個人影。為首的那個身影,越走越近,越來越熟悉——是父親!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身影一點點清晰。當我能看清他臉上的笑容時,再也忍不住,扔下鼻涕濤就朝著父親飛奔而去。父親遠遠地蹲下身子,張開雙臂,我撲進他懷裡,他一把將我抱起,爽朗的笑聲迴盪在山間。
我們一起走向大表哥的院子。大表哥聞聲從屋內走出來,見到父親,微微躬身行禮。父親連忙上前扶住他:“小周,我們就不講究這些了哈。”大表哥笑著引父親進屋,鼻涕濤也懂事地去灶屋泡了兩杯茶。
我在院子裡玩耍,這才發現和父親同來的是三舅舅。我興奮地跑過去,抱住三舅舅,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三舅舅也緊緊抱著我,臉上滿是疼愛。
大表哥和父親在屋裡聊了很久。等他們出來時,父親拉著大表哥的手,語氣誠懇:“這次也是給你添麻煩了,你這裡不通車,也冇辦法給你帶個啥子,這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你就不要推辭了哈。”說著,便從揹簍裡往外拿東西:一袋米,一搪瓷盆豬油,一掛肉,還有糖果、水果,甚至幾雙鞋子。大表哥連忙推辭,可父親執意要留下。
告彆時刻終究還是來了。父親抱著我,不顧大表哥的挽留,轉身離去。我回頭望去,大表哥和鼻涕濤站在院子外,身影越來越小。山間的風輕輕吹過,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濕了我的眼眶。那些和大表哥、鼻涕濤相處的日子雖然短暫,也可能會塵封,但那一幅幅溫暖的畫麵,永遠定格在了我的記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