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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吧,這麼急著約見,還特意強調不便在電話裡談,想必是牽扯不小的事。也不曉得我接不接得住哦!”
傅隊指尖捏著紫砂茶壺,壺嘴傾斜出一道細潤的茶線,落在白瓷杯裡濺起細碎的水花,語氣聽不出波瀾,卻帶著體製內浸淫多年的沉穩。
我坐在對麵的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深吸一口氣,將這段時間壓在心頭的事原原本本道來。
“傅隊,是關於徐建的——就是我之前跟您提過的,警校同寢的兄弟,在雲省緝毒一線犧牲的那個。”
傅隊倒茶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掃了我一下,冇接話,隻是示意我繼續說。
“前陣子,我們幾個關係最好的幾人在同一晚,做了同一個夢……”
我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艱澀:“我們找很多關係,有人隱晦地透露,徐建犧牲前正在跟進一條跨境fandai通道,涉及的層級很高。”
“他出事前一天還發過一條加密資訊,說‘摸到大魚尾巴了’,可後來他就犧牲了!”
還是被人捆綁石頭沉屍水庫,法醫解剖時說徐建幾乎是體無完膚,我無法想象他生前是遭受過何種非人的虐待!”
“傅隊,雖然他也是警察,但同時他也是我的兄弟。我接受不了他是以這種方式犧牲,以這種方式報國!”
傅隊始終低著頭,手裡把玩著一串深褐色的星月菩提,那是他常年帶在身上的物件。
據說是在某個高人那裡厚著臉皮要來的,顆顆包漿溫潤,此刻被他撚得“沙沙”作響,成了這安靜辦公室裡唯一的動靜。
我知道這話聽著有些荒誕,托夢之說在體製內向來是忌諱,但傅隊這個部門就是處理各種荒誕怪異事件的。
茶室裡沉默了足足五分鐘,傅隊才緩緩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複雜的審視。
“小燁子,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但有個情況你得清楚——徐建的案子歸雲省禁毒總隊管,我這邊是川省特殊部門,權責劃分得很清楚,跨省跨係統介入辦案,不合規矩,我也冇有這個許可權。”
這話早在我的預料之中,我冇有絲毫失望,隻是坐直了身體,眼神灼灼地看著傅隊。
“傅隊,我知道權責有彆,也明白體製內的規矩。但您在係統內深耕這麼多年,人脈廣、路子通,肯定能接觸到雲省公安廳的高層。我今天來,不是以公職人員的身份求您,而是以個人私交,拜托您幫我搭個橋。”
“你想乾什麼?”傅隊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我想進雲省的專案組。”我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不高,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徐建是我兄弟,他不明不白地犧牲,我做不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管這事有多難,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得查下去,還他一個公道。”
每個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擲地有聲。
傅隊看著我,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惋惜,有顧慮,還有一絲隱秘的讚許。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的菩提子轉得更快了:“你可知道你這句話意味著什麼?跨係統、跨地域介入已經辦結的案子,這是嚴重違反工作紀律的事,搞不好會把自己搭進去,輕則脫警服,重則追究責任。你這是在踩紅線,不講規矩啊。”
“我知道規矩,但規矩是用來維護正義的,不是用來束縛思維的。”
我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堅定,“正因為知道這事難,知道踩了紅線,我才急著找您。我想請您幫忙說句話,能不能……能不能塞幾個人進專案組?我這邊幾個同學都是學刑偵的,如果我們過去了肯定全程配合調查,不計名利,不問回報。”
“你一個人進去就已經是天大的麻煩了,還想帶幾個人?”傅隊像是被氣笑了,猛地放下手裡的菩提子,聲音提高了幾分,“你真當我是手眼通天的神仙?體製內的條條框框擺在這,跨部門協調有多難你知道嗎?雲省的禁毒專案是部裡掛了號的,豈是說塞人就能塞人的?”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抓狂,可我看在眼裡,心裡卻暖暖的。我太瞭解傅隊的性子了,他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表麵上說得決絕,其實是不想讓我捲入這趟渾水。
“傅隊,您是特殊部門的中流砥柱,前頭您和我說起的那起跨國案件,不就是跨了三個省份、四個係統才辦成的嗎?”
“您的能力和人脈,我心裡有數,就彆在我麵前遮遮掩掩了。”我看著他故作嚴厲的表情,放緩了語氣。
“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怕我出事。可和平年代,咱們警察隊伍裡,犧牲最多的就是禁毒、邊防和隱蔽戰線的同誌。他們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要是連個明明白白的交代都得不到,咱們心裡過得去嗎?”
我站起身,挺直了脊背,對著傅隊深深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手臂繃得筆直,目光堅定地看著他。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茶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十秒鐘,傅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冇說話;半分鐘,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卻冇點燃;一分鐘,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節奏雜亂。
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我保持著敬禮的姿勢,手臂漸漸發酸,可心裡的信念卻越來越堅定。
傅隊終於拿起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了香菸,猛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緩緩溢位,模糊了他的表情。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
十分鐘後,“啪!”的一聲巨響,傅隊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幾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我,嘴裡吐出一連串帶著川渝口音的罵聲:“你個屁娃兒!犟種!倔驢!鐵腦殼!不知道這水有多深嗎?禁毒案不比其他,那些毒販個個都是亡命之徒,背後還有可能牽扯跨國黑惡勢力和保護傘,你這是在找死!”
罵完,他猛地站起身,轉身就朝門口走去,手一把抓住門把手,使勁一拉,“哐當”一聲拉開了茶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瑪德!勞資上輩子欠你的!”遠遠地,傳來傅隊氣急敗壞的聲音,“喝完茶把賬結了!”
聽到這話,我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我太瞭解傅隊了,他嘴上罵得狠,心裡已經妥協了。
離開茶館時,夜已經深了,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格外清爽。我打車回到師父家,院子裡一片寂靜,師父和師孃早就睡下了,房間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夜燈,是特意為我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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