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裹緊了他,就像種皮鎖著胚。
就像是種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馬恩也等了很久,他感覺就像是陷入了近似死亡的漫長沉睡,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蘇醒。
很久很久以後。
啪。
胚芽破皮而出。
光照了進來,風帶來了悠揚玄妙的吟誦聲,盡管沒有用力聆聽,馬恩卻依然很清晰地知道那是來自天妖的不滅法。
隨著自己被武術本身包圍,馬恩感覺體內傳來了股莫名的力量,讓他想要直接拔地而起,起身舒展四肢,他也順著本能這麽做了……
砰。
但他撞到了天花板。
原本縹緲的吟唱聲也隨之忽然消散,那種充斥在身體裏的本能也跟著熄滅,讓馬恩感覺自己再次退縮到了種子內部,然而剛剛照進來的陽光卻沒有離開。
隻是逐漸模糊。
接著,他的視野變得清晰。
最先浮現的是幾道紅色的線條和色塊,接著它們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暈得越發清晰,最終漸漸地形成了類似亭子的模樣。
觀察著這個緩慢的過程,馬恩也以同樣極慢的速度產生了個想法。
或許慢的並不是這個變化的過程,而是他此刻的感受。
又過了“許久”以後,這些輪廓清晰的色塊逐漸化作了真正的亭子,而在它後麵還有個靜謐的湖泊,整個景色浮現的速度已經讓馬恩沒法捉摸了。
似乎是眨眼間,又好像是永恆……
波光粼粼的湖泊在很長時間裏,完全占據了馬恩的感官,讓他沒法察覺到其他事物的生成,所以當他迴過神以後,整個世界都已經完全凝固了。
他正在土地上,灼白的驕陽掛在湖麵的對岸。
而在亭子上,有道令他熟悉又陌生的男性背影。
當馬恩終於看到他以後,原本波光粼粼的湖泊就瞬間顯得無比黯淡,就好像那道背影化作了巍峨的高山,遮住了其身後的所以東西。
就連太陽都忽隱忽現。
“王生?”馬恩開口問道,“還是神拳?”
雖然看著年輕和強壯許多,但他還是認出了這道背影的主人,不管是什麽狀態和模樣,他的身上都有著同樣獨特的氣質。
馬恩隻是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此時此刻見到他。
他明明記得沒有在接受催眠,而是在練武,而且還是天妖創造的武術,真要看到什麽他也更應該看到天妖才對,要麽就是神眼這樣的預言者。
為什麽他會看到神拳?
神拳微微仰頭,整個世界都陷入了詭異的陰暗,就好像那顆燃燒的恆星真的被烏雲給擋住了似得,然而馬恩還是能勉強看到它依然孤零零地掛在天空。
“我就是武術。”神拳中氣十足地說道,“你習武自然就會見到我。”
這似乎不是那種最尋常的記憶片段。
馬恩也意識到了對方恐怕也瞭解如今的情況,他似乎不完全是自己記憶中的神拳或者王生。
“但這是怎麽做到的?”馬恩依然問道,“是我向你學習的那些武術嗎?你是它們在我腦海中的具現化嗎?你打斷的我感悟是想做什麽?
“你是要給我說好的武術嗎?”
明明知道眼前的不是真正的王生,理論上也不可能知道那門他說好創造的全新不滅法,但是馬恩依然還是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他已經不清楚武術能做到什麽了,尤其是神拳的武術。
神拳背對著他搖了搖頭,語氣中更是帶了幾分笑意:
“武術不是許願機,我都沒在這裏,怎麽可能會帶來說好的武術,而且你別搞錯了,現在可不是我來找你了,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是你看到我了。”
看神拳還算配合,馬恩也試圖用通俗地話語理解眼前的景象:
“所以說,這是因為我看過你使用武術,所以在習武和突破時腦子會自然而然地想到你的存在嗎?是因為你的武術在那時就已經進入我腦海了嗎?”
神拳點了點頭:
“悟性尚可,我隻是你看到的神拳,也正如你想得那樣,這並非什麽禮物,甚至也很難說得上好事,你看到了他的武術,而且看得太多了。
“現在,你已經忘不掉了。”
他微微側過身,就好像投射向馬恩的巨大陰影,讓本就略顯陰沉的世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甚至黑得馬恩喘不過氣。
他說:
“迴去吧,你走錯路了。”
此時此刻的馬恩忽然意識到了眼前的男人並非高山。
而是高山的陰影。
在神拳話音落下的時刻,馬恩也意識到了自己看到他的原因,這位神拳並不是來給自己提供幫助的,而是來阻撓自己。
他感覺到了……
天妖的武術是錯的。
而且錯得離譜。
盡管他還不知道正道在哪裏,但是他已經知道自己走“錯”了,因為他曾經窺見到過真正的正道,在《武道》裏,在《長壽拳》裏。
在神拳的演示裏。
這種感覺就像是活在經典力學裏的人,忽然窺見到了現代物理學的研究,盡管他還沒有搞清楚現實真正切確的模樣,但他已經發現了……
那些他曾經所知曉的道理,那些幾乎無懈可擊的理論是如此的荒誕。
跟現實相去甚遠。
這是條死路,絕路,錯路。
現在迴頭還來得及。
馬恩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不,我要接著向前。”
這幅幻境讓他想起了曾經在武道中讀過的一個詞。
心魔。
神拳斬釘截鐵地說道:
“前麵沒路。”
馬恩將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了右腿上,接著準備抬腿向前:
“那我也要走。”
神拳說道:
“你會跌下懸崖。”
馬恩感覺自己腳前的地麵隨著這句話瞬間轟然倒塌,盡管他依舊能夠看見麵前的土地,但心中卻生成了某種詭異的恐懼。
他知道隻要自己踏上去,就會跌落深淵,萬劫不複。
馬恩忽視了狂跳的心髒和急速高升的血壓,重重地踩向了身前的地麵:
“抱歉了,我知道你在說的是對的,但很遺憾我不是什麽武術家,你說得所謂正道確實很誘人,也讓我真的有幾分動搖和猶豫了……
“但這種動搖反而讓我更堅定了,因為這不會是我自己的想法。
“你纔是假的。”
他踩到了地上。