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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中心的熒光屏上,監控畫麵以兩倍速飛速倒放,資料流在黑色進度條上瘋狂回溯。
當時間軸精準定格在淩晨兩點十五分的刹那,技術人員猛地按下暫停鍵。
畫麵中郵電大樓西側那條爬滿青苔的居民小巷入口處,一輛啞光黑摩托車如同幽靈般闖入視野。
“停在這兒!”我指著螢幕角落,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敲出清脆聲響。
此刻摩托車後座空空如也,兩名騎手戴著全覆式頭盔,深色衣服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們動作利落,前座騎手隻用三秒就將車停進巷口那棵老黃桷樹的陰影裡,車身與斑駁的牆麵形成完美夾角,恰好避開了監控探頭的拍攝範圍。
兩人下車時膝蓋微屈,落地幾乎無聲,隨即並肩走進小巷深處,身影很快被縱橫交錯的屋簷吞冇,隻留下摩托車的輪廓在夜色中靜靜蟄伏。
“立刻調取周邊居民樓的私人監控,哪怕是樓道口、窗台架設的簡易裝置也彆放過!”我轉身對技術組組長叮囑道,目光仍未離開螢幕。
永縣老城區的監控覆蓋率本就不足三成,這片拆遷待改的區域更是重災區。
技術人員連續調出五戶人家的監控錄影,不是畫麵模糊到隻能辨清人影,就是拍攝角度完全避開了騎手的行進路線。
最關鍵的一段巷內視角,還因為居民忘記充電而在淩晨兩點十分就陷入黑屏。
“燁哥!你快看這個時間點!”唐妮的聲音突然打破沉寂,她攥著滑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螢幕上的時間跳轉至淩晨兩點二十分。
五分鐘後,那輛黑色摩托車再次出現在巷口,隻是此刻後座多了個被深色帆布緊緊包裹的龐然大物。
帆布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勾勒出明顯的人體輪廓——肩寬、腰腹曲線與拋屍現場發現的無名男屍特征高度吻合。
更令人心頭一震的是,帆布邊緣被繩索勒出的褶皺裡,露出一截棕黃色的竹編紋路,與案發現場那堆還冒著青煙的竹筐焚燒殘留物,在材質、編織上高度符合。
“就是它!”我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之前縈繞在腦海中的疑點瞬間串聯成線:拋屍現場的摩托車胎痕、竹筐殘留物、死者全身**的詭異狀態,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李波,立刻通知一組和三組終止原有排查計劃,全員向郵電大樓集結!”
我快步走到牆邊的永縣地圖前,拿起紅筆在郵電大樓周邊畫了個圈,“以這裡為中心,對五裡範圍內所有販魚商鋪、魚塘及漁業從業者展開地毯式隱蔽調查!”
