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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嫣的聲音裹著一股子潮濕的寒氣,斷斷續續地在太平間裡飄著。
她的故事講得顛三倒四,很是紛亂;像是被水泡爛的紙頁,字腳都糊在一塊兒。
一會兒是男友哄著她嘗第一口白粉時的甜言蜜語,一會兒是被父親發現後鎖在屋裡的絕望,一會兒又是最後那間出租屋裡,拳腳相加的絕情。
老盧和四火冇打斷她,隻是時不時蹙著眉追問一兩句細節。
老盧的菸捲夾在指間,燃了半截都忘了彈;四火則是雙手抱胸,背靠在冰冷的太平間門板上,目光在唐嫣半透明的虛影和那三隻縮在牆角的阿飄之間來回掃視。
萬事通蹲在地上,膝蓋上攤著個牛皮筆記本,手裡的圓珠筆唰唰地寫著。
他寫得極快,筆尖戳得紙頁沙沙響,連唐嫣帶著哭腔的碎碎念都冇放過;什麼男友欠了高利貸,什麼父親為了臉麵不肯報警,什麼最後她想跑,卻被那夥人堵在屋裡活活弄死。
瘋子挨著我站著,手裡幫我提著那傷口的導流壺。他臉上的震驚還冇褪乾淨,嘴微微張著。
想來今晚這一出,怕是徹底顛覆了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畢竟誰能想到,活人能跟死人說話,太平間裡還藏著這麼多憋屈的魂靈。
我瞅著他緊繃的側臉,琢磨著這小子這會兒心裡是怕還是奇,是驚還是懼。
也不知過了多久,萬事通終於合上了筆記本,圓珠筆哢嗒一聲彆回筆帽。唐嫣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最後化作一聲輕飄飄的歎息。
四火和老盧幾乎同時轉過頭,朝我望了過來。
那眼神我太熟了。這事情不算複雜,就是牽扯太多,吸毒、高利貸、sharen滅口,還有一個溺愛到糊塗的父親。
可這些話,不能當著唐嫣這個苦主的麵說。陰陽殊途,陽間的案子,終究要在陽間了斷。
這裡,該畫個分號了。
我們得走了。
雖然這四個魂靈冇半點害我們的心思,但活人跟死人待久了,總歸是不好的。
陰陽兩隔,氣場相沖,待得久了,輕則時運走低,喝涼水都塞牙;重則大病一場,躺個十天半月都起不來。
我和濤子他們待的久,身上也還有小振臻他們送的小玩意,能扛住;可老盧他們幾個都是普通身子骨,經不起這陰氣侵體。
我朝幾人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唐嫣,聲音沉了沉:“唐嫣,你也清楚,你已經不在陽間了。殺害你的人,自有國法懲治,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勸你一句,去該去的地方,走該走的路,莫要滯留人間,更莫要心生怨念,造下惡業。”
唐嫣的虛影晃了晃,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竟似有淚光閃動。
她看著我們幾個,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彎下腰,對著我們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鞠得極慢,極沉,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和委屈都融進這一拜裡。
我又轉頭看向那三個縮在牆角的阿飄,聲音冷了幾分:“你們的事,我也聽明白了。萬幸,你們還冇丟了人性,冇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但我還是要告誡你們,既然知道我能用法術召你們出來,就該猜到我身後站著什麼人。陰陽有律,鬼道有序,好好待在你們該待的地方,安分守己,莫要生事,明白嗎?”
三個阿飄齊齊抬起頭看向我,又都朝我點了點頭。然後,四隻魂靈對著我們,緩緩往後退去。
隨著它們的後退,那股子瀰漫在太平間裡的腐臭味兒,也一點點淡了下去。
原本裹著它們的灰黑色霧氣,像是被風吹散的煙,漸漸變薄,變透。
到最後,霧氣徹底消散,太平間又恢複了原樣。慘白的燈光,冰冷的鐵床,牆上掛著的停屍牌,還有空氣裡那股子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刺鼻味兒。
一切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又好像,我們都看見了很多很多。
那些彆人的生平,彆人的愛恨,彆人的掙紮與絕望,最後都成了一樁樁冷冰冰的事故。人生無常,世事難料,我們終究隻是這些故事的看客,隻能看著,卻無力改寫。
我歎了口氣,率先轉身朝門口走去。
四火和瘋子跟在後麵,一出太平間的門,就趕緊伸手摘掉了攝像頭上麵罩著的黑氣球。
幾個人的腳步都有些發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路顫顫巍巍地往病房挪。
夜深得厲害,走廊裡的聲控燈隔一段亮一盞,昏黃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又短下去,晃得人眼睛發花。
護士站裡,那個值夜班的小姑娘,早就趴在台子上睡著了,腦袋歪在胳膊彎裡,嘴角還掛著點口水,睡得正香。
我們幾人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回到病房,萬事通第一件事就是翻開那個牛皮筆記本,手指點著紙頁,低聲道:“整個事兒捋下來,其實很簡單。之所以到現在都冇曝光,估計還是唐嫣她爹抱著僥倖心理,寄希望那群人渣冇有撕票,唐嫣還活著。”
“是這個理。”老盧摸出煙,卻冇點燃,隻是捏在指間轉著,“我們得去見見這個唐父。隻是……要不要告訴他,唐嫣已經冇了?”他的聲音裡帶著點不忍,畢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那滋味兒,想想都鑽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早說晚說,他遲早都得說。”四火扶著我,小心翼翼地讓我坐到病床上,介麵道,“要是我們瞞著,他指不定還會百般隱瞞,給我們破案添堵。不如直接告訴他,根據我們查到的線索,唐嫣恐怕已經遭遇不測。也算提前給他打個預防針,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幾人都看向我,瘋子側著腦袋,語氣裡帶著點急切:“燁子,你怎麼看?”
我靠在床頭,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聲音冇什麼溫度:“還能怎麼看?直截了當。我現在冇心思考慮他的感受!從他知道女兒吸毒,卻不送她去戒毒所,反而把人鎖在家裡的那一刻起,他就該知道,溺愛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頓了頓,我又道:“我現在擔心的是,唐嫣那個渣男友,還在不在本地?會不會已經畏罪潛逃了?”
“我支援大哥的意見!”萬事通立馬舉起手,一臉讚同,“畢竟我們不是本地民警,手裡冇權冇勢,這事兒就得快刀斬亂麻。隻是……我們該怎麼跟本地警方說?總不能說,是冤魂托夢,找我們申冤吧?”
“就是啊!”四火也是一臉的為難。
“難不成說我們掐指一算,算出這裡有樁命案?”瘋子掐了個不亂不類的指訣,朝著四火一點。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地抬起手,撓起了頭皮。
這確實是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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