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馬恩站穩身子，神拳的背影瞬間化風散去，黯淡的驕陽瞬間高昂著釋放自己無盡的熱氣，而蔚藍的湖泊也像是鏡麵般在反射明亮的光芒。
這次，他真的發芽了。
生命並不是條正路，破土而出的豆子不會踏上什麽偉大的道路，它比許多東西都要脆弱，而且常常誕生時就已經被決定命運了。
被吃掉，或者踩碎。
都不影響它恣意生長。
這也不是場必勝的戰鬥。
馬恩睜開了眼。
茁壯的豆芽正迎光挺立。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以防自己動作激烈弄倒麵前的什麽東西，但是很快馬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這種小心沒什麽必要，因為他的身體完全在自己的控製中。
他稍微伸展了下四肢，側著彎了彎腰……
後天境界。
換句話說，他再次重迴5階了。
而且這還是條他完全沒有走過的路。
天妖的身影也浮現在了窗戶上，而且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
“不錯，你的悟性比我想象中得還要好點，才剛剛觀摩了種子發芽，就已經悟到了這門武功的訣竅，怎麽樣，有什麽感覺？”
馬恩閉上眼睛，體悟著自己的感受。
他隻覺得全身無比輕盈，似乎有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力量，同時又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在他意識的掌控中，這也是他以前未曾有過的清晰控製。
在習武以後，其實他對自身的掌控就已經比以前強了不少，但是也遠遠沒有達到現在的程度，此刻再去反看當時的感受，他忽然就能找到很多的破綻。
並且，他還有種已經紮根於心中，不言自明的感受。
如果現在有誰將他剁碎成肉塊，他也能自己重新長迴來。
就像是有的植物。
“融洽。”他開口迴答道，“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我就像是株生命力頑強到可怕的植物，我的根須已經紮在了周圍的世界上。
“想要殺死我很困難。”
天妖笑著點頭：
“沒錯，你現在根須還不穩，待到你紮根境也圓滿以後，你就很難被徹底地從這個世界抹除了，我說的不隻是肉身上的抹除，也包括現實扭曲力量的覆蓋。
“畢竟現在我們是在別人的土壤中，還是有可能被其淹沒同化的。”
馬恩點了點頭：
“我多少有點理解你說的勢了，那種感覺就像是我自己變成了種子，但卻又和現實中真正的種子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種沒頭沒尾的比喻。
“而且它和武術有種極其微妙和難以言說的聯係，在體悟的過程中，我能夠感覺武術在我體能逐漸清晰，有點像是你逐漸明白某種運動，隻是更複雜。”
天妖打斷了他：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而且你也不用告訴我，作為武者的體悟也隻有其自己可以真正感受到，這甚至是奪魂術都沒法取走的東西。
“當然，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也可以說點自己的感悟，其實現在你應該也能多少明白了點，這種體悟的不可傳授和不可替代，有很多程度是建立在我們有著完全不同的身軀和意識上的。
“如果把我們的肉身和靈魄比作土壤的話，勢是其中開出的花朵，在不同的土壤上是開不出相同的花朵的。
“所以，其實還是有可以替換別人武術的技巧，因為我們隻要讓自己的靈肉以假亂真，那麽自然也能竊取他人對武術的理解和勢。
“但那都是奇淫巧技，代價相當的不值當，也隻有三流武者才會用，反正跟你也沒有什麽關係……”
見他開始跑題，馬恩也知道天妖沒有什麽急需囑咐的事情。
他也趁機說道：
“還有，我剛剛看到神拳了。”
聽到這話的天妖皺了皺眉：
“你看到神拳了。”
他對此並不意外。
馬恩點了點頭：
“沒錯，我剛剛看到了神拳的背影，當時他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座高山投射下來的龐大陰影，徹底遮住了天空和陽光，還有我前進的道路。
“他當時是這麽跟我說的：‘你走錯路了’。
“雖然他說得很模糊，但我能夠意識到其中蘊含的意思，他在告訴我你所教導我的武術是錯的，起碼在他的視角看來是如此。
“不過這麽說也不對，因為他根本不在那裏，這其實我自己的感受。”
馬恩越說天妖的眉頭就越皺，說到最後他也忍不住插嘴道：
“這家夥真是陰魂不散。”
他話語中依然沒有任何的意外。
馬恩接著說道：
“他試圖勸說我轉身，而且當時我似乎丟了魂魄，甚至真的產生了種想要放棄這條道路，並且尋找所謂正道的想法，那種感覺真的很詭異。
“畢竟我是不可能在這種時刻動搖的，所以當時我當時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了，也是借著這股懷疑我才讓自己保持住了清醒。
“這是不是傳說中的心魔。”
天妖點了點頭：
“沒錯，這就是武術中的心魔，其實在頓悟中能常常見到，而這其實也是在說明習武者還沒做到‘念頭通達’，我剛剛不是說了嗎？
“我們對勢的感悟是紮根於靈肉的，而在我們靈肉深處，其實是存在著很多的平常沒法察覺到的思緒，例如我們的恐懼，自我懷疑，悔恨，仇怨。
“這些東西如果堆積在你的身體裏，很可能就會在你放下所有警惕，全身心感受武術的時候浮現，成為你的心魔，甚至嚴重的情況下可能會害死習武者。
“當然，我也不是特地沒警告你，隻是你如果明白了心魔的原理，就會很清楚對其的擔憂反而會造成潛在的風險。
“而且說實話，我其實料到了你不會有什麽問題。
“雖然我們接觸得不久，但我對你的心性有著十足的信心，而如果你在表麵下還藏著什麽深沉的秘密，那我說再多估計也沒什麽辦法。
“隻是我倒沒想到你會有這樣的心魔，既不是對死亡的畏懼，也不是對當下情況的茫然，而是會覺得早就走得道路不是正路。
“說實話，這倒是相當罕見，不過話說迴來這可能也怪我。”
馬恩不解地問道：
“什麽叫怪你？”
天妖神色恍惚地笑了笑：
“因為這不隻是你的心魔，其實你說完以後我才察覺到了，你所看到的其實是我們共同的心魔，也是我創造這門武功時候的所想所悟……
“你應該感受到了吧，那種渺小卻堅韌的力量，你沒有否認高山的存在，你依然知曉它會永遠地屹立在那，而你不過是會被輕易摧毀的小草。
“但我依然挺立。
“這就是我對神拳的所思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