我頓了頓,指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補充道:“重點覈查三個方向:第一,比對失蹤人口資訊庫,優先排查長期從事漁業工作、與無名男屍體貌特征(身高175cm左右,年齡50歲上下,左手虎口有煙疤)相符的人員;
第二,逐車覈查摩托車,重點比對輪胎寬度(案發現場胎痕寬度約110mm)、胎紋樣式(橫向鋸齒紋),同時檢查貨架是否有近期裝載重物的痕跡,比如磨損、繩索勒痕或魚腥味殘留;
第三,詢問商戶及住戶近期是否購買過直徑50cm以上的竹筐,尤其關注有前科劣跡的人員。”
“燁哥,不用這麼大範圍!”唐妮突然眼前一亮,快步將永縣城區地圖平鋪在桌麵上,用馬克筆圈出兩個紅點,“咱們永縣縣城裡正規販魚商鋪就兩家,都集中在老城區農貿市場北側,距離郵電大樓直線距離不到一公裡。城郊那個小型魚塘的負責人老張,常年住在魚塘值班室,且他的摩托車是踏板款,與案發現場的跨騎車胎痕不符,暫時可以排除重點懷疑。”
這個發現讓我和溫隊同時鬆了口氣。原本需要投入二十餘人的排查工作,瞬間縮小到兩個明確目標,效率將大幅提升。
“事不宜遲,兵分兩路!”溫隊看向我,語氣堅定,“你帶一組,我帶三組,二組繼續盯著監控,一旦發現摩托車後續行蹤,立即同步資訊。”
“注意隱蔽!”溫隊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嚴肅,“若發現可疑人員,先不要貿然行動,及時彙報後再製定抓捕方案,避免打草驚蛇。”
“明白!”我抓起桌上的手機,轉身對一組隊員沉聲道,“全體換便裝,五分鐘後樓下集合!到達目標地點後,以顧客或市場管理人員的身份試探,重點觀察是否有兩名同行人員,且近期有夜間騎行痕跡,並拍照固定證據。”
下午五點半的老城區農貿市場人聲鼎沸,討價還價的吆喝聲、摩托車的鳴笛聲與魚腥味交織在一起。
我們一行八人分散在人群中,緩緩向著這裡唯一一家魚鋪靠近。
這家魚鋪位於市場北側角落,藍色的遮陽棚下襬放著三個巨大的鐵製魚缸,幾條草魚在水中不安地遊動。
鋪子裡兩名中年男女正忙碌著——男子穿著沾著魚鱗的藏青色圍裙,熟練地抓魚、稱重、剖肚,動作一氣嗬成,但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女子約莫四十餘歲,梳著利落的短髮,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態,雙手因長期泡在水中而泛著蒼白,可她刮魚鱗的動作卻略顯生疏,與男子的嫻熟形成鮮明對比。
我的目光落在鋪子斜對麵的空地上——一輛黑色跨騎摩托車靜靜停放著,車身乾淨,後座兩側綁著兩個藍色塑料桶,桶壁上還殘留著乾涸的魚鱗。
最關鍵的是,這輛車的輪胎寬度與案發現場的胎痕高度吻合,胎紋上還嵌著幾根乾枯的水草,顯然近期去過水邊。
我朝唐妮遞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裝作挑選路邊攤販的橘子,慢慢挪到摩托車旁,蹲下身假裝繫鞋帶,趁機仔細觀察輪胎紋路。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胎麵,隨即抬頭朝我微微點頭——這正是我們要找的車輛。
鋪子裡的夫妻顯然注意到了唐妮的舉動。男子握著菜刀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目光警惕地掃向四周。
當他看到我們八人已隱隱形成包圍圈,女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拉住了男子的衣角,身體微微顫抖。
正在買魚的兩位顧客察覺到不對勁,匆匆付了錢便快步離開,遠遠地站在人群中觀望。
我的右手悄悄伸進褲兜,握住了已開啟保險的shouqiang,食指輕輕搭在扳機上,卻始終冇有露出槍身。
左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無名男屍的麵部複原照片,緩緩遞到女子麵前,聲音低沉而平靜:“楊芬,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們吧?”
男子的目光在唐妮和我之間來回掃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冇有說話,隻是轉頭深深看向楊芬,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冇說。但那眼神中的愧疚與決絕,我瞬間讀懂了,想獨自承擔一切。
楊芬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沾滿魚鱗的圍裙上。
她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被男子用眼神製止。
男子緩緩將菜刀放在案板上,摘下圍裙疊好,雙手半握拳伸向我們,掌心向上,做出了配合抓捕的姿態。
早已準備就緒的乾警立即上前,用手銬將兩人銬住。另外兩名隊員迅速拉起警戒線,隔絕了圍觀群眾的視線。
我關掉保險,收起shouqiang,看著被押上警車的兩人,心中五味雜陳。馬彪(男子)低垂著頭,全程一言不發,肩膀微微聳動;
楊芬則抑製不住地抽泣,淚水打濕了鬢角的碎髮。
從農貿市場到縣刑偵大隊的路程不過十分鐘,這段時間裡,我在腦海中梳理著案件的脈絡:死者身份不明,全身**,被竹筐裝載拋屍,凶手有漁業從業背景,且具備一定的反偵察意識,這一切都指向了馬彪夫婦,但他們為何要殺害死者?又為何選擇如此詭異的拋屍方式?
審訊室的白熾燈泛著冷光,唐妮坐在記錄桌後,手中的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馬彪坐在審訊椅上,頭髮淩亂,嘴脣乾裂發白,聲音沙啞:“可以給我一杯水……一根菸嗎?”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目光中帶著一絲懇求。
這並非慣用的影視橋段。根據刑偵審訊經驗,人在承受巨大心理壓力時,交感神經會高度興奮,導致口乾舌燥、頻繁如廁等生理反應,適當滿足其基本需求,能有效降低牴觸情緒,提高審訊效率。
我示意唐妮倒了一杯溫水,又將攝像頭微調了角度,抽出一根菸塞進他嘴裡,用打火機為他點燃。
馬彪深吸一口煙,煙霧從他的鼻腔中緩緩溢位,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他喝了幾口溫水,沉默了足足五分鐘,才緩緩開口:“我叫馬彪,被我殺的人叫趙小軍,我們都叫他趙克貓(川渝土話裡,就是癩蛤蟆的意思。)他不是永縣人,是隔壁寧縣的。”
隨著他的講述,一段塵封二十餘年的孽緣逐漸浮出水麵。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馬彪、趙克貓與楊芬三人在寧縣相識。
當時楊芬與趙克貓是同居戀人,但趙克貓好吃懶做,常年靠扒竊為生,還多次對楊芬實施家暴。
馬彪則是個老實本分的青年,在菜市場幫人賣魚,時常暗中接濟被趙克貓毆打後的楊芬。
1995年,馬彪與趙克貓因結夥盜竊被捕,馬彪因情節較重被判有期徒刑三年,趙克貓則被判一年。
趙克貓出獄後,非但冇有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地糾纏楊芬,以她的家人相威脅,強迫她繼續與其同居。
楊芬忍無可忍,在馬彪1998年刑滿釋放後,偷偷跑到永縣,不久後便與馬彪登記結婚。
婚後,馬彪憑藉吃苦耐勞的勁頭,從一個小小的魚攤做起,逐漸將生意做大,成為永縣小有名氣的販魚大戶,家產也積累到了百萬。
他為人仗義,經常接濟困難鄰居,在街坊鄰裡眼中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而趙克貓則因屢次盜竊、吸毒,多次進出監獄,生活過得顛沛流離。
2008年,趙克貓再次刑滿釋放後,偶然得知馬彪已成了百萬富翁,便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楊芬。
他找到楊芬,以兩人曾同居的“私情”相要挾,不僅多次對她實施性侵,還不斷敲詐勒索。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楊芬法律意識淡薄,又怕此事影響家庭,隻得一次次妥協,先後給了趙克貓近萬元。
2008年底,趙克貓變本加厲,用數碼相機強迫楊芬拍下裸照,威脅她拿出5000元“封口費”,否則就將照片貼遍整個縣城。
楊芬走投無路,隻得將此事告訴了馬彪。馬彪得知妻子多年來遭受的委屈後,非但冇有埋怨她,反而心疼不已。夫妻倆商量後,決定“花錢消災”——他們請趙克貓吃了一頓飯,遞上5000元現金,還簽訂了一份“互不乾擾”的協議。
此後的一段時間,趙克貓果然冇再出現,馬彪夫婦以為終於擺脫了這個噩夢,安心經營著魚鋪,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
可他們萬萬冇想到,這個潛藏的定時炸彈,在不久後再次引爆。
三天前的晚上十點,馬彪家的座機突然響起。楊芬接起電話後,聽筒裡傳來的正是趙克貓的聲音。
他語氣猥瑣,不僅索要10萬元“養老費”,還威脅要將當年的裸照發給馬彪的客戶和鄰居。
巧合的是,馬彪當時正在書房處理賬目,恰好拿起了分機電話,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說……他要毀了我的家。”馬彪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我看著妻子這些年受的苦,看著我們辛辛苦苦打拚下來的一切,那一刻,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除掉他,永絕後患。”
楊芬對這個決定冇有絲毫異議。被趙克貓糾纏了二十多年,她早已身心俱疲,深知隻有死人才能永遠閉嘴。
兩人商量後,製定了周密的計劃:由楊芬以“想重續舊情”為由,將趙克貓騙至家中,再由馬彪動手。
第二天晚上八點,趙克貓果然如約而至。他以為等待自己的是一場豔遇,剛進屋就迫不及待地褪去了全身衣物,赤條條地衝進臥室。
早已埋伏在門後的馬彪,握著一把事先準備好的砍刀,朝著趙克貓的後腦狠狠劈去。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滿了臥室的牆壁和地板,趙克貓連哼都冇哼一聲,便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我們不敢報警,隻能想辦法處理屍體。”馬彪的聲音充滿了悔恨,“我是賣魚的,平時用竹筐裝魚很方便,就找了個最大的竹筐,把他的屍體裝了進去。為了不留下痕跡,我們冇敢穿他的衣服,也冇帶任何隨身物品。淩晨兩點多,我和楊芬騎著拉魚的摩托車,把屍體運到了城郊的坡上拋屍,後又把竹筐燒了,想毀滅證據。本來是想著挖一個深坑埋掉,但由於驚慌,忘記帶鋤頭了。”
審訊室外,技術組傳來訊息:在馬彪家臥室的地板縫隙和牆壁塗層下,檢測到大量血跡,經比對,與無名男屍的血跡完全吻合。
同時,在摩托車的貨架下方,發現了與捆綁帆布所用繩索一致的纖維殘留。至此,這起轟動永縣的“無名男屍案”,終於真相大白。
下午,我準備開車返回瀘市。
唐妮和李波早早等在刑偵大隊門口,臉上滿是不捨。“燁哥,才兩天就走啊!我都還冇進入狀態,你這就走了?”唐妮撅著嘴,不滿地跺了跺腳。
“張哥,再留一天嘛!”李波拉著我的車門,語氣幽怨,“好歹讓我儘哈地主之誼,帶你去吃永縣最有名的鹵烤鴨!”
最終,我還是冇能拗過他們。車子後備箱裡,整整齊齊碼著五隻真空包裝的鹵烤鴨,濃鬱的香氣透過包裝紙瀰漫開來。
發動汽車時,我看著後視鏡中揮手告彆的兩人,心情平靜。
這起案件的偵破,不僅依靠嚴謹的刑偵推理和細緻的現場勘查,更揭露了人性的複雜。
馬彪夫婦既是施暴者,也是多年來被糾纏的受害者,他們因一時衝動觸犯法律,最終必將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慘痛代價。
車子駛離永縣縣城,陽光透過車窗灑在身上,我輕輕歎了口氣。
作為一名刑警,我們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也深知法律的底線不容觸碰。
無論遭遇何種困境,尋求合法途徑解決纔是唯一的出路,任何試圖以暴製暴的行為,最終隻會將自己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一步錯,步步錯。
晚上,在師父的家裡。飯桌上,鹵烤鴨被師孃砍成了小塊。我和師父一口酒一塊肉,吃的不亦樂乎。
邊吃邊說著這起孽緣引出的命案。說完後,師父說,法製教育任重而道遠。
師孃卻是驚歎著我破案的神速。正當我臉上浮現得意之色時,卻被師父一巴掌拍了過來。
“德行!你得慶幸犯罪分子智商不高。換一個你試試。”
師孃在一旁樂得哈哈大笑。
這一幕很溫馨,像極了一家子的和諧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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